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水英 殷冬水
摘要:從政治學的角度看,現代國家之所以能夠取代傳統國家,主要原因在于現代國家比傳統國家擁有更為強大的競爭力。現代國家競爭力有其生成機理:首先,現代國家是一個想象的“政治共同體”,具有傳統國家無法比擬的凝聚力、向心力。其次,現代國家用“人民主權”觀念代替了“朕即國家”觀念,使得現代國家比傳統國家能更廣泛地從社會吸納精英,更廣泛地吸納民間的智慧,按照國家的偏好塑造社會。再次,現代國家擁有充分的基礎性權力,這種權力使得現代國家比傳統國家有更強的控制力、汲取力和動員力。最后,現代國家擁有強有力的中央政府,比傳統國家更有能力實現社會秩序的普遍化和國家的一體化,將分散的資源組織起來生產優質公共產品,實現國家的均衡發展。討論現代國家競爭力的生成邏輯,不僅有助于我們理解現代國家全球擴散的這一事實,也有助于我們明確當代中國現代國家建設的主要方向。
關鍵詞:傳統國家;現代國家;競爭力;生成機理;國家建設
基金項目:吉林大學哲學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民族主義塑造現代國家認同的歷史、機制與困境研究”(2017XXJD02);吉林省教育科學規劃課題“國家治理現代化進程中我國高校智庫角色定位與發展”(GH170234);吉林大學優秀青年教師培養計劃重點培養階段項目
中圖分類號:D03?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854X(2019)06-0051-06
建設現代國家,推動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是當代中國政治發展的一個重要議題,也是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政治基礎。晚清以降,近代中國人為建設一個強有力的現代國家作了不懈努力。新中國成立以來,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中國朝著現代國家建構的目標不斷努力,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維護了國家的獨立、統一、團結,實現了國家對社會的有效治理。面向未來,中國仍將致力于現代國家建設,完成現代國家建構的使命。
眾所周知,歐洲是資本主義的搖籃,也是現代國家的發祥地。1648年歐洲各國簽訂的《威斯特伐利亞和約》具有劃時代意義,不僅意味著歐洲三十年戰爭的結束,而且意味著一種邊界清晰、疆域穩定、中央集權以及以公民為本位的現代國家的誕生。現代國家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動員大規模人員的能力、從自然界獲取能量的能力、這種文明集體地剝削其他文明的能力”①。關于何為現代國家,如何建設現代國家,現代國家是如何形成的,學界作了大量研究。然而,對于現代國家競爭力的生成機理,現代國家相對于傳統國家的競爭優勢來自何方,目前學界缺乏政治學視角的分析與闡釋。討論現代國家競爭力的生成機理,不僅有助于我們理解現代國家全球擴散的這一事實,也有助于我們明確當代中國現代國家建設的主要方向。
一、“一盤散沙”與“想象的政治共同體”
現代國家的競爭力,得益于其強大的內聚力。與傳統國家相比,現代國家“是一種想象的政治共同體”②,具有傳統國家無法比擬的凝聚力、向心力。
傳統國家缺乏國家認同建構所需要的意識形態資源。在傳統國家的政治邏輯中,人與人之間是不平等的。政治權威正是憑借這種不平等性來證成統治的正當性,以及統治的不可挑戰性。因而,傳統國家要形成有凝聚力的政治共同體是異常困難的。社會不同成員憑借其出身被劃分成不同等級,不同等級之間在服飾、語言、思維方式、生活方式等方面存在巨大差異。不同社會階層彼此隔離,將其它社會階層“他者化”。這使得傳統國家難以建構起具有凝聚力的“政治共同體”。
