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刊記者 張彥娟

四五月份的藍旗卡倫,春氣萌動,清涼涼的山風一吹拂過這個地方,漫山的山花便簌簌地開了。
藍得晃眼的天空下,孩子們蹦啊跳啊走在山路上,好似穿行在花叢中。
“每到春天杏花開的時候,也是挖蒲公英最好的時候,我會和孩子們在放學后去學校的后山挖蒲公英,孩子們可開心了!杏花開的時候草還沒有變綠呢。
對了,4月末映山紅花,也就是山杜鵑花也開得最茂盛,我會帶著孩子們去山上采映山紅,采回來,插在瓶子里,放在教室的窗臺上,映得教室里一片紅。天氣暖和的時候,也會帶著他們在操場上玩老鷹捉小雞的游戲,或是坐在操場的圖書椅上看書……”山中歲月靜靜流,守著藍旗卡倫這個她土生土長的地方,守著質樸如腳下的土地一樣的山里孩子們,任會云老師已走過了她教書生涯的10年光陰。
站在山坡上望下去,小小的藍旗卡倫小學鑲嵌在青山的畫框里,任會云老師的家就安在離學校不遠處的村子里。
每天像候鳥一樣在家和學校之間的一條線上來回“遷徙”,這就是任老師的一天啦:
“早上,為了趕在學生跑操之前到校,我都是六點十五起床,洗漱完,跑著去學校,一里半的路程,路邊是寂靜一片,跑到學校再和學生一起在操場上跑操。下晚自習后,天已黑了,夜空中繁星清亮,靜謐中透著一種安寧,呼吸著夜晚獨有的幽深氣息,心里很輕松也很幸福!”
一樣的事,心境不同,便感覺不同了。任老師說,我喜歡這里,喜歡我的職業,我為自己是一名鄉村教師感到幸運。
因為喜歡,眼里心里的所有就帶上了明亮的暖色。
任老師告訴記者,他們這個地名藍旗卡倫的“卡倫”,就是哨卡的意思。說原來這里是荒山野嶺,可以想見,哨卡選的地方會有多荒涼!這個藍旗卡倫鄉位于圍場縣東南部,平均海拔960米,冬季寒冷干燥,大風天兒居多,最低氣溫可低至零下三十度,故有“小壩上”之稱。由于當地氣候惡劣,山地貧瘠,加上這里沒廠子,上了年紀的老人在家種地,收入很低,年輕的夫婦多數選擇外出打工。大多數孩子都成了留守兒童。
任老師任教的藍旗卡倫小學是寄宿制學校。孩子們平時住校,一周才能回一次家。
在窗外就鋪展著青翠遠山的辦公室里,藍旗卡倫小學校長梁永生介紹:這里學校周圍都是山,出校門往上走往下走,散落著一個個村子,溝溝岔岔都有。學校輻射燒鍋村、磚瓦窯村、步家店村等13個自然村。最遠的馮家店村離學校70多里地。路不好走,還有過大梁的,學生們上學都不容易。這所學校源于圍場第四中,地方不小,占地20畝,在校生680人,教職工共30人,教課的有22個,其中老教師比例很大,并且五六年之內將會有七八位老教師退休。缺老師,老師們工作量大,早自習、晚自習一天忙到晚,都特別辛苦。梁校長說:從任老師身上,就能看到我們老師們的影子。任老師特別敬業、實干,是師生心目中公認的好老師。
說起他們這個教師群體,任會云老師跟記者解釋:“對于寄宿制小學的教師來說,我們不僅僅是老師,還充當著孩子父母的角色。孩子從早上六點多起床上早操,到晚上晚自習后8點多熄燈睡覺,都要有宿管老師和其他老師一同協作陪伴,孩子們的生活、學習都得顧,所以我們學校的老師都很累。一二年級的孩子小,想家哇哇哭,尿床的拉褲子里的;平時,孩子衣服破了給縫衣服,給學生洗頭啊理發等等,事無巨細,做老師的都得管,這些太普遍了。”
曾經教過任會云的一位老師對她說過:你要是當不成老師,那可真是天大的遺憾!
不是了解她這個學生的老師,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任會云說,每天上班的時候,是我最開心的時候。課堂是我的舞臺,不管生活中遇到什么煩惱,只要走上講臺,就都拋在了腦后。
她笑言,從小我就喜歡當老師!
