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孟偉
摘要:人的生命活動必然包含著一個時間結構。這個結構可以通過對人的生命活動即勞動的考察和研究加以發現。人的生命活動的時間結構大致劃分為三個基本方面,即勞動時間、生理調整時間和自由時間。其中,自由時間的根本規定就是“自由運用體力和智力的時間”。生命活動的時間結構會隨著社會發展和歷史進步而演變,并體現為人的自由的不斷深化和拓展;這個時間結構還存在著一個分配率,體現為時間結構中必要勞動時間與自由時間的對立。這種對立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尤為突出。消解必要勞動時間與自由時間的對立,實現時間的公平分配,關鍵問題是限制資本,但這只有在徹底改變了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前提下才是可能的。在高科技充分發展的時代,時間結構中的內在矛盾更為突出。因而謀求時間正義,也就是謀求自由時間的公平分配,是當下社會主義政治建設和民生建設必須高度重視的問題。
關鍵詞:生命活動;時間結構;自由時間;時間分配率;時間正義
中圖分類號:B016.9?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854X(2019)06-0028-07
人是一種時間性的存在物,“時間實際上是人的積極存在,它不僅是人的生命的尺度,而且是人的發展的空間”①。生命是一個時間概念,生命的結構必然包含時間結構。因而,人的存在的時間性可以從人的生命活動的時間結構來理解。馬克思認為,人的生命活動是一種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即勞動;人的自由本質體現在人的生命活動中。因此,人的生命活動的時間結構就是人的自由本質的時間結構。這個結構可以通過對人的生命活動即勞動的考察和研究加以發現。
一、人的生命活動的時間結構
馬克思高度注重人的自由本質與人的生命活動的時間結構的關系。他在《資本論》及其手稿中對“勞動時間”和“自由時間”以及二者之間關系進行理論分析,并認為,勞動時間是具有客觀必然性的和強制性的時間,是人們不能自主支配的時間,自由時間則是人們能夠自主支配的時間。所以,人的自由程度在現實性上就體現為在多大程度上占有自由時間,而自由時間的長短則成為衡量人的自由活動之程度的尺度。據此,捷克新馬克思主義者克萊爾·科西克認為:“馬克思把自由問題與創造自由時間(free time)聯系起來是完全順理成章的。創造自由時間的一個重要方面就是縮短勞動時間。在這個意義上,他可以把必然與自由的問題轉換成勞動時間與自由時間的關系問題。”② 德國法蘭克福學派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家A·施密特也說:“馬克思把人的自由問題還原為自由時間的問題。”③
根據人的生命活動內容,我們大致可以把人的生命活動的時間結構劃分為三個基本方面:(1)勞動時間或工作時間,包括為人們的物質生活、精神生活和社會生活提供必要的物質基礎和物質條件而必須進行的生產活動所占用的時間,還包括從事政治統治、社會治理、文化教育、醫療衛生等非物質生產活動的一切工作所占用的時間;(2)生理調整時間,即為恢復體力和精力而進行生理調整的時間,如飲食、睡眠等;(3)自由時間,即生命活動的主體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或者說是實踐主體能夠隨心所欲地從事自己認為有樂趣或有意義的活動或勞動所占用的時間。這三個基本層次的時間按一定比例相互結合,構成了人的生命活動的一般時間結構。其中,勞動時間和生理時間可以說是由客觀必然性所決定的時間。勞動時間由人的存在的物質需求和社會存在發展的客觀必然性所決定;生理時間由人的存在和發展的自然必然性所決定。它們都具有一定的剛性特征,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只有自由時間是生命活動的主體可以自主決定的時間。如果進一步劃分,我們還可以在“勞動時間”中區分出“必要勞動時間”和“剩余勞動時間”,前者是勞動者為滿足自身生存和發展的需要而必須進行的勞動所占用的時間,后者是為創造和積累財富而必須進行的勞動所占用的時間④;生理時間也可以區分為“飲食時間”和“休息(特別是睡眠)時間”,這兩種時間對于恢復勞動者的體力和智力,特別是對于勞動力的再生產來說是必不可少的;同樣,“自由時間”也可以進一步區分為“閑暇(休閑)時間”和“自由勞動時間”,這兩者主要表現為人們在自由時間中的活動。
