生活的背面

邱俊賢

我們是建筑工人

我是來自大山里的建筑者

操著南腔北調，頭頂高粱紅穗花

塔吊伸出長長的手臂

我既然有能力輕輕提起，就有能力

坦然放下，青磚鋪平坎坷

黃土掩埋了矯情

我們把汗水摻入泥土

纖繩勒進臂膀

我們是生石灰，在深山里摸爬滾打了好多年

只要給足適量的水，我就爆發強大的力

我們是鋼筋混凝土，扛起一座座脊梁

我們是鋸子，破壞，成就著完美

我們是瓦刀，是抹子

填充世界的空虛

我們來自大西北，大平原，

在高山中駐足，沙漠里揮手

像獅子、豹子，吼聲震撼

我們的衣服最破，指甲縫里洗不去黑泥

我們弓肩駝背，腳底板最接地氣

我們是愚公，是陀螺，是勞動者

是成千上萬的路基石

是一道道，一簇簇黑色的火焰

在黑夜中發光

在蔬菜大棚里

蔬菜大棚的帽沿，壓得低低的

兩層薄膜，護住所有喘氣

黃瓜露出小花瓣

雄蕊和雌蕊，藏在各自的小屋里

它們和蜜蜂都沒有進出的門

大傘，擋住風雨

陽光也是過濾了兩遍才肯放進來

高科技培育誕生的族群

生根的，長葉的，開花的，掛果的

氮肥，磷肥，鉀肥，底肥，葉面肥

殺菌藥，殺蟲藥，殺蛾子的

殺蚜蟲的，殺線蟲的……

我數不過來

他們說不這樣，很難結出黃瓜

西紅柿，西瓜，豆角，西葫蘆

大棚里潮濕悶熱，真的找不到一只

活蹦亂跳的蟲

我潮濕了衣褲

堅持看他們抖摟出來小手腳

念著稚嫩的童音“人之初，性本善

……茍不教，性乃遷”

父親，過新年

新年的鐘聲似乎有些著急

父親側著頭，使勁在找

敲打幾次的聲響，鐘擺在搖晃

歲月催促過幾次？

父親吸煙，吐出煙圈，半天不說話

煙霧中，他站在土崗子上

看著麥子地，返青

那是一片撒著歡兒，汗水澆透的土地

像騾子，馬駒一樣匍匐前行

鏵犁深翻泥土，在他褐色的臉上

種下一條條溝壑

在新年，父親坐在老土炕上

被煙霧籠罩

貓和狗

那個泰迪菲兒就喜歡賴著撒嬌

它知道怎樣討人喜歡

出去曬太陽遇到花貍貓

它倆比著較量

春天的暖陽能不能

縮水一個冬天的肥碩？

陪主人在小區溜達溜達

對面拄拐棍的老人被一陣弱風扶住

后山村里，誰扶住我的親爹娘？

離婚的女人

女人整夜整夜睡不著

她數墻上鐘表聲，數天上星

數兩個孩子的哭聲，笑聲

她數了一夜又一夜

女人把手放進嘴里，使勁咬了一口

很疼，不是夢境

她已經幾夜沒合眼了

女人點燃了一根煙

像縮在墻角里的蜘蛛

吐出一圈一圈霧狀的網

下雪

從立冬到立春，經過一個季節，幾個節氣

立春后的雪，瀟瀟灑灑去了南方

就在昨天，南京下雪了

今天，長江上空飄飛著鵝毛

秦嶺淮河，黃浦江都白了

而長白山，頂著光禿禿的腦袋

眼巴巴地盼著最后一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