鼴鼠的月亮河（節選）

王一梅

1

現在我們要來說說我們的鼴鼠米加了，他到現在還沒有和我們大家見面。

真的，他的確有些不好意思和大家見面。米加是黑色的鼴鼠，整個月亮河唯一的黑色鼴鼠。為了能讓他看起來明顯一些，米太太常常給他穿有條紋的彩色工裝褲。他有著尖尖的鼻子，頭頸又粗又短，腦袋比一般的鼴鼠要大一些；眼睛亮亮的，很靈活。整個看起來，他有些瘦小。

米加不怎么和哥哥們一起玩。哥哥們爬煙囪、蕩秋千的時候，他大多是在睡覺。

到了夜晚，他開始在樹下看書，到河邊溜達，或者就在大石頭上畫畫。而這個時候，哥哥們已經開始睡覺了。

但他的哥哥們還是很愛他這個弟弟的。

他們從來不很重地拉他的耳朵，也不很重地掐他的鼻子。他們每次都在爸爸回家之前叫醒他。

他也很愛他的哥哥們。

不過，米加還是很寂寞。在夜晚，是沒有伙伴和他一起玩的。

月亮河岸邊有許多卵石，大部分是圓形的。這些都是從很遠的山上被瀑布沖下來的石頭，一直沖著滾著到了這里。卵石是青灰色或米白色的，米加就在月光下堆卵石玩。

有時候，他在那里用卵石筑堤壩，一道長長的堤壩。

第二天，當哥哥們到河邊來的時候，他們就說：“啊，這是一道多么長的堤壩呀，不知道是誰筑的。”

有時候，他用卵石堆迷宮。

第二天，哥哥們看見了，就說：“來呀，我們在這里玩吧。可是，別讓自己迷路喲。”

他們并不知道這一切都是他們的弟弟米加干的。

晚上，米加在那里用卵石堆高高的城堡。

他的城堡已經快堆完了，他把自己也堆在了里面，但是留了城堡的頂沒有堆。這樣，他就可以從城堡里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了。

這樣的城堡馬上就會讓別人覺得好奇。

“哦，這是誰的城堡？沒有頂的城堡？”誰看見都會這樣問的。現在問話的是路過這里的刺猬先生。

刺猬先生長得有些矮胖，眼睛很小，力氣不是很大，但是再重的貨物也不會壓垮他。他是月亮河唯一出過遠門的人。在河邊有他的一條船，運送著來往的貨物。

他就住在鼴鼠家附近，和米先生是朋友。他常常要找米先生幫他挖掘地洞，因為他的貨物都需要在地洞里存放。

“啊，是刺猬大叔。”米加搬走一塊擋在他身邊的卵石，等于給城堡開了一扇窗戶，他從這扇窗戶里伸出頭來和刺猬大叔打招呼。

“啊，是你這個調皮鬼！你是米家最小的兒子。”刺猬先生說。

米先生有這么多的兒子，別人常常會弄不清楚誰是誰，但是，米加是不會被弄錯的。

“您可以到我的城堡里來做客嗎？”米加問。

“哦？我可以嗎？”刺猬先生覺得自己是大人，被孩子邀請有一些意外。

“當然！我不希望我是城堡唯一的主人，卻沒有客人。”米加說。

哦，刺猬先生很高興。

他把胖胖的身體卡進了米加的城堡。“你在這里做什么？”他問道。

“我在這里看星星。我在想，要是我能夠有一臺‘鼴鼠天文望遠鏡就好了。”米加望著天空回答。

“是的。但是，我沒有看見過這樣的東西。”刺猬先生的確沒有運送過這樣的貨物。

“我想辦法自己做。我正在設計圖紙，不過，還需要一些零件，很小的一些零件。”米加說。

“城市里才會有賣零件的商店。”刺猬先生這樣對米加說。

他覺得米加是只有些想法的鼴鼠。

“你出生的時候，你的爸爸正在為我挖掘地洞。”刺猬先生說。

“您知道我是什么時候出生的？那您知道我為什么是黑色的嗎？”米加這樣問他的鄰居刺猬先生。

刺猬先生愣了好一會兒，他覺得米加的這個問題，在月亮河是沒有人可以給他答案的。

但是刺猬先生這樣回答他：“有一天，你會習慣你和別人的不一樣。就像我渾身都是刺，而我并不覺得我很丑。”