二、對于自由時間的不同理解
在時間結構的三個基本層次中,最為重要的問題,也是一個頗有爭議的問題,是對“自由時間”的理解。國內外都有學者認為,閑暇時間不屬于自由時間。如科西克就認為,“作為有組織的閑暇的自由時間概念與馬克思毫不相干。自由時間與閑暇不同,后者可以是歷史性異化的一部分。自由時間的存在,不僅假定勞動時間的縮短,而且還以物像化的揚棄為前提”⑤。法蘭克福學派的哲學家馬爾庫塞也認為,“馬克思的‘自由時間(free time)不是‘閑暇時間(leisure time),因為實現個人的全面發展并不是一種閑暇的事情。自由時間是屬于自由社會的,而閑暇時間是屬于強制性社會的。然而,在后一種社會中,工作日必須大大縮減,閑暇時間必須組織起來,甚至被治理。對于勞動者、雇員或行政人員來講,必須按照他的社會身份所屬的性質、態度、價值和行為方式來享受閑暇生活;他的存在就是為了別人更好的存在;他的積極閑暇或消極的閑暇將只是他的社會特性的延長或再現;他將不再是一個‘獨立的個體”⑥。基于上述理解,科西克和馬爾庫塞都主張,只有在共產主義社會中才會有真正的自由時間,而在前共產主義社會中只存在“閑暇時間”,這是歷史性異化的一部分。這個看法并不符合馬克思對自由時間的理解。從馬克思對自由時間的論述中,我們不難看到,馬克思對自由時間的理解至少包含如下四個方面:(1)自由時間是滿足絕對需求所需要的勞動留下來的剩余時間,這種時間是“個人受教育的時間,發展智力的時間,履行社會職能的時間,進行社交活動的時間,自由運用體力和智力的時間”⑦;(2)個人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這種時間不被直接生產勞動所吸收,而是用于娛樂和休息,從而為自由活動和發展開辟廣闊天地”⑧;(3)用于發展不追求任何實踐目的的人的能力和社會潛力的時間;(4)用于休閑和從事較高級活動的時間。由此可見,在馬克思看來,自由時間的根本規定就是“自由運用體力和智力的時間”,它不能被直接的生產勞動所吸收,因而必然包括閑暇或休閑時間在內。從這個意義上說,自由時間并不是現在才有,更不是未來社會才會有的時間,而是作為生命活動的時間結構的一個層次自古以來就存在著的,盡管在生產力的發展不夠充分和私有制社會條件下,這種自由時間對于勞動者來說可能是很短的,甚至是微不足道的,但決不是完全不存在的。
一般來說,勞動時間是具有強制性的時間,這種強制或者表現為客觀必然性的強制,即出于社會物質生活條件的必須;或表現為人為強制,即生產資料所有者對喪失生產資料的勞動者的強制。而自由時間是非強制性的時間,是可以由主體自主決定的時間,但這并不一定是指非勞動時間。“自由時間——不論是閑暇時間還是從事較高級活動的時間——自然要把占有它的人變為另一主體,于是他作為這另一主體又加入直接生產過程。”⑨ 這里所說的“變為另一主體”,是指因占有自由時間而成為自由活動或自主活動的主體;“又加入直接生產活動”是指占有自由時間的主體從事的一種自由勞動,這種勞動不是以滿足自身的直接需要為目的,而是以發展、彰顯、確證自我的能力和價值為根本目的,也就是“用于發展不追求任何直接實踐目的的人的能力和社會的潛力(藝術等等,科學)”的。這種活動未必比必要勞動更為輕松,甚至可能更為辛苦和緊張,但這種自由勞動或自主決定的活動具有自我實現的價值,“在這些條件下勞動會成為吸引人的勞動,成為個人的自我實現,但這決不是說,勞動不過是一種娛樂,一種消遣,就象傅立葉完全以一個浪漫女郎的方式極其天真地理解的那樣。真正自由的勞動,例如作曲,同時也是非常嚴肅,極其緊張的事情”⑩。由此可見,必要勞動與自由勞動的區別并不在于勞動的內容和勞動的強度。同樣的勞動,比如說,制作服裝,在必要勞動的情況下,勞動的過程和結果都必然受到外在強制力的約束,因而表現為不自由。反之,在自由勞動的情況下,這個勞動過程和結果則表現為勞動主體的自主選擇、自愿投入,表現主體自身的觀念、知識、審美情趣,一句話把自己意志對象化,從而在對象身上實現自己的目的。很可能一個人在自由勞動的情況下,支出的體力、精力遠高于必要勞動,但作為自由勞動,他沒有必要勞動那種脅迫感和壓力感。
