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遠方

星一

在過去的人生里我都在向往遠方，把很多眼前的我無法觸碰的東西都放進了遠方。

上大學那會兒，我從未因為要離家去學校而傷感，學校有朋友和很多有趣的東西，外出旅行我也不會因為短暫的分別而相擁道別。而當我坐上外出工作的火車，去往遠方，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感受到李健在《列車》里唱的那樣：“當列車飛奔下一站的愛恨離別/我仿佛看見車窗外換了季節/在這一瞬間忘了要去向哪里的深夜/我不知道我還有多少相聚分別……”

深夜里，火車靜靜地停靠在經停站的月臺上，清冷的燈光照著水泥地，寥寥幾個旅客拖著行李。

車內的人并未都如車外的城市一般靜謐沉睡，車廂狹窄的過道里仍然擁擠，小孩的哭聲和大人的說話聲，泡面的氣味和人們散發出來的體味混雜在一起，成千上萬種狼狽的姿態和倦容盡收眼底。當火車經過隧道，轟鳴聲掩蓋住了一切嘈雜，試圖入睡的人們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寧。

以前我沒有想過，旅程有時是如此令人難以忍受。

小時候，我特別喜歡火車，喜歡它轟鳴的聲音，喜歡它疾馳一晃而過的身影，喜歡它經過時帶來的異鄉氣息。對那時的我而言，它是那么的神秘，我又是那么的渴望遠方。讀初中時，放學回家的路上要經過一個鐵道口，下午5點半，道口便會準時敲響鈴聲，半分鐘后，一列火車便會披著夕陽的霞光而來，然后拖著長長的身軀在落日的余暉中消失于山谷。所有等待它經過的時間里，我最喜歡做的事是數車廂。

我深信，火車會帶人們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那時我以為，火車載去的只有夢想，卻不明白遠方的意義，只覺得離開家會更自由，覺得只要坐上那趟列車，所有的疲倦和擁擠都會被憧憬替代，興奮激動的心跳伴隨著火車飛馳的節奏，所有沿途單調的風景，都是最美的畫卷。

我還從未意識到，遠方還意味著離家和孤單。

坐上列車，聽著它有節奏、規律的奔跑和心跳，旅客們早已跨過了千里，還將隨著它去向遠方，尋找屬于自己的目的地。耳機里播放的歌曲切換了無數遍，風景也換過了無數幀，然而一個人的旅程里，孤獨只有一種，從始至終。

這種深夜未眠的時候，總會令人想起《猜火車》。書中一群孤單迷惘的少年，流浪在城市里，每天的樂趣就是在月臺猜下一趟火車什么時候到來。而火車永遠不知疲倦地奔馳，翻過山川，越過河流，掠過草原，穿過田野，仿佛前路從不曾有盡頭。

我只身拖著行李箱，在擁擠的候車室里等待列車的到來，當邁向車站的前一刻，我竟有些猶豫。離家的不舍，對未來的不安，對新生活的抗拒或期待，對現狀的妥協和勉強，在那飛速前進的車廂里，在異鄉的曠野之上，在無法入眠異常嘈雜的深夜中，糅雜在一起。

從什么時候開始，家再也沒有了四季，只剩一個殘存的冬天？是從我踏上火車，奔赴遠方的那一刻嗎？

我本以為旅途中的風景會更令人印象深刻，可坐在車廂里，眼中浮現的卻是父母揮手的身影，一聲聲細心的叮囑，院子里的桂花樹，鄰居家的小狗，故鄉夏夜里晴朗的星空……好幾次都沒有忍住眼淚，只能在列車進入隧道短暫的黑暗中，悄悄地將它們拭去。

肩上是遠方的夢想，背后是家人的期望，所以不敢回望，只能一路向前。

遠方，遠方，哪里才是遠方，原來最愛的人不在身邊就叫遠方……

還好，我愛的人永遠住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