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

葛冰

他是一個偷兒，還算是一個不同凡響的偷兒，名叫“妙手空空”。他偷過千百次，從來沒有失過手，而且都是在有人的地方偷的。仿佛唯此，才能顯出他的技藝高超。

然而這一次，他進入的是一個華麗的樓閣。室中有古玩、名人字畫、金銀珠寶，卻唯獨沒有人。

就像空有一門絕技，而缺少看客一般，妙手空空頗覺無趣。他漫不經心地在樓閣中飄來飄去，右手一路輕拂，那一個個紫檀木箱上的銅鎖，全都無聲無息地滑開，跟上去的左手順勢一掠，箱中的金銀珠寶便一股腦兒滑進他腰間的口袋中。轉眼間，妙手空空在室內已經轉了一圈，腰間的口袋也鼓鼓囊囊了，就像里面裝著一頭小牛。可他心不跳，氣不喘，腳尖輕輕，姿勢瀟灑至極。

“唉，”他嘆了口氣，“可惜這回沒法兒顯露‘如影隨人的絕技了。”

“唉，”他又嘆了口氣，“要是這室中地面上全是白雪，我也可以露一手‘踏雪無痕的輕功啊。”

妙手空空還是很有想象力的。設想一下，像他這樣身高七尺，又帶著一個能裝牛的大口袋，在軟綿綿的雪上疾行，卻不留一點兒痕跡，該是多么愜意呀！

雖然沒有雪，但卻有雨，此時正一滴滴從上面落下來，滴在他的鼻尖上、嘴唇上，暖融融的，還有股味道。

妙手空空仰起臉來，不由得愣住了——他看到頭頂三尺高處有一個肉乎乎的屁股，確切地說，是個穿開襠褲的小孩兒的屁股。妙手空空向后移動一尺，這回他看清了：雕梁畫棟的屋頂上，垂下一段錦繩，拴著一個小孩兒的辮子，將小孩兒吊坐在空中的一塊板上。板上有個挺大的圓洞，正露著一個圓圓的小屁股。

“喂，你在做什么？”妙手空空身形一晃，已躍起身來，單手鉤住屋頂上的梁柱，這樣他就和小孩兒在同一水平線上了。

“我在讀書。”小孩兒愁眉苦臉地望著他說。這小孩兒也就五六歲，梳著一條小細辮，紅襖、綠褲，兩條大腿間放著一本線裝書。他只瞅了妙手空空一眼，便又閉上眼睛，搖頭晃腦地默誦起來。

妙手空空看得有趣，他吸吸鼻子，聞聞鼻尖上的水滴問道：“剛才你撒尿了？”

“我爹爹在板上挖出個洞來，就是為了讓我撒尿方便的。”

小孩兒看他一眼。

“可你為什么偏偏撒到我的臉上？”妙手空空故意生氣地說。

“這尿說來就來，我哪里管得住？”小孩兒驚奇地看著他。

妙手空空覺得這小孩兒說得雖然幼稚至極，但似乎很好玩兒。他倒不急于走了，忍不住想戲弄小孩兒一番。他咧咧嘴問：“你在上面干什么？干嗎把頭發吊起來？”

小孩兒用眼睛瞪瞪他說：“你難道不知道？我這叫‘頭懸梁。我爹爹說，東漢有位叫孫敬的大學問家，小時候讀書困得很，怕自己睡著了，就把頭發吊在梁上。等他一打盹兒，頭發就被揪疼了，他就不困了，又可以繼續讀下去了。”說完，他看了妙手空空一眼問：“你小時候，你爹爹沒這樣教你嗎？”

妙手空空笑著搖搖頭，在心里說：“我爹爹干的就是雞鳴狗盜的勾當，他可沒教過我讀書，只教我把手伸到別人的口袋里。”

小孩兒又說：“你把我頭發上的繩子解開，放我下來。”

妙手空空問：“為什么？”

小孩兒說：“我剛才看你挨個兒開箱子，把東西往口袋里裝。你把我放下去，我好幫你裝。”

妙手空空聽了，忍不住笑道：“你剛才看見我拿東西，為什么不管？”

小孩兒奇怪地問：“為什么要管？”

妙手空空說：“我是到你家來偷東西的。既然是偷東西，就是賊，是盜。你看見我偷你家的東西，你就應該管才是。你不管，賊跑了，你家的東西也就丟了。”這樣說著，妙手空空自己都覺得可笑至極。當賊的怎么反倒講起了捉賊的道理了呢？不過，他也無所謂，因為他根本沒把這小孩兒放在眼里，反正閑得無聊，權當拿他開開心得了。

妙手空空笑嘻嘻地把小孩兒頭上的繩子從房梁上解開，提著小孩兒落到地上。小孩兒從帶洞的木板上坐起來，伸伸胳膊揉揉腿，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眨眨眼睛說：“你剛才說得有道理，可是……”

“可是什么？”妙手空空笑瞇瞇地盯著他，看他準備說什么。這小孩兒萬一要喊，只要點他的穴位，就可以把他像泥人一樣定在那兒。

小孩兒認真地瞅著他說：“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得過你。要是能打得過你，我就在這兒邊打邊喊。要是打不過，我就先跑到外面去，到你打不著的地方再喊人。”