由于必要勞動和自由勞動的區別并不在于勞動的內容和強度,就有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一個人在必要勞動時間里所從事的勞動恰恰也就是在他看來最符合他的個性、最能增長和發揮自己的才智的勞動,那么他同樣可以把必要勞動作為自身自由勞動的一部分。同時他不再把他的勞動作為外在于自身的必要勞動,而是將其同時視為體現他的能力、智慧和基本價值取向的勞動,也就是說成為他的自由勞動的一部分。這樣,在他個人的勞動中,就揚棄了必要勞動和自由勞動的對立。例如,無論在歷史上和現實中,我們在很多勞動者身上,都可以看出那種精益求精、鍥而不舍的“工匠精神”,他們的勞作雖然包含謀生的成分,但他們對工作成就的追求遠遠超出了謀生的考慮,而是將之看成是自我實現的方式。而在藝術家、科學家、學者、教育家、醫學家、工程師那里,他們的藝術活動、學術活動、科學研究活動、教育教學活動、醫學研究活動、設計創造活動等等,都在很大程度上揚棄了必要勞動和自由勞動的對立,甚至可以無界限地把必要勞動時間和自由勞動時間合為一體。
在對自由時間的理解上,還有學者主張,把“閑暇時間”稱為“消極自由時間”,而把從事高級活動的自由時間稱之為“積極自由時間”,這個區分也是沒有足夠根據的,因為我們并不總是能夠在“閑暇時間”和從事高級活動的時間之間劃出涇渭分明的界限。即便是純粹的休閑娛樂,對于恢復和增長主體的體力和精力,對于培育主體的良好精神狀態也是相當積極的,而且休閑娛樂活動也不乏體現主體自我實現的積極功能。不過,我主張把人們對自由時間的運用區分為消極運用和積極運用。前者把自由時間用于從事無意義的,甚至有損道德和法律的活動,或有損主體身心健康的活動,如吃喝嫖賭、坑蒙拐騙等;后者則把自由時間用于有益于主體身心健康,有益于培育社會良好風尚,有益于發展主體的知識和能力的活動。顯然,這二者的差別不是休閑與從事高級活動的差別,而是體現主體的價值取向和道德自律的差別。
還有一個問題也有必要弄清楚。我們說必要勞動是具有強制性的勞動,但這并不意味著必要勞動就不是人的自由活動。必要勞動作為勞動,作為主體按照自身的意志和目的改變勞動對象的自在形態,打破對象固有形態的限制,實現主體的自我對象化來說,同樣體現著人的自由本質。只不過,強制性表明這種勞動總是迫于某種外在強制力而不能不進行。這種外在強制力或者是自然的,或者是社會的,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所謂自然的外在強制力是指產生于人與自然之間關系的自然強制力。人是自然的存在物,自然界是人的無機的身體。人要活著就必須解決衣、食、住等物質生活條件問題。就是說,我們必須要種糧食、織布制衣、必須要蓋房子等等,不管我們愿意還是不愿意,也不管這些勞作是多么辛苦、多么艱難。因此,物質生活資料的生產和再生產永遠屬于馬克思所說的那個“必然王國領域”,在這個領域中,勞動的直接目的就是滿足需求。所謂社會的外在強制力是指產生于人與人之間社會交往關系中的社會強制力。主要是指隨著生產力的發展、貧富分化和私有制的產生,社會成員日益分化為占有生產資料的社會階級和喪失生產資料的社會階級,從而造成勞動者與生產資料的分離。在這種情況下,勞動者(奴隸、農奴、雇傭勞動者)為了維持生計不得不忍氣吞聲地為生產資料所有者(奴隸主、地主或領主、資本家)勞作,接受后者的奴役、剝削和壓榨。
自然強制力和社會強制力在人類社會歷史中通常是交織在一起的,表現出更為復雜的情況。在私有財產運動的漫長歷史中,特別是在經濟發展能力相對比較低下的歷史發展階段上,必要勞動時間不能不占去了人們生命活動的絕大部分,再減去必須的生理恢復時間,自由時間所剩無幾甚或微不足道。在這種情況下,由于外在強制力的存在,人們很難在這種必要勞動中意識到、感受到、體驗到自己的自由本質。只有當社會生產力的發展、經濟—技術的進步使人們真正意識到自由時間增長的可能性,并真正感受到必要勞動時間與自由時間的對立時,人們的自由意志才能普遍覺醒。
三、生命活動時間結構的演變
