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有人修紅燈

孟遷

我并不了解北苑東路。

每次從外地回來，從機場打車，看到北苑東路就知道快到家了。可是我只知道它那么一小段，就像只知道一個人的一部分，并不了解他的身世。

所以，今天還車前的兩個小時，我想去看看它，就像看望一位朋友。

切入北苑東路不久，就是藍地時尚。那個地方是我好幾個朋友都去過的地方。那里宛如一個室外小花園。一進入它，一種開闊和放松感就撲面而來，好像這里不是北京。

沿著藍地時尚的路轉了一圈，緩慢地行進，就像是散步。我感到好多愛，好多生命體對我這個生命體的愛。有的生命體化身為美麗的朋友，有的生命體化身為一棵樹、一場雪、一片水、一個坐在那里很可愛的服務員雕像。

那一刻，我單純地感受生命體對生命體的愛，沒有因為，沒有所以，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再回到北苑東路上，路面開始變窄。路旁豎著藍色的建筑鐵板，不知道在修什么，也不太關心。世界不停地做它的事情，那就做吧。

后面黑色車的兄弟按了車笛，仿佛在說：“快點，快點，我很著急。”我心里說：“好。”就踩了油門。他很快就揀車少的時候超了過去。那很好。

北苑東路算不上短，也不能說長。不知道開了多久，就到了它的盡頭。它的盡頭是另外一條路，叫定泗路。忽然想到，北苑東路是從另一條路開始的，它又回歸于另一條路。那么，是不是可以這樣說：所有的路都是一條路。

有時候覺得，一個人特別單獨，就像世界所宣揚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隔肚皮”。可是，我們的心每一天都接收那么多外面信息，我們又把這些信息傳出去，傳到另一顆心中。那是否可以說，我們的心也像北苑東路的起始一樣，所有的路都是一條路，所有的心也是一顆心。

定泗路上的車比較多，我遇到了一個大卡車兄弟，它上面堆著高高的沙土。今天我不想討厭它，我想好好看看它。如果沒人愿意跟在這輛車身后，那就讓我跟在它身后吧。我想感謝它的辛苦，我想對它道聲“辛苦”，我想感謝它把沙子從一個地方運到另一個更需要的地方。

其實，從容地開車是非常舒服的。我不介意任何人超過我，我不需要和任何人競爭，我只是在車流中走屬于我的路。總會有屬于我的路，那就夠了。

微信里朋友發了一個大大的笑臉，然后說：“明天你就去和美女約會了。”我回她：“重要的是現在我就挺好。”我不想再過那種等到什么才好的生活了，我不想再過那種要自己變成什么樣子，或者擁有什么東西才好的生活了。

當我開著空調，舒適地在這個晴朗的天空下舒緩行駛的時候，我看到路邊騎摩托車的兄弟，膚色曬得黝黑，可能剛干活回來。我就想：如果我在那個身體里，仍然可以平安，仍然可以自在，仍然可以毫無抱怨。

定泗路沒走太遠，就是我返回的立湯路，是我還車的地方。有趣的是，不知道在第幾個路口，突然只看到左轉燈，看不到正中的主要指示燈。再仔細看，看到那里架起了很高的腳手架。原來有人在修紅燈。

我從來沒有見過修紅燈。我都是跟著紅綠燈走，唯它是從，從來沒有想過它也可以修，從來沒有見過它也可以修。

我忽然想到自己這幾天的心歷。

在一個突如其來的沖擊面前，我都快變得不是我了。我有那么多的不安、難眠、糾結、恐懼。其中有一瞬間，我被那句話震到了：“這是真的嗎？”

誰誰誰要離開我，我很害怕。這是真的嗎？如果我不和誰在一起，她就會沉淪。這是真的嗎？我們的關系必須怎么樣，我才能平安和滿足，這是真的嗎？

我忽然覺得，我就在修紅燈。當我開始掌控我的紅綠燈的時候，我覺得我的路好寬吶！我覺得我的路開始順起來了。

燈還在修，我已過了路口。春風和煦，河流溫柔。心情很舒暢地加速開了一會兒。我覺得快不是問題，慢也不是問題，自然安定就好。

內心忽然有一刻理解了女朋友對我的愛。忽然很感動。我覺得理解、看到一個人對你的愛，比你對他人的好心還重要。人生無常，將來的緣分不是我需要操心的。此刻，我能夠認出她的愛，我心里愿意愛她，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