傳統國家缺乏國家認同建構所需要的媒介資源。傳統國家缺乏將國家意志傳遞給社會大眾的報紙、廣播、收音機、電視、互聯網等媒介,使得政治傳播具有人際傳播的特點,這種傳播方式限制了國家整合社會的能力。在傳統國家,受教育往往只是少數人的權利,文盲占人口比例的大多數。這導致大多數人被排斥在政治生活之外。文盲的大量存在,限制了國家對社會的有效整合,也制約了傳統國家建構其國家認同的能力。
傳統國家缺乏國家認同建構所需要的基礎設施條件。由于生產力水平的限制,傳統國家基礎設施落后,沒有現代國家發達的交通、郵政、通信等。基礎設施的落后,限制了人口的流動。人口流動的限制,使得傳統國家雖可形成較為穩定的地域認同、族群認同、宗教認同,但難以形成大范圍的國家認同。
由于缺乏這些國家認同建構依賴的各種資源和條件,傳統國家難以建構起強有力的政治共同體。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中,馬克思對19世紀中葉法國農民的生活狀態作了生動描述,他說:“小農人數眾多,他們的生活條件相同,但是彼此間并沒有發生多種多樣的關系。他們的生產方式不是使他們互相交往,而是使他們互相隔離。這種隔離狀態由于法國的交通不便和農民的貧困而更為加強了。……這樣,法國國民的廣大群眾,便是由一些同名數簡單相加形成的,就像一袋馬鈴薯是由袋中的一個個馬鈴薯匯集而成的那樣。”③ 同樣,孫中山對中國社會也作了類似判斷,他認為中國雖四萬萬之眾,實等于一盤散沙。
與傳統國家的分散狀態不同,現代國家的“現代性”,一個重要方面體現在它要通過不斷強化和鞏固國家認同的方式,提升國家內聚力,進而提升國家的競爭力和輻射力。內聚力可將國家的不同地區、不同族群、不同構成要素黏合成一個有機整體,從而避免國家整合失敗帶來的國家分裂,或者內戰、種族清洗、族群沖突等對國家競爭力的內耗。對國家機器本身而言,內聚力有利于提升官僚系統內部的整合力,從而提升國家的行動能力。內聚力也可以轉化為國家的軍事實力,強內聚力的國家能夠把人民參軍從一種強制變成一種義務,讓士兵從需要鞭打和監視才會作戰變成為祖國和信念而戰,將籌集戰爭資源從依靠強掠和借貸變成人民熱情捐納。
現代國家創造了層次分明、錯落有致的國家象征體系,將抽象的國家權力具象化、符號化和生活化,依賴國家象征權力構建公民對國家的認同,“使持續的汲取和強制成為可能”④。眾所周知,國家是抽象的,也在一定程度上是高高在上的。公民與抽象的、高高在上的國家之間難以建立起一種直接的聯系。沒有這種聯系,就難以建構起公民對國家的認同。現代國家創造了代表國家的象征符號體系。這些符號體系承載著國家的歷史,象征著國家的性格,表達著國家對美好社會的追求。國家象征體系塑造著公民對國家的政治認知,培育著公民對國家的政治情感,在很大程度上也影響了公民對國家的政治評價。這些國家象征散布在國家領土范圍內的各個角落,出現在國家重大政治儀式和教科書之中。在國際舞臺上,公民能時刻感受到國家象征的力量。現代國家動用手中的媒介資源營造了大量政治儀式景觀,建造了博物館、藝術館和展覽館,并通過這些館舍提供的公共空間展示了國家的形象,培養了公民對國家的忠誠。
現代國家通過創造一種普遍而平等的公民身份來協調地域認同、族群認同與國家認同之間的關系。現代國家與傳統國家一樣也存在地域認同、族群認同。與傳統國家不同,現代國家要建立起能超越這些地域認同和族群認同的國家認同,“將個人從家族、地方性和其他集體認同機制中抽離出來并直接組織到國家認同之中”⑤。在現代國家,公民身份是普遍的、包容的,公民之間也是相互平等的。國家是自由平等的公民組成的合作體系與互惠網絡。“公民身份是現代國家結構中的一個關鍵因素。”⑥ 現代國家掌握著公民身份的管理權和邊境管控權,決定了“什么樣的人可以視為公民,什么樣的人能夠移入并長久居住,什么樣的人不能移入”⑦。