當然,生命活動的時間結構不是固定的、靜止的,而是一個歷史變化過程,這是人的存在的時間性的一個典型特征。時間結構的變化就是社會發展和歷史進步的過程,從而也是人的自由本質的現實化過程,是人的自由的不斷深化和拓展的過程。在時間結構中,生理調整時間是一個相對穩定的變量,雖然對一個人來說,用于飲食和睡眠的時間可能有長有短,但它有一個絕不可消失的最低限度,超過這個最低限度就必然會威脅他的健康乃至生命。因此,生命活動時間結構的變化,主要表現為勞動時間和自由時間的比例所呈現出的有規律的成反比的變化。一般來說,隨著人類征服和改造自然的能力的不斷增長和科學技術水平的不斷進步,也就是說隨著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對于社會總勞動來說,勞動時間特別是其中的必要勞動時間必然會不斷縮短,而自由時間就會相應地不斷延長。這可以說是社會歷史發展表現在時間結構中的規律。換句話說,由于“活動是由時間來計量的,因此,時間也成為客體化勞動的尺度”{11},生產勞動的發展在時間結構上就表現為“勞動時間的節約”,亦即“一切節約歸根到底都是時間的節約”{12}。
從社會總勞動的意義上看,自由時間隨著必要勞動時間的縮短而延長是一個基本規律。但是,從勞動分工的發展角度來看,某種單一形式的勞動的時間縮短,卻為其他形式的勞動創造了時間條件。如馬克思所說:“社會為生產小麥、牲畜等等所需要的時間越少,它所贏得的從事其他生產,物質的或精神的生產的時間就越多。正像單個人的情況一樣,社會發展、社會享用和社會活動的全面性,都取決于時間的節省。”{13} 勞動的發展帶來了需求的多樣化增長,這就使滿足需要的生產活動也多樣化,從而為社會總勞動帶來了必要勞動時間的多樣化增長。例如畜牧業與農業的分工,進而手工業與農牧業的分工,物質勞動與精神勞動的分工等等,這種多樣化的發展都是以必要勞動時間的縮短為前提的,從某種單一的或等量同質的勞動中節約出來的自由時間會在分工發展的新部門中直接轉變為必要勞動時間,從而使自由時間在勞動分工的發展中帶來了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的總量擴大,由此帶來必要勞動時間的多樣化增長。這種情況與必要勞動時間縮短和自由時間增加的規律并不矛盾。它只是表明,從事等量同質勞動的人數不斷減少或者使一部分人可以從某種單一形式的勞動中脫離出來,創造或從事其他形式的勞動;更表現為一部分人從社會總勞動中脫離出來從事其他方面的社會活動,如政治統治、精神文化創造等等;或者表現為必要勞動時間的縮短延長了剩余勞動時間從而促進了社會普遍財富的增長和積累,而這一切恰恰是社會自由時間總量增長的結果,或者是以自由時間的增長為前提的。
四、時間結構的分配率
我們可以把勞動時間、生理調整時間和自由時間在社會成員中的分配稱之為時間結構的分配率。這個分配率不是由時間結構本身決定的,而是隨著社會生產力的發展自然地、歷史地形成的,但可以通過時間結構完整地表現出來。
在自然形成的,以采集狩獵為基本經濟形態的原始部落社會中,由于生產力水平極低,必要勞動時間占據了生命活動時間結構的絕大部分,再除去生理調整時間,自由時間微乎其微,但也并非完全沒有。在必要勞動時間之外的閑暇時間中,原始人也有自己的自由活動,如祭祀活動、歌舞娛樂活動和原始藝術創造活動。這種自由時間雖然所剩無幾,但在生產資料部落成員共同占有的情況下,也沒有被少數人所壟斷,而是所有部落成員都能享用的自由時間。
到了原始社會末期,隨著農業和畜牧業的產生,以采集狩獵經濟為基礎的原始部落社會逐漸過渡到以自然經濟為基礎、體現農業文明的傳統社會。這其中,生產工具的進步和個體勞動能力的增長,使必要勞動時間開始縮短,并在勞動時間中出現必要勞動時間和剩余勞動時間的分化以及自由時間的增長。但是,由于貧富分化、階級分化和私有制的產生,在人的生命活動的時間結構中歷史地出現了時間的不公平分配。如在奴隸社會及其發展時期,奴隸主階級與奴隸階級之間壓迫與被壓迫、剝削與被剝削、奴役與被奴役的關系就表現為時間的極端不公平分配。