她忘不了小時候翻梁過河走過荊棘叢生的泥沙溝的那條長長的上學的路,忘不了當民辦教師的老叔每天領著他們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一起上學一起放學的樣子,在當年那個小女孩黑亮亮的眼眸里,老叔就是她喜歡的那首歌曲《長大后我就成了你》里唱的,“領著一群小鳥飛來飛去”啊,所以,任會云說:“我那時覺得當老師真是一件很神氣的事。也就是在那時萌生了我對教師的崇敬之心,萌生了長大后當一名老師的想法。”
連她自己也沒想到,小時候無意間在心田里落下的一粒種子,有一天,真會發芽開花呢。
2000年初中畢業后,她直接報考了平泉師范的3加2模式,也就是三年高中課程加兩年專科課程的師范院校。2005年師專畢業后,她放棄了去唐山等地發展的工作機會,選擇回到了農村老家。又等了三年,也就是2008年夏天,她才等來了最后的機會,通過圍場縣教育局的公開招聘成為圍場縣最后一批直接應招入編的公辦教師。而在三年中,她一直在尋找機會代課,從未間斷過學習,從未放棄當一名鄉村教師的想法。
2008年8月31日,任會云記住了那個日子,她記得那一天陽光格外明媚,那是她第一天上班的日子。
在位于藍旗卡倫鄉東北方向,離她的家有22里崎嶇山路的一個名叫上伙房小學的僻靜的校園里,任會云成了一名英語老師,教三至六年級四個年級的英語課。在她之前,學校一直沒有正式的英語專業的英語教師。在那里,她認認真真,滿心歡喜地教書,她看到,她的學生們上她的英語課就像上音體美課一樣感興趣,這讓她歡喜;每天早上她剛到學校就會有一群孩子擠過來問:老師我們今天第幾節上英語啊?這讓她好開心!在那里,她成了“孩子們喜歡的英語老師”。日積月累的辛苦付出中,她和孩子們走進了彼此的心里。
直到2011年8月30日,在等到上伙房分來了離家近的英語老師后,她要離開了。她忘不了,走之前最后一次去上課,黑板上赫然寫著:英語老師,不要走!后來別的同事告訴她,她走后孩子們哭了好長時間。她忘不了,在她調走一年后,還有原學校的老師到家里給她轉來了孩子們寫給她的幾封信……任會云說,直到現在還有那邊的學生來我家看我,和我保持聯系。他們有很多都是大學生了。那個地方,她珍藏在了心底。
2011年,又是8月31日。在幾經輾轉后任會云回到了她夢想起飛的地方,她的母校——藍旗卡倫小學。
回到卡倫小學的前六年,任會云一直擔任兩個年級200多人的英語課。因為她的真心,她和孩子們之間結下了真摯的師生情誼。
她心里總是沉甸甸裝著自己的學生。看著他們,她就像看見了那個童年的求學的自己。
任會云告訴記者:我們山里的孩子是樸實純真的,他們大多數都沒有出過遠門,在他們眼里只有自己生長的這片土地,但他們都很能吃苦,都有著求知的欲望。隨著網絡的飛速發展,孩子們通過網絡了解了外面的世界,他們更知道努力學習了。作為寄宿制學校的學生,他們大多數從一年級就開始在學校住宿,獨立性都很強,自主能力也很高。懂事也比較早。很多孩子都會幫家里做農活干家務,照看弟弟妹妹……
她眼里,她的學生有說不完的好!
“沒有責任心不配當老師。老師們一個個都盡心干呢!”
提起學校老師們,學校教導主任王國才這樣感嘆。
當老師是良心活兒,在這里,這句話得到了最好的詮釋。王主任說,全校上下,從校長到老師都是以校為家的。每個老師都差不多干著兩個老師的工作。有的學校,老師上50歲就二線了,我們學校59、60歲的還當高年級老師,該看班看班。老師們的想法很樸素,就是干一天也得干好,不能誤人子弟。會云就是他們的代表。
現在,任會云是六年級(1)班的語文老師,任班主任。同時還兼管著學校的德育工作。
從兩個年級、四個班的英語老師到從2017年開始轉為教語文、任班主任等,她“一直是學校的大忙人”,這是同事們對任會云的普遍印象。
任會云因離家近,所以不住校,但早已習慣了早去晚歸。看任會云“干工作太癡迷”的勁頭,有些同事也好心勸過她,覺得她是自己給自己找累受。但她就是停不下來,她覺得做自己喜歡的事,有意義的事,就會發自內心的有成就感。現在的她,每天忙忙碌碌地打理著班級,是累并快樂著。
“粗繒大布裹生涯,腹有詩書氣自華”。教什么鉆什么,出身英語專業的她,自從教了語文,更意識到了閱讀的重要性。她鼓勵孩子們愛上閱讀,她告訴他們,閱讀是門檻最低的通向精神高貴的門。每天清晨伴著第一縷陽光,師生一起踏著激揚的運動員進行曲晨跑,一起進行飯前一小時的課外閱讀。平時,她總會去學校閱覽室給孩子們挑選適合他們的讀物,她自己也是手不釋卷離不開書……一天天累積下來,她和學生一起品讀著朱自清、蕭紅、林海音、于漪、蘇霍姆林斯基等一個個歷史書頁上的名字,感受著長長的文字長河匯成的瑰麗璀璨的思想智慧,和如鉆石般熠熠閃光的人類情感的真與美麗。在她的帶動下,她的學生們越來越喜歡課外閱讀,作文水平也有明顯進步。因為她,連她辦公室里的幾個小姑娘也被帶動了!
