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色

●梅桑榆

“眼色”一詞，有不同的解釋。一是指在特定的場合和情境下，以眼色傳遞信息；一是指察言觀色，見機行事的能力。有不知內情者在場，兩個事先有某種約定或心有默契者，以眼色做阻止、提醒或指使等示意；戀愛關系尚未公開的情人以目傳情，暗送秋波，作不為第三者知的情感交流；為達到某種目的卻不便貿然明言，而以目試探，比如以色相為誘餌，引對方上鉤的騙子；或鐘情于對方但羞于表達愛意，而以眼神暗示對方的男女，等等，皆屬前者。而察言觀色，見機行事，則是一種經驗，一種學問，善于此道者謂之“有眼色”，不善此道者謂之“沒眼色”。我家鄉方言則稱這種人“不長眼”或“眼拙”。有的人天生有眼色，不但善于通過眼色領悟他人的意圖，而且能夠抓住時機，從點滴小事著手，討得可以賜予其利益者的歡心，有的人則要經過長時間的歷練。有的人甚至因沒眼色屢觸霉頭而“眼拙”如故。

“有眼色”者，多為機靈乖巧眼尖心細之人，但他們在與地位相同者交往時，并不愿發揮其特長，在上司面前方有尚佳表現。上司一支煙剛叼到嘴上，他立刻把打火機湊上去，并且彎腰做仰望狀。一見上司的茶杯水已不滿，他立刻抓住機會為其倒水。若有他人在側，為免落于人后，他的反應之快，就像田徑運動員聽到了發令槍響。陪同上司赴宴，一道菜上來，他立刻磨動桌上的轉盤，將那道菜轉到上司面前，完全不顧其他客人的感受。上司上下車，他會快捷地把車門打開，并以手墊在車門上沿。至于提包茶杯等物，當然由他代拿，不能讓上司的尊手累著。某位“有眼色”的女士，見上司外出歸來，皮鞋上蒙了灰塵，先是給上司倒上一杯茶，媚笑曰：“您今天辛苦了，看你皮鞋上這么多灰，我就知道你親自走了不少路啊！”隨后掏出手絹，蹲在沙發前，為上司仔細地擦去皮鞋上的塵土……他們這么干，只為取悅上司一人，并且個個勇氣過人，完全將他人的議論置之度外。盡管這類人可能會遭到同事的鄙視，但卻十有八九會受到上司的賞識重用。那位擦鞋的女士，后來就很快得以提拔，從辦事員升為辦公室主任，并且前途看好，大有希望成為上司的副手。

與其相反，有的人卻“眼拙”如盲，以致盡干些令人“嫌惡”的傻事。有名為《八大傻》的段子曰：“領導夾菜你轉桌，領導發言你嘮嗑，領導報聽你自摸，領導開門你上車……”這是典型的“沒眼色”。一個“沒眼色”或曰“不長眼”的人，即使與地位平等的人相處，也不大討人喜歡，若是想在職場混出點名堂，更是希望渺茫。大凡有些職權的人物，環繞四周的，多是善于察言觀色、見機行事的機靈鬼，一個如《八大傻》中所描述的傻鳥，則如雞立鶴群。據我老人家觀察，幾乎所有的上司，非但出行時不會讓其陪同，工作上更不會選其作為助手，這樣的人若想受到器重，難矣哉！

我當年在家鄉當上班族時，有人曾說我“比縣委書記的眼還拙”。縣委書記，除在比他更大的官面前外，在縣里不需看任何人的眼色行事。這話聽起來似在貶我，其實卻是夸我。我乃草民，能做到不看人眼色行事，或不干那些瞅準時機討好獻媚的勾當，也可引以為傲。我雖然不至于干出《八大傻》中所說的傻事，但既然是個“眼拙“的人，在單位長期坐冷板凳，也就不足為怪。時隔多年，我還記得，有一次，上司讓我陪他到外地出席某會，我在會場內外，皆不知向人介紹上司的職銜，上司只有當人自我介紹，然后為免人家誤以為我是上司，指著我說：“這是我們單位的辦事員。”至于倒茶點煙打洗臉水等等，上司只好“親自”。上司接受了這次教訓，以后出行再也不讓我陪同。這對我來說，倒是一件好事。不過，“眼拙”的結果是，直到退休，仍然是個辦事員。但我仍引以為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