在奴隸社會,由于生產工具的進步,使個體化的勞動成為可能,剩余勞動時間開始增長。剩余勞動時間的增長帶來了剩余產品的產生和積累,也合乎邏輯地帶來了自由時間的增長,從而使一部分人(奴隸主階級)最終從直接的物質生產勞動中脫離出來,這一部分人基本上壟斷了自由時間,他們或者專門從事政治統治和社會管理活動,或者從事精神文化的創造活動。這就產生了第一次社會大分工,即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的分工。由于在此一階段上,必要勞動時間依然占據主導部分,能夠提供的剩余產品的數量也是有限的。因而,在奴隸制時期,奴隸主一般采取莊園經濟的形式,依靠大量的奴隸勞動所創造的剩余來維持自身的生活。對于奴隸來說,他們除了勞動時間和生理調整時間,沒有或很少有自由時間,他們的全部時間都屬于他們的主人,這是時間的不公平分配的開始。但這種不公平的時間分配具有歷史必然性和歷史的進步價值。正是由于少數人壟斷了自由時間,才使這些數量不大的自由時間,成為可運用的自由時間,才帶來了文明制度的產生和早期的文化繁榮。所以說,“沒有自由時間, 就沒有一切科學、藝術、詩歌等富于創造性、融智慧與浪漫于一體的社會文明”{14}。
時間結構的分配率表現出時間結構的內在矛盾,即必要勞動時間與自由時間的對立。這種對立本質上又是社會基本矛盾在時間結構中的表現。隨著私有制和社會分工的發展,必要勞動時間的縮短并沒有使社會成員中的勞動者階級享受更多的自由時間。自由時間是被社會成員中非勞動者階級所壟斷。用馬克思的話說:“在必要勞動時間之外,為整個社會和社會的每個成員創造大量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即為個人發展充分的生產力,因而也為社會發展充分的生產力創造廣闊余地),這樣創造的非勞動時間,從資本的立場來看,和過去的一切階段一樣,表現為少數人的非勞動時間,自由時間。”{15}“這些不勞動的人從這種剩余勞動中取得兩種東西:首先是生活的物質條件,他們分得賴以和借以維持生活的產品,這些產品是工人超過再生產他們本身的勞動能力所需要的產品而提供的。其次是他們支配的自由時間,不管這一時間是用于閑暇,是用于從事非直接的生產活動(如戰爭、國家的管理),還是用于發展不追求任何直接實踐目的的人的能力和社會的潛力(藝術等等,科學),——這一自由時間都是以勞動群眾方面的剩余勞動為前提,也就是說,工人在物質生產中使用的時間必須多于生產他們本身的物質生活所需要的時間。不勞動的社會部分的自由時間是以剩余勞動或過度勞動為基礎的,是以勞動的那部分人的剩余勞動時間為基礎的;一方的自由發展是以工人必須把他們的全部時間,從而他們發展的空間完全用于生產一定的使用價值為基礎的;一方的人的能力的發展是以另一方的發展受到限制為基礎的。”{16} 因此,可以說在以私有制為基礎的階級分化的社會中,由于存在著不公平的時間分配,勞動時間的縮短對勞動者階級來說,并不必然導致自由時間的增加。
必要勞動時間與自由時間的對立在貫徹資本邏輯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更為突出。資本邏輯的基本特征就是追求價值增殖,因此資本主義生產的基本目的不是為了滿足社會的需求,而是為擴大資本的利潤實現資本的價值增殖。用馬克思的話說,這個資本邏輯就是“生產的擴大或縮小,不是取決于生產和社會需要即社會地發展了的人的需要之間的關系,而是取決于無酬勞動的占有以及這個無酬勞動和物化勞動之比,或者按照資本主義的說法,取決于利潤以及這個利潤和所使用的資本之比,即一定水平的利潤率。……資本主義生產不是在需要的滿足要求停頓時停頓,而是在利潤的生產和實現要求停頓時停頓。”{17} 在這種情況下,科學技術的發展和廣泛應用,必然會帶來勞動時間的縮短,但這個縮短對追求利潤的資本家來說,則意味著,他可以把本屬于勞動者的自由時間轉換成剩余勞動時間,以擴大資本利潤;或者意味著他會讓多余的工人失業,以降低生產的成本。失業的工人則不僅失去了自由時間,而且連必要的勞動時間也失去了。所以,馬克思說:“時間是人類發展的空間。一個人如果沒有自己處置的自由時間, 一生中除睡眠飲食等純生理上必需的間斷以外, 都是替資本家服務, 那么他就還不如一頭載重的牲畜。他不過是一架為別人生產財富的機器,身體垮了,心智也狂野了。現代工業的全部歷史還表明,如果不對資本加以限制,它就會不顧一切和毫不留情地把整個工人階級投入這種極端退化的境地。”{18} 由此,“工人就喪失了精神發展所必需的空間,因為時間就是這種空間。”{19}
五、資本的歷史使命何以完成?