妙手空空哈哈大笑，譏諷地說“：你真是個聰明的孩子。不過，我看你打不過我。”妙手空空平時是很少顯露自己的武功的。他記住一點，叫“真人不露相”。這會兒，他倒愿意露一手，讓這個呆頭呆腦的小孩兒見識一下。

“你看。”妙手空空從口袋里取出一個金元寶，用手一捏，金元寶成了一個小餅，再連捻幾下，成了一個薄片。

小孩兒睜大眼睛看了一會兒，笑著說：“我知道了，你這金子是假的，里面是黃泥，外面涂了顏色，才這么好捏。”妙手空空咽了口吐沫，心想：這孩子真是蠢，他們家的錢還能有假？他又將金片放在手心里，捻成一卷，兩指捏住一扯，又將金卷扯成一條細長細長的金線，這么不斷地扯，金線竟細如發絲，有十余丈長。“傻小子，看著！”妙手空空指著窗外遠處一棵大松樹樹冠，將金線“嗖”的一下甩出去。那金線飄飄蕩蕩飛出數十丈遠，掛到了大松樹頂上。妙手空空抓住金線這一頭，身形一晃，如飛隼般風馳電掣地蕩了出去，眨眼間已立在大松樹頂上。他采了一根翠綠松枝，又無聲無息地悠回閣樓。

小孩兒正站在那里等著，一見他從窗口進來，便迫不及待地拍手說：“我猜到了。你那泥里一定放了糖稀。前幾天，我在巷子里看見個吹糖人的，他就能從糖稀里扯出好長好長的細絲來。”

妙手空空哭笑不得，心想：真是孺子不可教也。無論在何處，他露此絕技，沒有不喝彩的，偏偏遇上了這樣一個傻孩子。

他決心再露一手真招兒，大叫一聲：“傻小子，這回你可看好了！”說著，他緩緩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墻根，用一只腳踏在墻上，另一只腳跟著邁步，他整個身子竟橫在了空中。不僅如此，他竟然瀟灑地邁著步子，在墻上走起來，走向房頂，如履平地。妙手空空邊走邊說：“這回，你們家墻壁上可沒粘膠水。”

沒想到小孩兒自作聰明地說：“我們家墻壁上倒是沒膠水，可誰知道你的鞋底上粘沒粘膠水。”

妙手空空鼻子都快氣歪了，他使的是最上乘的“壁虎游墻功”，這孩子竟說他用膠水。他心里叫道：“這孩子倒有他的傻聰明。這回我非得和他賭這口氣不可。”他在墻上金雞獨立，先脫下一只鞋子，丟到地上，再脫掉另一只也丟到地上，光著腳丫子在墻上繞圈，嘴里搶著說：“你總不會說我腳丫子上也有膠水吧？”妙手空空多了個心眼兒，他得搶在前面。因為，這小孩兒如果再說他腳上有膠水，那他無論如何也扔不掉腳丫子。

誰知，那小孩兒冷笑道：“難道你不會把一瓶膠水藏在身上，讓那膠水順著褲腿流到腳上，再粘到墻上。我尿褲子時就是這么流的。”妙手空空被氣得七竅生煙。事后他自己都覺得奇怪，他一個江湖馳名的妙手空空，怎么會跟個穿開襠褲的小孩子一般見識。可當時在氣頭上，他竟成了大傻瓜。他倒立在屋頂上，將身上的衣褲盡脫下來，丟在地上，全身脫得只剩一條內褲，嘴里大叫：“小子，你看清楚。”

小孩兒仰臉看著他，冷冷地說：“我早看清楚了。你到我家來偷東西，當著我的面翻箱倒柜，我還以為你有什么驚人絕技，原來就這點兒本事呀！”說著，小孩兒倒退著走，退到墻根，背對著墻，無聲無息地向上走，突然在墻上旋轉如飛。妙手空空看得眼花繚亂，只見得一個光影。他心中大驚，比起這小孩兒的輕功，他妙手空空簡直是馬尾拴豆腐——提不起來了。

妙手空空大覺不妙，心想：這回可算遇上了高手。他連衣褲也顧不得要了，身形一晃，已飛出窗外。但他忽覺身子騰空，比往日快了許多，回頭一看，那小孩兒正站在窗口向他吹氣。沒想到小孩兒竟有如此大的勁力，妙手空空剎不住閘，身體像球一樣直沖向對面閣樓頂上翹起的飛檐。妙手空空心中大叫：“完了！這下，飛檐還不把我的胸腹穿透？”

就差一分毫，妙手空空的肚皮眼看就要撞在飛檐上，頭頂突然有東西將他向后一扯，原來一條細細的金絲線已將他的頭發卷住。小孩兒正抓住絲線的另一頭，像金鉤釣魚一樣，又將他釣了回去。

妙手空空又羞愧又害怕，閉上了眼睛。等他迷迷瞪瞪再睜開眼時，卻發現自己被系住頭發，像小孩兒先前一樣，被一根錦繩吊在了屋梁上，屁股下面是塊板，就是小孩兒先前坐的那塊，腿上放著本線裝的《三字經》。

小孩兒正站在下面，笑嘻嘻地望著他說：“我還在木板的圓洞下面放了兩把錐子。這回，你不光要‘頭懸梁，還要‘錐刺股了。你接著往下讀吧。下面該背誦‘子不教，父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