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趣是因為無真

馬德

裝著或端著的人，從來都不會有趣味。

無趣的原因是：無真。

1984年的東德，秘密警察無處不在。電影《竊聽風暴》說的就是這一時期，國安局情報員維思勒負責竊聽一位作家，他忠于職守而又冷酷無情。后來，當他流露出人性之真的時候，此前的冷酷便一下子有了美感。“竹林七賢”之一的劉伶，喜醉，一天到晚讓仆人扛著鐵鍬跟在身后，還說，如果我死了，便埋了我。就是這么率真！這時候你看到的，不再是醉鬼，而是魏晉風骨。

是真名士，自風流，也自生大趣味。

在我們的文化里，有一個詞叫“冠冕堂皇”，是對那些故意裝作莊嚴正大的人的諷刺。顯然，這樣的人自古有之，大家對這類人也從來就沒有過好感。我常聽到一句話：“他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緊接著的另一句話是：“你就是根蔥，大家都懶得切你。”

其實，裝的人也很痛苦。我認識這樣一個名人，他每天要穿固定的衣裳，出沒在固定的場所，說固定的話，連舉手投足也是固定的。他說，他就像一個被每天擺出來的泥胎，根本不能有自己的一點想法和自由，但他又不想回到過去，因為名人的光環(huán)太體面，也太榮光，他舍不得丟下。

世俗的社會是崇拜高端的，于是也就有人趨之若鶩。問題是有的人裝著裝著，未必征服了別人，卻先弄暈了自己，不管別人信不信，自己先信了。于是，沐猴而冠，也就覺得自己真成了人物，開始居高臨下，指手畫腳。有一個笑話，說一個人長年在景區(qū)扮演皇帝，領著一班文武大臣表演。有一次，他回家后給妻子頒發(fā)圣旨，還頤指氣使，作威作福，結果被妻子揍了一頓。一個人，無論裝什么，裝久了，難免入戲太深，面具不好脫下來。

張藝謀在拍攝《山楂樹之戀》時，為了找一個眼神清純的女孩，星探在全國各地找啊找，費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一個周冬雨。喧囂的社會，純的東西真的越來越少了。也因此，我特別喜歡一個叫王二妮的民歌歌手。除了嗓音亮麗外，從穿著到面相再到內心，你會發(fā)現(xiàn)，她都有著和民歌一樣的樸實和干凈。

一切，自然的便是最好的，哪怕是人格的高度。

晉武帝的時候，有個人叫胡質，官居荊州郡守，十分廉潔。兒子胡威自京城去看望他，連車馬童仆也沒有，是一個人騎著驢去的。胡質手下有個都督，想巴結這位公子，就在返程的路上制造“偶遇”，時時處處照顧胡威。胡威覺得不對勁，就向父親匯報了這個情況，父親一查，發(fā)現(xiàn)是手下人干的，結果鞭打了都督，還撤了他的職。

后來，胡威也做了官，為人清廉。有一次，晉武帝問胡威，他和父親誰更清廉。胡威說，我當然不如我的父親了。我的父親清廉，自然而然，生怕別人知道。而我的清廉，唯恐別人不知道。就憑這一點，我不如我的父親。

把胡威的意思再延伸一些，他大概是想說：這個世界，大凡刻意想讓別人知道的，就容易有演戲的成分，假惺惺的，一點意思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