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雙喜
研究洪凌的藝術的獨特性,要將其放入20世紀中國美術發展的長時段里來看。百年中國以引進西方美術教育體系為主流,尤其是油畫,它是外來的畫種,中西融合成為前輩藝術家們無法回避的歷史課題,而洪凌則在這百年引進的傳統中,積極主動地探索如何將油畫轉換成為中國人的精神文化的一部分,并且從中國人的生活經驗和藝術歷史中提取獨具價值的感覺與理論,轉換為個體的自由創造。
經過20多年的努力,洪凌在繪畫最難以把握的“氣象”方面,獲得了一種醇厚的品質感。在抽象和具象之間,洪凌的藝術體現了“氣”與“象”的融合,他打破了只有中國畫才專注“氣韻”的慣例。作為一個中國藝術家,無論他采用什么媒介,都可以表達中華民族歷史與藝術中的精神底蘊。實際上,洪凌是借“意象”來把握畫面里的氣韻。從具象的角度來看,油畫所擅長的造型功能很容易把我們的直接感覺畫成具體的事物,我們的視覺會停留在眼前的所視之物上,而忽略事物背后的東西。而在中國的繪畫之中,“氣息”與“氣韻”正是一幅畫的生命。藝術家的價值,就在于穿越眼前的可視之物的遮蔽,去體會作品中整體的內在的流動之氣。

洪凌 《煙鎖秋聲》 布面油畫 185cm×200cm 2011年
為什么洪凌特別看重作品中貫通的“氣息”,將其當作繪畫最重要的質量指標?這是因為,天地萬物皆源于生生不息的流動之氣,“氣”為“象”之本,“氣”為畫之“神”,前人所謂的“虎虎生氣”“神采奕奕”,指的都是一種發自內在的生命活力。洪凌的作品既然以中國的自然山水為描繪對象,當然要以傳天地之神氣為嚆矢,以表達個人對于自然萬物的感受和體悟為目的,在這一過程中,“象”(形象、圖像)的構建才具有合理的基礎。當然,離開了對于天地萬物之象的觀察和表達,作品中的“氣”就會成為漂浮無根的微塵,無法凝聚成為我們的視覺對象。
20世紀20年代,洪凌畫過一批極具表現性的抽象繪畫,其目的是從傳統寫實的繪畫中脫離出來。在這批抽象畫的創作中,洪凌感覺到筆在畫布上行走的時候,帶出來的一股浩然之氣,那時他初步體會到中國繪畫的藝道,正如書法中的筆意、武學上的劍氣、音樂里的節奏,都是在運動中表達了人物內心的精神運動的慣性。隨著畫布上筆的運動,他感覺到相互纏繞生發的筆觸,造就了作品中連綿不斷的氣息,互相交錯,形成一種相生互補的生動氛圍。但是洪凌沒有轉向純粹抽象,或是材料和抽象的結合,而是逐漸回到可以辨識畫面景物的意象之路。他早年學習中國畫的基礎,使他意識到西方藝術中的抽象不是中國文化自身生長出來的東西。只有面對自然,面對中國古典文化的時候,他才覺得更加踏實。由此,洪凌決心吸收抽象藝術所帶來的自由感覺,走出一條自己的路,即激活中國傳統繪畫中的精華,使其獲得現代性的轉換與當代藝術的形態。
這就必須提到洪凌藝術中另一個重要的觀念——“自然”。洪凌認為“自然”這個觀念對他的藝術具有根本性的意義。人其實來自自然,將來也歸于自然,人的本性是貼近自然的。接觸自然,會讓人覺得更舒服,更加“心物一致”。相較于人物,山水提供給洪凌的,不僅是自然的物象,更是一種可以在具象和抽象之間自由出入的創造狀態。雖然畫面保留了客觀的物象,但是更符合神韻,更符合意境,更符合心性,從而更多地保留了我們所能感知的可見世界之后的另外一種東西。它是內在的,比如氣息,有些神秘,但是我們的心能夠體會到。對于藝術來說,從精神上與自然溝通更重要。其實畫看得到的東西不難,真正難的是通過可見之物體會和表現不可見的東西,這大概正是中國古代畫論所推崇的“以形寫神”“由技進道”。