現代國家擁有比傳統國家更為強大的政治權力、軍事權力、經濟權力和意識形態權力。依賴這些權力,現代國家“運用語言政策、正規教育、集體儀式以及大眾傳媒來整合公民,并確保他們對國家的忠誠”⑧。政治權力既是一種控制能力,也是一種整合能力,還是一種平衡能力和協調能力。現代國家依賴政治權力,通過控制、整合、平衡和協調維系著內部的團結。除政治權力之外,軍事權力也是現代國家維護政治共同體不可或缺的力量。強大的軍事權力“不僅能夠保護國家免受外敵侵擾,也能用來壓制內部的挑戰”⑨,降低國家分裂的風險。與傳統國家相比,現代國家享有更為強大的經濟權力,這使得現代國家享有更大的自由空間來為公民提供福利,通過社會福利的最大化和均等化贏得公民的認同。現代國家也擁有意識形態權力,“通過說服、‘真理聲稱和參與儀式‘自由來行使支配權”⑩。
二、“朕即國家”與“人民主權”
現代國家的競爭力,得益于其政治權威合法性范式的轉變。傳統國家將政治權威合法性建立在血緣、身份、傳統、個人魅力以及超驗力量的基礎上,強調“朕即國家”,而現代國家則將政治權威建立在人民同意和授權的基礎之上,強調“人民主權”。
由于秉承“朕即國家”的觀念,傳統國家的國家權力具有私有性。在傳統國家,權力不是共有物,國家也不是共同的財富,國家權力具有私人性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權力被視為私有物。官僚也“逐漸把官僚職位視為個人占有物了,并且或是將之傳給家庭成員,或是通過市場將之賣掉”{11}。由于秉承“朕即國家”的觀念,傳統國家的國家權力具有壟斷性質,社會大多數成員失去了掌握權力的機會。而在現代國家,權力不是一個人的所有物,也不是少數集團的所有物,而是國家所有成員共同的財富。既然權力不是“私有物”,而是“共同財富”,那么權力就應按機會平等的原則在政治共同體內部分配。經過“人民主權”改造而形成的現代國家,權力的公共性得到凸顯,權力不再為少數人或少數家族所壟斷。
“人民主權”原則使得現代國家比傳統國家能更廣泛地從全社會吸納精英,拓展了國家政治精英吸納的范圍。政治精英是國家決策的制定者,他們制定了國家的各種政策,決定了國家發展的戰略。政治精英也是國家政策的執行者,他們向社會解釋國家政策,貫徹國家意志,代表著國家的形象。政治精英是國家與社會之間的溝通者,他們不僅要執行國家政策,貫徹國家意志,而且要深入社會了解社會的需求,同時根據社會的需求來制定政策。政治精英群體的能力、素質和政治忠誠度,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國家的競爭力。“人民主權”原則增加了現代國家政治體系的開放性,擴展了政治精英選拔的范圍,使現代國家能盡可能地在社會不同階層中吸納精英來治國理政。
“人民主權”原則使得現代國家比傳統國家在政治決策中能更廣泛地從全社會吸納公眾的智慧,提升國家決策的質量。相對于傳統國家而言,現代國家在了解社會需求上具有明顯優勢。這是因為,“人民主權”原則凸顯了人民在政治生活中的中心地位,人民享有充分的表達權,這種表達權使得不同群體的利益訴求能被及時表達出來并傳達給政府。與之相對,在傳統國家,由于社會獨立于國家權力,社會對國家權力的運作很難有所影響,這使得國家決策缺乏相應的社會信息基礎。由于充分尊重社會不同群體的表達自由,同時也由于充分尊重國家的自主性,“人民主權”實際上提供了國家決策所需要的偏好表達、偏好聚合以及偏好平衡的機制,這種機制將個人意志匯集成眾意,將眾意升華為公意。
“人民主權”原則使得現代國家比傳統國家能更好地“將社會卷入其政治空間,同時試圖按照國家自己的目標來塑造社會”{12}。在傳統國家,國家缺乏整合社會的媒介,社會也缺乏影響國家的渠道和資源,國家與民眾之間“總體上的主要聯系在于國家需要征稅”{13}。由于“前工業國家與其周邊的社會基礎相分離,亦缺乏滲透能力,為了汲取社會需要的資源,于是比較傾向武斷地運用權力”{14}。人民主權時代的來臨,意味著國家對社會塑造能力的提升,國家擁有更多機會在吸納社會政治參與的同時將社會組織起來,按照國家的偏好塑造社會。
三、專斷性權力與基礎性權力
現代國家的競爭力,得益于它擁有發達的基礎性權力。傳統國家主要依賴專斷性權力而統治,現代國家則依賴基礎性權力而治理。
專斷性權力是以暴力為基礎并為專制統治者所掌握的權力。權力要發揮作用,必須以暴力為基礎。在政治生活中,暴力的存在是至關重要的,但暴力的運用成本過高、效果有限。“只憑國家暴力是不能實現對社會的控制的。”{15} 國家的治理除了依賴暴力的強制之外,還需要依賴意識形態的說服、物質利益的刺激等手段。傳統國家權力運作的手段是相對單一的,暴力成為維護社會政治秩序最為重要的工具。
