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的源頭，先民的歌唱

靳浩然

導引

孔子教導他的學生說：“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他還告誡說：“不學詩，無以言。”《詩經》為什么有如此大的魅力？一部被如此傳承的經典，到底唱了什么？今天，我們就一起走進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

《詩經》由來

相傳，周朝設有專門采集詩歌的官員，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風人”。每到春暖花開的時節，這些采詩人都會搖著木鐸巡游各地去采集詩歌，像勤勞的蜜蜂游走于田間地頭。在田野間勞作的人們每當聽到清脆的木鐸聲，就知道是替天子體察民情的采詩人來了，于是大家紛紛放下手頭的活兒聚攏過來，把這一年來傳唱的歌謠唱給采詩人聽。他們以身邊的山川景物和草木鳥獸作為象征，來抒發自己心中最純凈質樸的情感。采詩人便在田埂上坐下，把這些吟誦之聲用小刀刻在竹簡上，整理后交給太師（負責音樂之官）譜曲，演唱給周天子聽，作為施政的參考。就這樣，一個個漢字將那些古老的愛情與農事一一記錄了下來。

相傳春秋時期流傳下來的詩有3000首之多，孔子編纂詩經之后，最早明確記錄的傳承人，是“孔門十哲”、七十二賢之一的子夏。漢初，說詩的有魯人申培公、齊人轅固生和燕人韓嬰，合稱三家詩。齊詩亡于魏，魯詩亡于西晉，韓詩到唐時還在流傳，而今只剩外傳10卷。現今流傳的詩經，是毛公所傳的毛詩。

內容概述

《詩經》就整體而言，是周王朝由盛而衰五百年間中國社會生活面貌的形象反映。根據內容，一般分為風、雅、頌三部分，都得名于音樂。

“風”的意義就是聲調。古人所謂《秦風》《魏風》《鄭風》，就如同現在我們說的陜西調、山西調、河南調。國風共160篇，其中關涉愛情最多，也有懷故土、思征人及反壓迫、反欺凌的怨嘆與憤怒，是《詩經》中的精華部分。這類詩歌風格多清新活潑，多謳歌純樸愛情，應是當時流行的新樂。

“雅”是正的意思。周代人把正聲稱為“雅樂”，如同清朝人把昆腔稱為“雅部”，帶有一種尊崇的意味。雅包括大雅、小雅，共40篇，多為王畿地區的作品，是當時的宮廷音樂，內容多為飲酒作樂，酬唱贈答。《大雅》的作者是貴族文人，除了宴會樂歌、祭祀樂歌和史詩而外，也寫出了一些反映人民愿望的諷刺詩。《小雅》中也有部分民歌。

“頌”包含周頌、魯頌、商頌，共40篇，是祭祀祖先、祈福神靈的宗廟音樂。著名學者王國維曾指出，頌之聲較風、雅緩慢，“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這一部分對于考察早期歷史、宗教與社會有很大價值。

以上三部分，合起來是305篇（此外有目無詩的6篇，共311篇）。古人取其整數，常說“詩三百”，因而《詩經》又稱《詩三百》。

美學思想

《詩經》是中華文化的元典，是與希臘史詩、莎士比亞戲劇，并稱為世界古代三大文學杰作，其影響是深遠的：其多彩的修辭、雙聲疊韻的巧妙應用、復迭的章句、隔句押韻的節奏掌握，都給后代的詩歌以藝術的滋養。

1.“賦、比、興”手法的運用

“賦、比、興”一直都是詩歌中常用的三種手法。朱熹《詩傳綱領》的解釋是：“賦者，直陳其事;比者，以彼狀此;興者，托物興詞。”用現代的術語來說，“賦”就是鋪陳排比的意思，相當于近代的排比修辭方法，具有直抒情意，直述人事的作用;“比”就是借物為比，喻其情事，相當于比喻的修辭方法。以彼物比此物，使此物更加的生動具體，鮮明淺近;“興”就是托物興起，先言他物，之后借以聯想，引出詩人所要表達的事物、思想以及情感。例如，“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一章詩，以河洲上雎鳩之關關而鳴以求其偶為比，以興后二句所賦的淑女、君子之為嘉偶，便是“興”的作法。

2.強烈的現實主義精神

《詩經》關注現實、抒發現實生活觸發的真情實感，這種創作態度，使其具有強烈深厚的藝術魅力，是中國現實主義文學的第一座里程碑。之所以如此，這與《詩經》采集的目的有關。《詩經》大多來源于民間，并且采詩人采詩目的是作為統治者考查民情的一種參考，因而所采之詩大多源于生活的真實，把現實中人們的生活習俗、生活經驗都真實地反映出來，極少有幻想虛構的成分。例如《七月》中，可以看到奴隸們血淚斑斑的生活;在《伐檀》《碩鼠》中，可以感悟被剝削者階級意識的覺醒，憤懣的奴隸向不勞而獲的統治階級大膽地提出了正義的質問。

