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時鮭

林清玄

從鮭魚反觀人的生活，最有價值的人生，是時時保有創意的人生、不隨波逐流的人生。

日本朋友帶我去參觀北海道的水族館，其中介紹最詳細的是鮭魚。

聽朋友說，北海道盛產鮭魚，日本人又嗜食鮭魚，對鮭魚簡直到了著迷的地步。為了能在一年四季吃到鮭魚，日本人研究出許多收藏鮭魚的方法：薄鹽、厚鹽、煙熏……

因為鮭魚物美價廉，可以說是用在壽司、刺身中最普遍的魚類。

朋友說：“鮭魚一般是平價的，但也分成許多等級，最高級的鮭魚價位甚至超過有‘黑色黃金之稱的黑鮪大腹，被稱為‘紅色黃金。鮭魚的等級分為好幾種：第二好的鮭魚是在返鄉季節開始時，在外海被捕到的魚，這時的鮭魚元氣淋漓，尚未磨損;第三好的鮭魚是在河口捕到的魚，這些鮭魚已經折損了一些元氣，肉質開始老化;第四好的鮭魚是在河中捕到、尚未受精產卵的魚，它們的氣力已經消磨了大半;最差的鮭魚是已經產過卵、等待著死亡的魚。”

朋友賣了關子，說道：“最好的鮭魚叫‘不時鮭，也就是不按照季節回家的魚，聽說這種內心自由、不隨魚群行動的魚，肉質是最鮮美的。”

“不時鮭”！多么美麗的名字！不隨著時間的、內心沒有鐘擺的、意志自由的鮭魚，簡直是鮭魚中的愛因斯坦、費曼、莎士比亞、莫扎特……當然，它的價值也就超過同類了。

我們隨后去觀賞鮭魚回鄉的壯麗河流，河面被染成了鮮紅，讓我想起多年前在加拿大的溫哥華，也看過類似的場面，兩相交疊，使我想到一些奇異的思維：

為什么在鮭魚返鄉的河流邊，總是生長著血一般的楓樹呢？

為什么在鮭魚返鄉的地方，總是有大熊出沒，來阻斷鮭魚的返鄉呢？

為什么不管環境如何變遷，河流如何變化，鮭魚一定要準時返鄉？準時地進入一場殺戮呢？

如果，鮭魚能改變一些時間，改變一些空間，改變一些返鄉的方法，是不是就能得到拯救呢？

一定有一些鮭魚敏于思考，不愿服膺于天命，于是，它們成為“不時鮭”，成為鮭魚中的浪子。

不時鮭的孩子也會成為不時鮭，久而久之，應該能改變某些鮭魚的命運吧！就好像愛迪生、亨利·福特、萊特兄弟，以及富蘭克林，改變人類的生活。

從鮭魚反觀人的生活，最有價值的人生，是時時保有創意的人生、不隨波逐流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