洪凌 《夏木》 布面油畫 200cm×500cm 2011年

洪凌 《冷雨春煙》 布面油畫 70cm×180cm 2011年
洪凌作品中的“象”存在于具體的視覺空間之中,這種視覺空間,不是西方油畫極力要達到的如真如幻的“三度空間”。對于洪凌來說,繪畫中的空間,是一種有限空間,是對空間進行限制后的表達。洪凌作品對天空的表達,就是對空間的一種處理方式,他不會畫出真實的天空或者畫出天空的真實感覺。洪凌并不刻意在作品中表現空間的深遠或者再現天上的白云,他賦予作品的,只是一種平面的色彩感覺。空間在作品中的作用,可能趨向于裝飾,也可能趨于現代的平面構成,無須強調空間的真實性。在洪凌的作品中,山與山相疊,不追求其間的虛擬距離。雖然山的交錯會有遠近的差別,但是在視覺里,這種遠近體現出的是一種節奏,引導著我們的眼睛在畫面中進出有致,從而產生一種空間節奏,而非可游可居的真實空間感。畫面中色彩的前后運動,引導我們的眼睛和心靈產生流動,在洪凌的畫里打動人的不是一種視覺的深遠。

洪凌 《觀蒼莽》(三聯) 布面油畫 249cm×540cm 2011年

洪凌 《江眠》 布面油畫 200cm×298cm 2011年

洪凌 《寂跡》 布面油畫 300cm×480cm 2011年
洪凌作品中的物象,有平面化的簡潔,也有重疊筆觸的肌理,正如中國畫論中的“密不通風,疏可走馬”。實際上,洪凌的作品中具有中國畫中經過抽象提煉的黑白關系和虛實關系。洪凌的油畫所追求的價值理想,已經與傳統的油畫所追求的價值理想不太一樣,它更多地貼近中國畫的美學理想。由此,洪凌認為中國繪畫的理論在今天可以轉換并應用到當代藝術創作中。長期以來,人們認為國畫就是國畫,油畫就是油畫,油畫建立在科學的基礎上。學油畫的人,形成了一種在物理觀察基礎上的心理構造、觀察方式和視覺習慣,形成了一種完整的密不透風、體積塑造的造型方式。因為西方的文化和藝術是建立在科學和宗教的基礎上的。而中國藝術側重于心理學和倫理學,中國傳統藝術的功能是“成教化、助人倫”。中國繪畫更重視心理的構架和精神的涵養,中國畫家通過各種生活方式和藝術習慣不斷地“養心”,最終達到心的成熟,智慧的成長。在畫面的安排布局上,首先是從心理的角度去感受對象,以此為出發點,他就不用判斷準確、大小這些具體的物理指數。他認為有些東西在畫上面是有害的,例如“光影”就是洪凌所盡力排除的因素。光影是可以入畫的,在西方的繪畫體系里如果做得好也會使畫很動人。但是洪凌認為光影很難進入他的繪畫體系,因為它一旦進入,整個畫面的“氣息”就全變了,它要求體積化的空間和真實的投影,而洪凌的繪畫不追求西方繪畫的光影系統和逼真效果。
如此一來,是什么東西把洪凌的畫面照亮的呢?按照現象學的理解,我們可以說,照亮藝術作品的是藝術家的心靈和頓悟。事實上,它更多的是源自作品自身的要求。比如說作品中的明暗,就來自作品構建過程中的明暗關系。作品中光的感覺,其實是通過不同的明暗度的對比所產生的光的節奏,而不是一種真實的、客觀的光。所以我們可以欣賞洪凌作品中的平光和側光,晨光和暮光,其實這只是一種光的節奏。藝術家在這里,成為一個導演,導演光的節奏、色的節奏,以及形的節奏。所以中國繪畫中更重要的是通過節奏,最終通過作品的全部要素的綜合,達到一種藝術的“境界”。這個境界,不是客觀世界,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思想境界、道德境界。它是每一個人所獨有的精神境界,它存在于藝術家的創作過程中,也存在于觀眾欣賞藝術作品的過程中。