她還利用自習時間,下載中央電視臺的詩詞大會讓學生觀看。有人勸她說,你這樣耽誤自習時間不會影響成績嗎?她是這樣想的:“相比分數,我更看重自己的學生人文素養的提升。我認為作為老師應當為學生的將來著想,不管將來他們離開學校到了哪里,這樣的美的濡養,也一定會影響他們的一生的。我不佩服只追求成績而不考慮孩子將來的老師,我無愧于孩子就行。”
相比一些身在更開闊的城市而熱衷于題海刷題、唯分數至上的老師,本來身處信息閉塞的山鄉的她,又怎會有這樣純凈的堅守和眼界呢?
校長說,她不計較得失名利。這樣的老師,雖物質上清貧,但精神上富有。她對這個地方有特別的情結。至于錢多少,評優啊榮譽啊,她不在意。在這學校,問誰不看重錢啊,有人會脫口而出,會云不看重錢。
熟悉她的同事說,她有一顆善良的心。班里哪個學生沒錢買筆記本了、沒有車費了、交不起保險了等等,她都給他們錢;微信群里的“水滴籌”她每次都會捐個一百二百的……
每天,她就是早早的到校陪學生跑步、教學生讀書、看晚自習然后就回家了,第二天依然如此。這樣日復一日的,她就那么簡單著,安靜著,付出著。
這就是一位80后鄉村年輕教師的日常。
王國才主任覺得,任會云就是喜歡在家鄉做一名鄉村教師。因為憑借她的水平和能力完全可以調到縣城去工作,可是她不去。王主任說,我們私底下也問過她為什么,她說農村的孩子總得有人教,都有這種思想,農村的孩子誰來教?那么農村的教育就完了,農村的孩子就毀了。
在任會云的同事眼里,任會云這個人“就是喜歡孩子,對孩子們有感情”。
而她教過的學生,對她一樣有很深的感情。
任會云說,從教十年來,她沒有獲得過什么殊譽,她覺得孩子們給予她的,就是世界上最貴重的殊譽。
在一次語文單元考試中,有一個能力題要求寫一寫你生活中的偶像,有很多同學寫的是“她”。理由大同小異,一個男孩寫“我的語文老師心地善良”,甚至有的同學說“她是我心中的女神”……同事們看后打趣說,云姐姐好幸福呦!
有這么多的“小粉絲”,說起這,任會云會不自禁地滿足地笑:我感謝我的學生們,是他們成就了我幸福的教師人生。
她在自己的一篇文章里這樣寫道:我不會離開這里,我的根在這兒。作為一名鄉村教師,我深愛著我的事業和我的學生。這種情懷激勵著我心甘情愿在鄉村教育這片沃土上耕耘,去播種鄉村教育的美麗風景。因為我的理想不只是做一名好老師,還希望自己對鄉村教育做點兒更大的貢獻。
在朋友圈里,她曾有感而發:一所學校、一間教室、一張講桌、一群孩子——這就是我的事業,也是我幸福的源泉。
每天,走在書聲蕩漾的校園里,她是寧靜的。在她柔軟善感的心里,總充盈著重重疊疊的關于這方水土的美麗印跡,關于孩子們和她在一起的快樂。
她告訴記者,我們這里4月還穿小棉襖呢,5月初才暖和點兒。這時節,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時候。
校園里,龍須柳的長枝條又抽出了綠芽,在風中橫著飛;下課了,孩子們又蜂擁著從教學樓里跑出來,歡笑著和她一起在操場上游戲,打球,奔跑……極目遠眺,連綿起伏的大山一片嫩綠色。再過段時間,學校附近地里的土豆花就又開了,粉白粉白的一大片。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不變的,還有她的忙碌。
現在,離畢業時間越來越近了,和她朝夕相處的她的這一屆學生又要離開了。算一算,從工作到現在,她已送走過六屆畢業生了。
她告訴記者,逢教師節啊過年啊,她教過的好多學生總會給她發短信祝福呢,她知道孩子們想她了。
她說,至今,她也忘不了那個情景:
那是假期里的一天,一個已經畢業兩年的女孩讓奶奶領著來到她家里,一進門看見她就哭了,孩子奶奶在一旁跟她婆婆說:這孩子啊,就說特別想他們老師,非讓我領著來看看老師。她當時說不出話來,走過去緊緊抱著自己的學生,眼淚嘩地奪眶而出……
這樣的孩子的真,她說不完,忘不掉。
她說,作為老師,能有學生像想念親人般去想念你,真的是件很幸福,很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