消解必要勞動時間與自由時間的對立,實現時間的公平分配,關鍵問題是限制資本。所謂限制資本就是限制資本的掠奪本性,但這只有在徹底改變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前提下才是可能的。馬克思確信,“直接的勞動時間本身不可能像從資產階級經濟學的觀點出發所看到的那樣永遠同自由時間處于抽象對立中,這是不言而喻的。勞動不可能像傅立葉所希望的那樣成為游戲”{20}。他認為,資本本身的發展就存在著走向自己對立面的可能性。資本的發展不斷運用科學技術提高勞動生產率,從而也就不斷地在縮短必要勞動時間。一旦必要勞動時間縮短到微乎其微的程度,資本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一方面整個社會只需用較少的勞動時間就能占有并保持普遍財富,另一方面勞動的社會將科學地對待自己的不斷發展的再生產過程,對待自己的越來越豐富的再生產過程,從而,人不再從事那種可以讓物來替人從事的勞動,——一旦到了那樣的時候,資本的歷史使命就完成了”{21}。“靠消耗最小的力量,在最無愧于和最適合于他們的人類本性的條件下來進行這種物質變換”{22},這就是馬克思所設想的“自由王國”。在這個自由王國中,勞動時間和自由時間的對立消解了,“真正的財富就是所有個人的發達的生產力。那時,財富的尺度決不再是勞動時間,而是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23}。
“資本的歷史使命就完成了”這句話大致可以用馬克思《資本論》中關于商品價值的公式來說明。馬克思認為,在資本主義雇傭勞動制下,商品的價值可以用“W=C+V+M”(即商品價值=不變資本+可變資本+剩余價值)公式表達。其中“C+V”是商品的成本(K),該公式就可以用“W=K+M”,進而,如果“M”轉化為利潤(P),該公式就可以用“W=K+P”表示。但在今天,高科技的普遍發展使高智能機器(智能機器人)得以普遍應用,在這種情況下,“W=C+V+M”中“V”(可變資本,活勞動成本)就會逐漸被機器所取代。在這里,需要注意的是,取代活勞動的機器,原則上屬于“C”的一部分,因為它是資本所有者作為固定資產購入進來的,但它又不同于原來意義上的“C”{24},而是能夠創造新價值的“C”。為方便表述,我們可以把作為不變資本的“C”稱之為“C1”,把能夠產生新價值的“C”稱之為“C2”。“C2”創造的新價值并不是活勞動所創造的“剩余價值”,而是直接轉化為資本利潤(P)。我們可以把“C2”創造的新價值轉化成的利潤用“PC”表示,相應地,把“V”創造的剩余價值轉化成的利潤用“PV”表示。這樣,商品價值的公式就可以改寫為“W= C1+C2 +V+PC+ PV”。顯然,在商品價值量不變的情況下,“C2”所占的比重越大,“V”的比重就越小,相應地,“PC”的比重越大,“PV”的比重越小。當“V”的減少趨向于“0”時,“PV”也趨向于“0”。商品價值公式,亦可還原為“W= K+P”,只不過這其中的“K”等于“C1+C2”,“V”消失或趨近于消失了。這就意味著,以占有剩余價值來實現資本利潤增長的資本運作邏輯就終止了。