3.重章結構和雙聲疊韻

《詩經》還常采用疊章的形式，即重復的幾章間，意義和字面都只有少量改變，曲式在重復疊唱中增加變化，有張有弛，形成了一唱三嘆的效果，這是歌謠的一種特點，可以借此強化感情的抒發。作為歌謠，為了獲得聲韻上的美感，《詩經》中還大量使用雙聲、疊韻、疊字的語匯。“雙聲”，就是一個雙音節詞中兩個字的漢語拼音的聲母相同;“疊韻”，也就是同韻母的字組成的詞。如“參差”是雙聲，“窈窕”是疊韻，“輾轉”既是雙聲又是疊韻。這類詞匯大抵是形容詞性質，特定的連綿字，既有和諧的聲音，又有節奏感，使語言富有表現力和音樂美。

閱讀指導

《詩經》該如何閱讀，聞一多先生曾經提出兩個原則：一是帶讀者走進《詩經》時代，二是把《詩經》帶到讀者的時代。前一個原則是提醒大家注意《詩經》作品的民俗文化背景;后一個原則是要求大家介入作品，把《詩經》作品當成是自己參與或者目睹的事件。或許有些讀者認為《詩經》離我們的時代過于久遠，理解起來太難。其實，把握以下幾點，讀懂《詩經》并非難事。

1.需從認字開始。由于時代久遠，因而《詩經》中有許多的生僻字，這是我們初中讀者閱讀《詩經》的主要障礙。另外，《詩經》中的一些字在流傳中發生過改變，不同的朝代對詩篇的解讀也有所不同，流傳到今天已經與最原始的《詩經》有了偏差。因而，把握好詩歌中的每一個字的讀音，明確字的意思，再來欣賞《詩經》，你會發現這些詩歌比唐宋的詩歌還要好懂，因為《詩經》作品更接近于生活的原生態，也更接近我們自己的生活。

2.需要讀懂花草。《詩經》就是一部花語草事。據統計，《詩經》中有135篇提及植物，共160類。無論是《七月》與《伐檀》的真實、《蜉蝣》和《碩鼠》的諷刺，抑或是《葛生》同《伯兮》的深情，終是一部長于民間、盛放在曠野草澤的經典。盡管《詩經》中的那些花草名稱讓人有些陌生，但是當我們拂去覆蓋在這些名稱上的歷史塵埃后，你會發現，它們其實就是我們身邊非常普通的花花草草。古人以敏銳的眼光、細膩的情感和浪漫的情懷捕捉到這些花草最動人的一面，假如我們了解了這些花花草草，與現實生活中事物對接成功，再來理解詩意和藝術手法，就會容易得多。

3.要品語言之美。《詩經》作為詩歌的源頭，對后世文學發展有著重要的地位。欣賞《詩經》，要學會借鑒其中的語言之美，學會感受后世文學從中獲取的營養。如欣賞《子衿》一詩，除了解詩歌的情感之外，還應揣摩這首詩的寫法，如倒敘、如前兩章以“我”的口氣自述懷人，如“青青子衿”“青青子佩”，是以戀人的衣飾借代戀人，運用借代的修辭手法，如以排比的手法寫對方服飾，淋漓盡致地表達思念之情，如文章運用大量的心理描寫。還有對仗工整、重章疊句等等，都能讓我們感受到《詩經》作品語言無限的藝術魅力。

名家點評

孔子：“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不學詩，無以言”。

孟子：“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

荀子：“始乎誦經，終乎讀禮”。

董仲舒：“所聞‘詩無達詁，易無達占，春秋無達辭，從變從義，而一以奉人。”

梁啟超：“現存先秦古籍，真贗雜糅，幾乎無一書無問題，其真金美玉，字字可信者，《詩經》其首也。”

費德林：“《詩經》是中國古代的一部獨具一格的百科全書。”

原作欣賞

邶風·靜女①

靜女其姝②，俟③我于城隅。

愛④而不見，搔首踟躕。

靜女其孌⑤，貽我彤管。

彤管有煒⑥，說懌⑦女美。

自牧歸荑⑧，洵⑨美且異。

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

（節選自《詩經》）

【注釋】①靜女：貞靜嫻雅之女。②姝（shū）：美好。③俟（sì）：等待，此處指約好地方等待。④愛：同“薆”，隱藏。⑤孌（luán）：面目姣好。⑥煒（wěi）：紅色的光彩。⑦說懌（yuè yì）：喜悅。⑧牧：野外。歸，贈。荑（tí）：白茅，茅之始生也。象征婚媾。⑨洵：實在，誠然。

賞析

這是一首很優美的愛情詩。詩歌描寫一對赤誠相愛的男女，相約在城角地方幽會的情景。全篇都出自男子的口吻。第一章寫小伙子赴約等待對方時的急切心情。第二章寫情人相見后饋贈信物，以加深感情。第三寫靜女贈送嫩草和男青年內心的喜悅。詩雖短，但格調明朗歡快，靜女的頑皮、活潑，男青年的忠厚淳樸，他對靜女的熾熱情感，都表現得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