糟糕的是，刺猬先生身上還有幾根折斷的刺，看起來讓人覺得不怎么舒服。如果他沒有刺，那還叫刺猬嗎？

“為什么我喜歡在白天睡覺？”米加接著又問。

也沒有人可以給他答案。

但是刺猬先生笑了笑說“：這也沒有什么。就像我喜歡在冬天睡覺，一直睡到春天，但這不能說明我是懶惰的。”

刺猬先生同時也是月亮河一帶很勤勞的搬運工人，沒有人會認為他懶惰。

刺猬先生搬運東西的時候，常常會碰傷他的刺。但是不到冬天，刺猬先生是不會休息的。

米加更加覺得刺猬先生的話很對。

他們開始在沒有封頂的城堡里看天空。

月亮總是很圓，有時候還會躲進云里；云總是很輕，有時候也會遮住月亮。但是，風一吹，云就飄走了。云和月亮是在捉迷藏嗎？

這樣的夜晚，對于刺猬先生和米加都是很美好的。

米加和刺猬先生說過話以后，心里覺得不那么寂寞了。慢慢地，米加開始有些不怎么在意自己是黑色的鼴鼠了。

但是刺猬先生走了以后，他發覺自己仍然有些煩惱。

爸爸說過“是鼴鼠，就都會挖掘”。

他想：為什么鼴鼠不能做別的事情呢？他就愛做別的事情。

他拿著油燈，獨自來到河邊。河邊有一塊大而光滑的石頭，月光均勻地照在石頭上，這樣的石頭剛好可以做鼴鼠的桌子。油燈使得這張石頭桌面更加光亮。

他在那里鋪上紙。

紙上畫著月亮河邊最粗壯的一棵大樹，河里停著滿載貨物的一條船，那是刺猬先生運貨的船。

“把船上的貨物運到岸上，這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但是，我會讓它變得省力。” 米加自言自語道。

他的目光落在那棵很大很大的樹上。在刺猬和鼴鼠看來很重很大的貨物，對于大樹來說，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米加開始給圖紙上的大樹畫上輪子，接著在輪子上畫了兩根粗粗的繩子。

“啊，這樣就可以了！”米加高興極了，“刺猬先生只要站在船上把貨物往繩子里一套，然后到樹底下拉就可以了。”

第二天，米加就把圖紙交給了刺猬先生。

刺猬先生很驚訝，但是他照著做了。

“啊，現在我干活兒輕松多了，更不用擔心傷著我的刺！”刺猬先生激動極了。

他找到米先生說：“米加真是個好孩子，他知道用滑輪干活兒可以省力。”

“這不能說明什么，他不會挖洞。”米先生這樣回答。

2

今天，米先生要帶他所有的孩子去練習挖掘，地點是廢棄的黃鼠狼洞穴。包括米加，他也必須去。

米加的哥哥們都穿著黑白條紋的工裝褲，顯得很精神。

但是米加穿的是紅白條紋的衣服，因為米太太一直都認為他不能穿黑衣服，她不想讓米加整個黑成一片。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狗尾草在風里輕輕地搖晃著，鼴鼠兄弟們扛著小鐵鍬從狗尾草叢里走過，嘴里哼著歌。米加落在最后。

他們用長筒靴踩出了一條道路，一直通往一堵高高的墻。黃鼠狼的洞穴就在墻根下。

墻下有一堆雜亂的磚塊，黃鼠狼在離開洞穴的時候用磚塊堵住了入口。一些亂磚上還長滿了青苔。

“孩子們，動手吧，把這些亂磚都搬走。”米先生命令著。

鼴鼠兄弟們開始搬動這些磚。老大和老二抬起一塊很大的磚，老五和老六用小鐵鍬把磚下面的土先挖松。其他的鼴鼠兄弟也都跟著這樣干活兒。

米先生看見了非常高興，他對兩個一組進行搬運的孩子說：“很好，很多事情是需要合作的。”

他又對用小鐵鍬的孩子說：“很好，很多時候是要學著利用工具的。”

