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馬川河流，我的人生走

馬昕妍

“人生的路雖然漫長，但緊要處卻只有那么幾步，特別是當人年輕的時候。”

從小就在大城市里長大的我，對社會更為落后、經濟更為低迷的故鄉雖說不上厭惡，但如果要我往后在那里工作、生活一輩子，我肯定是不情愿的。近日讀畢路遙先生的《人生》，心里感到十分愧疚，沉甸甸的。

書中的男主角高加林在職場失勢后，回到自己落后的家鄉——高家村，終日沉郁不樂。而在受到暗戀自己多年的鄉村女孩——劉巧珍的幫助與告白后心生安慰，也心生愛情，也漸漸熟悉了鄉下復雜的農活，爭強好勝的他逐漸接受了鄉村的生活。

但是他心中仍懷著對縣城和大城市生活的向往、仍憧憬著那里榮華富貴的生活，他覺得自己的才華根本不應僅僅局限在這個小小的高家村、這條小小的大馬川河。因此，當有一個到縣城里工作的機會擺在高加林的眼前時，他是沒有理由拒絕的，盡管那份工作是“走后門”得來的，在他看來都是一顯身手、大展宏圖的大好人生機遇。

他那滿溢的才華果然讓他在縣城里活得風生水起，在短短時間內就在工作上創下了豐功偉績，平日生活里在球場上瀟灑的身影就這么闖進了縣城人民的眼里。他很快成為了縣城上一名風云人物，而此時學生時代的曖昧對象黃亞萍再次出現在他眼前。在黃亞萍強勁攻勢下，更重要的是在帶他一同去大城市蘇州工作的承諾之下，他向初戀情人巧珍提出了分手，正式和亞萍走到了一起。他放棄了愛情、放棄了落后的鄉村，他覺得有知識、有文化的亞萍更加適合自己、他覺得他就應該在大城市里繁衍生息。

但事情很快再一次發生了轉折：蒸蒸日上的事業背后的污穢被上級領導發現，眼前的繁華終成南柯一夢，和亞萍的“蘇州夢”也破碎了。高加林結束了與黃亞萍那段不可能有未來的關系，再一次回到了高家村、再一次回到了大馬川河，往日的愛人巧珍早已成了有夫之婦，而他也成了為自己的前途而背叛了自己的愛情的人。悔恨交加的高加林深感痛楚，人生似乎不見光明、沒有前路。但人生沒有終章，我們所能做的就是繼續前行。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何況高加林還是一個心懷遠大抱負、年輕氣盛的青年人，在縣城里讀書的經歷讓他更憧憬、也更適合大城市的生活。自尊心極強的他所作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從他的前途考慮的，包括他的愛情。特別是在縣城工作后，在他的自尊和欲望得到滿足后，他有了更高、更遠的志向，他深感“將來決不能在這里呆一輩子;要遠走高飛，到大地方去發展自己的前途”。于是他背叛了自己的愛情、逃離了生他養他的地方，去追尋自己人生的輝煌未來。從某個角度來說，我很理解高加林在內心翻騰的思考后做出這樣的選擇，很多時候就是一種人生的無奈，早就因個人的性格而欽定下來的人生本就逃不出命運、避不過無奈。

但是理解并不代表著贊同，如果我面對高加林所面對的人生選擇，我的選擇或許會和他的相差不大，最后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走進注定的人生困境。或許《人生》就是寫給社會上千千萬萬的“高加林”看的吧，引發我們對故鄉與個人發展關系的思考。

故鄉是生我們、育我們的地方，她就如書中的鄉村純情女孩劉巧珍，一心一意愛著高加林，在他人生失勢時用自己的愛意陪伴他、安慰他，讓他受傷的心靈感受到了愛人的溫暖、感受到了金黃莊稼地的遼闊與安寧、感受到了大馬川河的寬厚和安慰;在他人生得勢時甘愿犧牲自己，成就高加林遠走高飛的夢想，獨留在高家村照顧無人照看的加林的母親。城市是有志青年一直向往的人生象牙塔，二十幾年的拼搏和打拼就是為了去到那座寓意著夢想成真的象牙塔，她就如書中的黃亞萍，她有高加林想要的一切。經過內心的劇烈掙扎后，高加林最終還是選擇了城市，放棄了自己的“根”，從此成為一個豆芽菜，根上沒有一點土，“輕飄飄的”。

他只顧著自己的前程似錦，卻忘記了自己在縣城的這份工作本身就是不干凈的，最終這件勾當還是敗露了，人生再一次跌入谷底。正印證了加林父親在聽聞加林和巧珍斷絕關系后，對他說的那句話：“浮得高，跌得重。”

此刻的高加林全然沒有了之前對父親和德順老漢說的“你們有你們的活法，我有我自己的活法”的盛氣，“累累若喪家之犬”地回到了大馬川河、回到了高家村。本以為村里人會對他自作自受的遭遇加以無情的嘲弄，但大家都圍著還沒進村口的他，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慰他;德順老漢也開導他今后要扎扎實實做人、老老實實在村里做好每一件事，他敲醒了想尋死地高加林，告誡他“心千萬不能倒了！也不要看不起咱這山鄉圪了”，就是高加林看不起的一山、一水、一土地，養活了一代又一代的鄉下人，他鼓勵高加林“不要灰心、不怕跌倒，就怕跌倒了不往起爬，那就變成個死狗了！”

面對村里人如大山般的寬容、如莊稼地里稻香的安慰、如大馬川河不斷流淌的鼓勵，高加林感動得泣不成聲，趴在黃土上哭道：“我的親人哪！”是的，故鄉就如親人，她能寬容你的過錯、給予你安慰和鼓勵，因為我們都是她親手撫育的孩子。

《人生》這本書展露了現代人在城市化生活與故鄉生活之間的糾結與痛苦，也展現了農村包產到戶、社會“后門”風氣盛行的歷史畫卷，而更深刻的是表現了我們該怎樣去面對人生的跌宕起伏和起起落落。

人們常調侃：“我的人生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落”，這個玩笑的背后，透露著多少無奈與馴服，面對命運我們似乎真的什么也做不了，能做的不過是努力不被它徹底打敗而已。

人不是單單自己在活，他和社會一起活、和命運一起活。社會一改變，我們這一代人、甚至是下一代人的命運也要跟著變。面對命運，唯有做好自己，心存善意，不后悔自己的每一個選擇，且不求扼住命運的喉嚨，只求不落得太過狼狽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