當然,資本的歷史命運的完成不會是一個自然的演化過程。因為,在資本主義私有制條件下,“C1”和“C2”依然是作為生產資料被資本所有者壟斷,“P”作為資本利潤首先依然是資本家的私人財富,而不直接就是社會的普遍財富,至于哪一部分能真正成為社會普遍財富,則取決于資本家所繳納的所得稅。但是,對于喪失生產資料的勞動者來說,則意味著被逐漸驅逐出生產過程。在以往的歷史過程中,單一生產部門中“V”的減少,可以被新的生產部門消化吸收,因而帶來社會總勞動的增長。高科技的發展也的確會創造出許多新的勞動部門或工作部門,從而提供新的就業機會。但如果科學技術的普遍發展,使任何勞動部門或工作部門的“V”普遍縮減,甚至趨于“0”,那么“V”的縮減就很難被社會生產總體過程所消化。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繼續貫徹資本統治的邏輯,就會有大量的社會成員真正地失去就業的機會,由此必然給社會治理造成巨大的壓力。這就是說,科學技術的發展必然最終會使貫徹資本邏輯的經濟形態面臨嚴重的社會危機,迫使國家或政府重新考慮社會財富的分配格局。
六、謀求時間正義——時間結構的當下意義
說到這,就可以看出,今天討論這個話題的重要意義了。這個意義說得簡單一點,就是謀求時間正義,也就是謀求自由時間在社會成員中的公平分配。本世紀以來,以微電子技術為核心的新技術革命以驚人的速度發展起來,其普遍化的程度也令人瞠目結舌。特別是近些年來,大數據、云計算、量子通訊等等高智能技術的開發和利用把人們帶入到一個新的世界。我們已經看到,大量的現代化程度很高的工廠已經不需要那么多的工人,甚至無人工廠、無人商店、無人駕駛汽車、無人飛機等等都已經不是科幻作品中的想象。我們還可以預測,不遠的將來,我們還需要那么多的教師、醫生、管理干部、城管人員、律師、保姆等等嗎?隨著當今科學技術的高速發展和廣泛應用,事實上,已經大大縮短了勞動者的直接勞動時間,相應地也就大大增加了自由時間,但自由時間依然沒有公平地分配給全體社會成員,甚至一部分人壟斷自由時間,而一部分人依然無法享用自由時間的情況依然還是比較普遍的。
新的問題已經顯示出來了,并且會以極快的速度演化。我們甚至可以設想這樣一種可能的未來社會狀況:馬克思所說的作為物質生產活動而存在的“必然王國領域”依然存在,但在這個領域中從事生產活動的不再是直接意義上的勞動者,而是機器。用黑格爾的話說,這是生產的抽象化過程,“生產的抽象化使勞動越來越機械化,到了最后人就可以走開,而讓機器來代替他”{25}。當然,可能還會有少量的人員在這個領域中工作,但很有可能是從事生產管理和技術管理工作,這就是馬克思所說的,“靠消耗最小的力量,在最無愧于和最適合于他們的人類本性的條件下來進行這種物質變換”{26}。與此同時,絕大多數社會成員將從這個“必然王國領域”脫離出來。在這樣一種社會狀態下,如果還按資本邏輯來分配社會利益,必然會導致嚴重的社會危機,因為當“V”被機器所取代的時候,“按勞分配”可能會因無勞可做而失去意義,“按資分配”則意味著社會普遍財富被極少數人壟斷。一方面是大量的社會財富,另一方面是大量的社會成員因普遍化的失業而無法享受社會財富。這種情況勢必會逼迫社會分配制度的變革,以保證社會成員在不從事直接的生產勞動的前提下,依然能夠獲得滿足自己基本需要的社會財富。只有在這個前提下,社會成員才能真正享受技術進步所創造出來的自由時間,才有可能從事自己認為有樂趣有意義的自由勞動,這種勞動不再是謀生的手段,而是個人興趣、愛好、智力和創造力的自由發揮,是自我實現的方式。只有發展到這個程度,對于每一個社會成員來說,絕大部分時間甚或全部時間才能成為“自由時間”。如果如施米特所說,人的自由問題可以還原為自由時間問題,那么每個人對自由時間的完全占有,就是時間正義的完整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