專斷性權力是一種較少受到制度約束的權力。正因為較少受到制度約束,專斷性權力才呈現出鮮明的“專斷性”,而不確定性是專斷性權力專斷性的重要體現。這種不確定性體現在權力主客體關系之中。在專斷性權力關系中,權力主體是不確定的,什么樣的主體、在什么時空范圍內掌握專斷性權力是不確定的,權力主體的偏好、目標和政策選擇是不確定的,權力主體選擇何種權力客體、以何種方式運用權力也具有不確定性。在專斷性權力關系中,權力客體也面臨諸多不確定性,權力客體與權力主體之間發生關聯的方式是不確定的,權力客體如何受到權力主體對待是不確定的,最為重要的是權力客體的命運是不確定的。
專斷性權力是一種非協商性權力,缺乏協商性質。權力雖然必須以暴力為基礎,但權力與暴力的不同在于,“暴力可以摧毀權力;但它根本不可能創造權力。”{16} 權力是有聲的,暴力是無聲的。權力不僅要求有聲音,而且要求有多種不同聲音。當公共政治失去了聲音,或者墮落成只有一種聲音時,暴力就會粉墨登場。當權力墮落成只有一種聲音時,權力的運作就有獨白性質,缺乏協商屬性。傳統國家依賴專斷性權力來統治,專斷性權力具有獨白性質,“政府可以不必顧及其他社會部門的意見,在執政過程中我行我素”{17}。
基礎性權力是一種滲透性權力,這種滲透性權力使得現代國家比傳統國家對社會具有更強的控制力、汲取力和動員力,并借以發展國家自身。基礎性權力是“一種‘貫穿社會的‘權力”{18}。現代國家的建構過程,不僅體現為國家權力由分散到集中、由多元到一元的變化,而且體現為國家權力對社會的滲透。“現代國家發展的一個普遍特點是面向社會的持續滲透。”{19} 這是因為,“國家的能力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它滲透與組織社會的能力”{20}。現代國家通過組織擴散、宣傳動員、制度建設以及福利供給等方式來發展基礎性權力,實現由間接統治到直接治理。從國家與社會的關系看,傳統國家是孱弱的。傳統國家既無意愿也無能力滲透到社會,社會與國家之間缺乏制度化的聯系,這勢必會使社會缺乏對國家的認識。現代國家通過建立和完善國家政權組織的方式實現了國家對社會的直接統治,通過現代傳媒將國家的聲音傳遞給社會,通過為社會提供高質量公共服務的方式在抽象的國家與多元的社會之間建立起制度化的聯系。現代國家基礎性權力對社會的滲透,服務于國家政治秩序建構的需要。國家滲透社會增強了對社會資源的汲取能力,也提升了國家對社會的動員能力。
基礎性權力是一種受制度約束的權力,這種權力使得現代國家比傳統國家更能控制權力的破壞性。建設強有力的政府,是現代國家建設的一項重要內容。馴化國家權力,同樣是現代國家建設不可或缺的環節。這是因為,在政治生活中,可能“政府并不是對我們問題的解決,政府自身成為了問題”{21},因而現代國家建設體現為“組織化強制力的增強和馴化”{22}。在現代國家建設中,發展基礎性權力之所以重要,不僅是因為約束國家權力可提高政治系統的穩定性,提升政治領域的可預期性,而且也是因為控制國家權力是防止國家衰敗的一種有效途徑。國家要有力量,其前提是政府不僅是勤政高效的,而且也是廉潔的。在現代國家建設中,約束國家權力可降低腐敗發生幾率,避免因為政治精英集團的內部衰敗而導致國家的整體衰敗。
基礎性權力是一種協商性權力,這種權力使得現代國家比傳統國家的政策執行更有質量。協商是基礎性權力區別于專斷性權力的一個重要屬性。現代國家通過不斷推動公民社會的發展來提高公民參與協商的意愿,通過不斷改造國家與公民之間的互動機制來促進國家與社會之間協商的平等性,通過增加協商的渠道、拓展協商的范圍來鍛煉公民理性協商的能力,進而通過不斷提高協商的質量來提升公共政策的質量。雖然協商是有成本的,同時協商會面臨資源不平等等各種因素的限制和約束,但現代國家不斷拓展協商空間,提升協商質量,能夠有效降低貫徹國家意志的成本。協商不僅有助于公共政策質量的提升,而且有助于提升公共政策的合法性。公共政策的合法性有助于減少公共政策執行中的阻力,提升公共政策執行的效果。從國家治理角度看,協商可以提升國家治理的合法性,同時也可以促進國家治理的有效性。無論是合法性還是有效性,對于提升現代國家競爭力都具有重要意義。
