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拒荒野
——論王十月的意義

□ 葉 君

一、 與命名無關

即便王十月的寫作發(fā)展到今天，在眾多評論者眼中，仍無法剝離“打工文學”的標識，在一種相對固化的場域里展開討論，進行價值評判，幾乎一致認定他是“打工作家”的扛旗者。然而，當屢屢被問及這“被貼標簽”的感受時，王十月更多表現(xiàn)出一份漠然、無奈，甚至某種難以言說的抗拒：“從頭到尾我對這個標簽不介意也不擁抱。我曾經打過一個比喻，‘打工作家’這四個字就是我的胎記。這塊胎記長在我身上，不能把它洗掉，那就是你的精神烙印，但也用不著一天到晚告訴別人說我這有塊胎記，所以我出去介紹從不會說我是‘打工作家’，別人介紹我是‘打工作家’時，我也不會反駁。但那與我的寫作無關，我按自己的計劃寫作就行了。”

誠然，一個作家及其文字的價值，并不取決于他曾經的身份，還有文字所觀照的對象。文學就是文學，作家就是作家，不應該有人為的限定；具體到王十月及其創(chuàng)作，其價值自然與“打工作家”“打工文學”無關。值得注意的是，一方面，命名固然給話題談論、對象指涉帶來方便；但另一方面，一批作家或某種文學現(xiàn)象一旦被命名，無疑又會給觀照者帶來頑固的角度預設和觀照惰性。而對預設觀照角度的遷就，往往會使人們有意無意忽視已然被標識的作家群體里那些卓異的個體，還有他們的文字所表現(xiàn)出的全新品質。因為，唯有無視新質，慣性的談論才能得以遷延。毫無疑問，對某個文學現(xiàn)象和作家群體最為便捷的命名，莫過于僅僅出于對作品所呈事象的描述，以及寫作者彼時身份的簡單認定，并以之作為文學現(xiàn)象和作家群體的限定詞。如此命名，如同貼上一個簡陋的標簽，只是一個膚淺的標識，來不及深入到被命名對象的內在肌理，更不用說把握其獨特品質。

不得不說，“打工文學”“打工作家”便屬此類。而隨著文學創(chuàng)作和作家群體的發(fā)展與分化，“打工文學”這一命名的粗暴、淺陋，以及四個字所傳遞出的復雜信息，愈益令人感到不適，甚至生出惡感。所謂“打工文學”，狹義上是指創(chuàng)作主體為“打工者”，描寫對象也是“打工者”，亦即打工者描寫打工者的文學。然而，少有人質疑一個真正的被工業(yè)流水線所牢牢困住的打工者，又如何能夠產生文學？常識告訴我們，藝術存在門檻。打工仔、打工妹們那些簡單的日常事象堆砌、情緒發(fā)泄的文字談不上文學；而這個寫作群體里的富有天分者迅速越過寫作的初始階段，一旦進入文學層面，顯見的事實是——他就不再是打工者了。王十月便是一個典型的例子，盛可以、鄭曉瓊、曾楚橋等亦然。王十月早已是一位職業(yè)作家，打工只是他曾經的經歷。以王十月近年來的創(chuàng)作而論，“打工文學”之類的標簽尤顯滑稽。其創(chuàng)作早已跳脫這個狹隘命名的范圍，構筑了屬于自己的獨特文學景觀。正因如此，一旦進入對王十月的談論，眾多論者都要明確表示對以“打工文學”標識王十月創(chuàng)作的不以為然。近十年前，謝有順就認為“一個作家，如果沒有對現(xiàn)實境遇的卷入和挺進，就意味著他未曾完成對存在的領會。存在是最大的現(xiàn)實?？吹搅诉@一點，就知道，把王十月的寫作簡單地歸納為打工文學或底層文學，其實并不合身”。