洪凌 《眉黛秋山》 布面油畫 150cm×500cm 2011年

洪凌 《暗雪長吟》 布面油畫 200cm×500cm 2011年
洪凌的油畫不僅具有視覺上的豐富性,耐看耐品,重要的是他的作品中有他對中西不同文化的理解,有他多年來游觀華夏大地對中國山水的感悟。在豐富多樣的山水地貌和自然環境氛圍中,洪凌有意識地疏遠現代城市文化,超越局限,成為一個綜合性的藝術家。洪凌的油畫,由此也獲得了融合中西、蒼茫渾厚的審美樣態。洪凌清楚地知道,中國畫有其自身的局限性,它不以大為勝,以真為勝,而以心為勝,以氣為勝。中國人畫油畫,如果說有優勢,那就在于可以運用油畫材料,表達中國人對山水的感悟理解,傳達中國山水的悠長意蘊。如果這個東西不丟失,加上油畫本身的魅力,包括它的材質魅力和技法的豐富性,藝術家就能夠畫出很有意思的畫。由于文化與精神的差異、歷史與傳統的不同,中西結合、中西融合成為相當困難的事情,但是百年來前輩藝術家們如林風眠等,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已經收獲了一些重要的成果。今天,面臨傳統文化的斷裂和資本的強勢等困境,所有的人都在關心物質,洪凌覺得自己數十年來堅持以油畫材料和語言進行中國山水的表現,很有價值,心里也覺得踏實。

洪凌 《涅槃無聲》 布面油畫 150cm×250cm 2011年

洪凌 《造化黃山》 布面油畫 200cm×298cm 2011年

洪凌 《快雪》 布面油畫 150cm×250cm 2011年
值得注意的是,洪凌始終不認為他在畫西方油畫意義上的“風景”,他只是用油畫材料來創作中國“山水”,這看起來只是名實之辯,但其中表明了洪凌對于中國山水的獨特認知。對于山水,雖然洪凌并沒有一種宗教般的崇高感,但山水所給予洪凌的,是與曾經打動過中國古代大畫家一樣的心靈的感動。如果我們把中國的山水作為一本心靈之書打開解讀,它能夠給予我們許多信息密碼。山水可以玲瓏,也可以婀娜;可以明媚,也可以莊重;可以豐滿,也可以險峻。洪凌始終覺得他畫油畫山水,從中國畫中受益甚多。洪凌最看重的畫家是黃賓虹。從黃賓虹的畫中,我們看到的是筆墨,渾厚華滋,但是黃賓虹畫的是天地之氣,是土地的內力,他的山水畫可以畫到巖石層里。黃賓虹所代表的,不僅是中國傳統藝術家對于山水和自然的理解,更是中國人的精神深處對于人的生命價值和存在意義的感悟。
今天,有許多人說洪凌的油畫是“山水”而不是“風景”。20多年來,洪凌不知不覺地改變了人們對他的看法。與“風景”這一概念相比,“山水”概念體現了中國文化中的特殊意義,即它更多地包含了中國人的精神世界和中國人對于自然的內在體悟,與西方“風景”意義上的視覺景觀并不等同。也許我們可以說,中國山水是一種“文化風景”,而洪凌多年來的持續努力,證實并拓展了以油畫材料表現中國山水這一創作領域的空間和可能性。總結和研究洪凌的藝術創作歷程和他的藝術思想,對于中國油畫的未來發展,具有前瞻性的意義和價值。

洪凌 《月渡銀墻》 布面油畫 150cm×180cm 2012年

洪凌 《淺碧》 布面油畫 150cm×160cm 2012年

洪凌 《妙微》 布面油畫 170cm×190cm 2014年

洪凌 《天放》 布面油畫 190cm×250cm 2014年

洪凌 《融雪》 布面油畫 120cm×190cm

洪凌 《漫卷寒花》 布面油畫 120cm×190cm 2013年

洪凌 《龍吟》 布面油畫 280 cm× 200 cm 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