四、“山高皇帝遠”與“地方服從中央”
現代國家的競爭力,得益于它建設了強有力的中央政府,中央政府獲得了“控制領土范圍內的人民、資源以及其它權威的權威”{23}。而在傳統國家,中央政府往往是孱弱的,“國家機器可以維持的行政權威非常有限”{24}。
傳統國家缺乏強有力的中央政府,可從地緣政治角度加以解釋。一般而言,在傳統社會,國與國之間的交流是相對有限的,國家發展具有分散發展、隔絕發展的特點。由于技術、交通等因素的限制,傳統國家之間不僅缺乏聯系,而且彼此之間也缺乏競爭。這種國家聯系的缺乏,使得國家之間難以相互模仿。國家之間缺乏競爭,使得傳統國家沒有動力來發展中央政府的權力。近代社會以來,國家發展的封閉狀態得到改變。人口的不斷增長,使得不同國家希望通過戰爭、貿易、人口遷徙和技術創新的方式拓展自己的生存空間,解決資源有限問題。近代以來,國家之間的聯系更加緊密,國家之間的競爭更加激烈。而國家之間的競爭,加之來自內部各種力量的潛在威脅,為現代國家建設強有力的中央政府提供了動力。“為了避免‘落后就要挨打的局面,面臨嚴峻的國際戰爭威脅的國家的統治者,會發動‘自上而下的革命,改革國家的政治經濟社會體制。”{25}
傳統國家缺乏強有力的中央政府,可從國家的職能和國家面臨的風險角度來認識。與現代國家相比,傳統國家的職能是相對簡單的,主要是維護政治秩序、促進經濟發展和承擔一定的社會職能。與傳統國家相比,現代國家的功能要復雜得多,它不僅要維護社會秩序、保障公民權利、促進社會的公平正義,而且還要對市場進行宏觀調控,促進基本公共服務的均等化。為了有效履行其職能,現代國家需要建立強大的中央政府。實際上,現代國家權力的集中,可從社會風險的角度加以認識。風險是人類社會面臨的一個普遍問題。權力存在的一個重要價值在于它能將分散的資源組織起來,形成一種集體應對風險的機制。然而,無論是從風險的范圍和發生的頻率,還是從風險對社會產生的破壞力來看,人類進入現代社會以后,雖然應對風險的技術水平大大提高了,然而面臨的風險也大大強化了,由于人類所面臨風險程度的提高,國家權力集中呈現普遍強化的趨勢。
傳統國家缺乏強有力的中央政府,可從技術因素來分析。中央政府要強有力,一個重要前提是必須認知和了解社會。然而,在傳統國家,中央政府缺乏了解社會信息的手段和技術,也缺乏對掌握的信息進行高效加工、整合和管理的能力。由于缺乏對社會信息的掌握,傳統國家中央政府難以有效組織官僚系統從社會中汲取資源,也難以對社會資源加以有效利用,更難以對地方政府進行有效監控,對社會進行精細化的管理。與傳統國家相對,現代國家運用大量現代科學技術,成立了諸多社會信息采集處理的組織,大大改進了國家識別個人的能力。“在技術革命的影響下,……新的行政管理及記錄存儲方式,幫助與促進人類傳輸信息與更好處理海量數據的科學技術,使現代國家有能力去管理大多數傳統國家無法涉足的領域。”{26}
強有力的中央政府是現代國家的一個重要特征,它使得現代國家比傳統國家更有能力實現社會秩序的普遍化,而社會秩序的普遍化是經濟發展的重要條件。如同奧爾森所深刻指出的那樣,人類社會對秩序有著內在追求,這不僅是因為人類對安全生活有內在需要,而且因為人類對富庶生活有天然追求。政治秩序的價值在于它可以滿足人類安全生活的需要,同時也可以為人類經濟發展提供堅實的基礎。“政治上不穩定或經常遭受外敵入侵的社會,將會比那些政治穩定或很少遭受外敵入侵的社會,有更低的生產性投資或更低的增長率。”{27} 正是在這一意義上說,秩序具有“生產性”。然而,政治秩序不是自發形成的,而是國家建構強有力中央政府的結果。