只有米加還愣著不動。

“米加，你可以搬小一些的磚塊。”米先生提醒他。

“可是……爸爸，我在想，我們不必搬那些長了青苔的磚，我們只要搬走沒有青苔的磚就好。”米加說。

“哦？”米先生有些奇怪。

米加指著長了青苔的磚說：“這些磚在這里已經很久了，才會長上青苔的，所以是很牢固的，我們沒有必要去挖它們。”

他又指著沒有長青苔的磚很肯定地說：“而這些磚，是黃鼠狼離開時匆匆忙忙堆上去的，搬動它們很容易。”

“是的，孩子們。有時候，做事情是要動腦筋的。”米先生第一次發現他的小兒子的腦子還算管用。

鼴鼠兄弟們把磚塊搬掉后，進入洞穴，米先生開始教孩子們挖掘。

米加又想打瞌睡了。

可是，米先生卻扯著嗓子叫起來：“快，用口袋把土裝起來，然后一個接著一個運出去。否則，挖下來的土會把我們出去的洞口堵住的。”

鼴鼠兄弟們排成一隊，開始往洞外運土。

米加排在最后一個，他負責把土推到洞外。當他推完最后一袋土的時候，他再也忍不住了，就蜷在狗尾草叢里睡覺去了。

接下來，鼴鼠兄弟們開始分散挖掘。

老大挖到了田鼠洞。

田鼠說：“我在睡覺呢！誰在吵我？”

“啊，真對不起，我們不知道田鼠會和黃鼠狼是鄰居。”老大說，因為他聽說黃鼠狼看見田鼠就抓。

“是呀，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田鼠說完又睡著了。

“田鼠這樣貪睡，真像我們的米加。”鼴鼠兄弟們都這樣說。

老二挖到了一條蚯蚓，他把蚯蚓切成了兩半。

“這是不允許出現的情況。”米先生很生氣。

大家馬上一起搶救蚯蚓。

“把蚯蚓接起來，給他綁上繃帶。”老三說完，從口袋里拿出了救護工具。

米太太怕孩子們挖掘的時候受傷，已經給他們準備了繃帶。

可是，蚯蚓不要繃帶。他用微弱的聲音說：“算了，這樣也好。我一直很孤單，沒有朋友。現在好了，一條蚯蚓變成了兩條蚯蚓，我有兄弟了。”

“是嗎？”老三不相信地問。

“是的，蚯蚓就是這樣的。盡管切斷身體很疼，但是，他們會成活的。”米先生說。

大家把蚯蚓放在洞里一個平坦的地方，說好過一段時間再來看他。準確地說，應該是過一段時間再來看他們。

老四遇到了一個特別大的難題——他挖到了一塊很硬的磚。

“現在，我們需要炸藥。”米先生說。米先生說的炸藥就是炮仗。

“把炸藥放在磚塊下面。”米先生指揮著。

大家興奮極了，這真的是很危險、很刺激的事情。

老四放好炸藥以后，老五沖上去，點燃了炸藥。“刺——”導火線發出細小的聲音，大家幾乎都停止了呼吸。

“砰——”巨大的聲音從洞里傳出來。

“啊，發生什么事情了？”洞外的米加也被驚醒了，他從狗尾草叢中站了起來。對于洞中發生的一切，他根本就不知道。

這時候，米先生和鼴鼠兄弟們從洞里出來了。他們渾身是土，只有眼睛是亮的。

“米加，你一直在睡覺？！作為一只鼴鼠，不學會挖掘怎么可以呢？！”米先生已經不再指望這個最小的兒子成為出色的挖掘專家了，但是，至少他要會挖掘。

米加低著頭，他覺得爸爸和哥哥們都在看著他，大家都在為他惋惜。是呀，作為一只鼴鼠，爸爸和哥哥們都很出色，可是，米加呢？

我真的不是一只好鼴鼠嗎？

米加決定：從明天起，要學一些挖掘的本領。

回家的路上，鼴鼠哥哥們很興奮，他們跳進月亮河里洗澡。太陽照在河面上，發出很耀眼的光。鼴鼠們棕色發亮的毛上掛著水珠，在陽光下面顯得特別漂亮。

米加在河邊用一塊卵石擦著身體，他好像是把卵石當成了肥皂。

遠處柳樹下面，米太太已經準備好晚飯等著他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