強有力的中央政府,使得現代國家比傳統國家更有能力來推動國家的一體化。國家的一體化使得“企業家敢于冒險,拓展他們的經濟行為”{28}。國家的一體化促進了人口的同質化,“在一個同質的人口中,普通百姓更可能認同他們的統治者,交流可以更高效率進行,在一個局部行之有效的管理革新也可能在其他地方奏效。而且,感受到同源的人們更可能團結起來反抗外來威脅。”{29} 國家的一體化具有豐富的內容,有多重維度。政治的一體化要求實行統一的政治制度,實現國家權力的整合和中央對地方的有效控制與管理;經濟的一體化要求統一貨幣、統一度量衡,建立統一的國內市場;文化的一體化要求統一語言、統一文字,制定促進一體化的文化政策。國家的一體化并不是一帆風順的,政治的一體化可能會受到地方政府的抵抗,經濟的一體化可能會受到地方保護主義的侵蝕,文化的一體化可能與不同族群的文化權利相沖突。要完成國家一體化,離不開強有力的中央政府。一方面,強有力的中央政府是國家一體化的組織者、規劃者和推動者;另一方面,強有力的中央政府能夠有效抵御國家碎片化的風險。
強有力的中央政府,使得現代國家比傳統國家更能有效地將分散的資源組織起來,生產優質公共產品,實現國家均衡發展。國家要有競爭力,就必須有能力為社會提供充足的、價廉物美的公共產品。對于現代國家而言,強有力的中央政府是國家為社會提供滿意公共產品的政治條件。沒有中央權威,國家就難以有效組織分散的資源來提供公共服務,促進基本公共服務的均等化。強有力的中央政府,能夠運用法律、財政、稅收等手段,平衡各方利益,促進經濟社會的平衡發展。這種平衡發展既是國家內聚力得以穩固的基石,也是國家長治久安的重要保障。
五、結語
在當代中國,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已成為國家發展的重要戰略。在此背景下,認識、理解和闡釋現代國家競爭力的生成機理,無疑具有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現有的研究主要是從經濟學的視角,如資源稟賦、人力資源狀況、技術發展以及制度創新等方面理解國家競爭力。頗為遺憾的是,現有的國家競爭力研究缺乏政治學的視角。
從政治學的視角看,除了資源稟賦、人力資源狀況、技術發展以及制度創新之外,國家自身應成為解釋國家競爭力最為重要的變量。現代國家打敗傳統國家,得益于現代國家的理念、制度以及組織方式。相對于傳統國家而言,現代國家通過不斷強化國家認同,提高了國家的內聚力;通過發展“人民主權”,拓展了精英選拔范圍,強化了精英與大眾之間的聯系;通過發展基礎性權力來強化對社會的控制,對社會資源的汲取,以及對社會的有效動員,進而通過推動社會建設的方式推動了國家自身的建設;通過建立強有力的中央政府、塑造中央權威來維護社會穩定、社會公正,將分散的資源組織起來為社會生產了更優質的公共產品。
對于當代中國而言,現代國家建設是一個長期的、復雜的系統工程,涉及到諸多方面的內容,受到多種因素的影響。應以提升國家核心競爭力為中心,從理念、制度、組織等要素來加強國家建設。當代中國國家建設,要聚焦于強化國家認同建設,增強國家的凝聚力、向心力;發展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廣泛吸納精英和大眾來治國理政;加強國家政權建設尤其是基層政權建設,提高國家對社會的控制力、汲取力和動員力;建設強有力的中央政府,提升國家治理的有效性。這是現代國家建設的內在要求,也是提升當代中國國家競爭力的重要方向。
注釋:
①⑩{18} 邁克爾·曼:《社會權力的來源》第2卷,陳海宏等譯,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15年版,第14、8、69頁。
②{13}{24}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吳叡人譯,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5年版,第6、69、63頁。
③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66—567頁。
④ Mara Loveman, The Modern State and the Primitive Accumulation of Symbolic Power,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2005, 110(6), p.1654.
⑤ 汪暉:《現代中國思想的興起》上卷,上海三聯書店2015年版,第78頁。
⑥⑦{19}{26} 克里斯多夫·皮爾遜:《論現代國家》(第3版),劉國兵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47、226、64、22頁。
⑧ 馬克·I·利希巴赫、阿蘭·S·朱克曼:《比較政治:理性、文化和結構》,儲建國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301頁。
⑨ 羅伯特·E·戈定主編:《牛津比較政治學手冊》(上),唐士其等譯,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220頁。
{11} S·N·艾森斯塔得:《帝國的政治體系》,閻步克譯,貴州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155—156頁。
{12}{23} Roland Axtmann, The State of the State: The Model of the Modern State and Its Contemporary Transformation,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2004, 25(3), p.261, p.260.
{14} 琳達·約斯、約翰·M·霍布森:《國家與經濟發展——一個比較及歷史性的分析》,黃兆輝等譯,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9年版,第7頁。
{15}{17} 周永明:《20世紀中國禁毒史——民族主義、歷史和國家建構》,石琳譯,商務印書館2016年版,第157、91頁。
{16} 賀照田主編:《西方現代性的曲折與展開》,吉林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442頁。
{20} 約翰·A·霍爾、G·約翰·艾坎伯雷:《國家》,施雪華譯,吉林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17頁。
{21} Colin Hay, David Marsh, and Michael Lister (eds.), The State: Theories and Issues, Palgrave, 2005, p.17.
{22} 賈恩弗朗哥·波齊:《國家:本質、發展與前景》,陳堯譯,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7年版,第74頁。
{25} 俞可平主編:《北大政治學評論》第3輯,商務印書館2018年版,第224頁。
{27} 曼瑟·奧爾森:《國家的興衰:經濟增長、滯脹和社會僵化》,李增剛譯,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7年版,第6頁。
{28} G. J. Gill, The Nature and Development of the Modern State, Macmillan Education UK, 2003, p.118.
{29} 查爾斯·蒂利:《強制、資本和歐洲國家(公元990—1992年)》,魏洪鐘譯,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7年版,第117—118頁。
作者簡介:曾水英,長春工業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吉林長春,130012;殷冬水,吉林大學行政學院教授,吉林長春,130012。
(責任編輯? 劉龍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