我想說的是，諸如“底層敘事”“打工文學”之類的命名，帶給人的心理不適，或許還在于透過這些概念所分明傳達出的階級優(yōu)越感。命名一旦完成，面對被命名群體所出現(xiàn)的創(chuàng)作新變，更有甚者還表現(xiàn)出一種力圖固化被命名對象的莫名沖動。例如，鑒于王十月被國內主流文學刊物廣泛接納的良好態(tài)勢，有論者便擔心他一旦進入主流就不再講述底層，進而建議“打工文學可以借鑒左翼文學傳統(tǒng)和藝術經驗，執(zhí)守自己的寫作意愿而不必急于向主流文學皈依，以祛除命名的焦慮”。除了向主流文學“皈依”，更令論者擔心的自然是王十月創(chuàng)作中出現(xiàn)的所謂“精英化傾向”。而從創(chuàng)作規(guī)律來看，一個作家的創(chuàng)作出現(xiàn)變貌自是常態(tài)，更何況，王十月本就是那種有著高度寫作自覺性的青年作家。批評界對其創(chuàng)作變貌的“警惕”也好，“憂慮”也罷，顯然源于“打工文學”“底層敘事”這些概念先入為主的設定。一個優(yōu)秀作家對寫作自覺性的追求，在他們看來不過是為了“祛除命名的焦慮”。在我看來，恰是王十月的創(chuàng)作變貌，讓原有的概念指涉變得困難，而給一些評論者的言說帶來了焦慮。

在所謂“打工文學”出現(xiàn)三十周年之際，這一概念的命名者對其提出過程進行了詳細梳理。體制內知識精英對當年打工仔、打工妹們文學創(chuàng)作的扶植之功誠然令人感佩，然而不可否認的是，“草根/精英”卻是這篇文字最為基本而顯豁邏輯，而這才是“打工文學”這一概念無法消抹的胎記。只是，時至今日，一個令人困惑的巨大問題是：何為底層？我們又如何認定王十月為底層，并將其文字視為“底層敘事”？與之相應，我們又何以自詡為“上層”抑或“中層”？事實上，王十月本人十多年前便有類似質疑：“另外有個詞也讓我心生疑惑，那就是底層。什么是底層？與底層相應的是什么，上層？高層？還是？”在我看來，一個愈發(fā)令人不安的社會現(xiàn)實是，不管我們身處何處，當我們自身的權益受到損害而無處伸張時，我們便身處底層。是否底層無關其他，實則在于話語權的有無。因而，真正值得警惕的倒是“打工文學”“底層敘事”之類的命名，對“沉默的大多數”的現(xiàn)實境遇的遮蔽。人們或許能理解這些概念提出背后的婉曲，但我無法不表示出對這些概念的惡感與抗拒。正如有論者所認為的那樣：“這些概念的本質性理解，仍然是階級式的理解?！笔聦嵣?，面對打工群體，一些人自詡的階級優(yōu)越，不過是一種空幻。姑且不論這些概念的合理性，我想說的是，它們對王十月的創(chuàng)作早已喪失指涉能力。因此，在談論王十月時，有的論者會自覺質疑，厘清它與所談論對象的關系；當然，更有基于概念框定的各種“強說”。如有論者由《尋根團》看到了“打工文學與尋根文學的精神銜接”。更有論者十多年前讀到王十月筆下的鄉(xiāng)村詩意想象，便自然想到“打工文學的話語困境”，將王十月此舉視為一種妥協(xié)，并得出結論：“打工文學——堅持還是妥協(xié)？這是一個問題?！闭瘴恼伦髡叩倪壿?，王十月寫什么，不寫什么，好像就因為“打工文學”這一他人貼上的標簽被早已框定；如若不然，便是困境、便是妥協(xié)。

正如王十月的自述，“打工文學”的標簽，實際上并沒有對其創(chuàng)作產生什么影響，其創(chuàng)作始終由都市敘事和鄉(xiāng)村敘事兩部分構成。而從《國家訂單》《無碑》《尋根團》《米島》《收腳印的人》等作品來看，其文字彰顯出愈益浩大的情懷和宏闊的視野，對當下的文學創(chuàng)作具有啟示性。王十月及其文學的意義與命名無關，而在于他對自身都市經驗和鄉(xiāng)村經驗的勇敢表達，還有他對當下國人境遇的認知，以及他的抗拒精神。

二、 南中國的黑夜

《收腳印的人》(2015)之于王十月，分明帶有對其過往都市經驗進行反顧與總結的意圖。在我看來，這是其都市敘事的集大成之作，與此前那些多少執(zhí)著于打工事象的篇什相比，彰顯了完全不同的格局與品貌。

那么，透過作家王端午，作家王十月到底要“說”什么？抑或，《收腳印的人》到底要以什么樣的個人發(fā)現(xiàn)，為一個時代作見證？

《國家訂單》(2008)、《無碑》(2009)無疑標志著王十月都市敘事寫作的成熟，讓人看到飄蕩在珠三角的打工者的肉身之痛，亦揭示出南中國經濟高速發(fā)展的真相。而在人口紅利不再，中美貿易摩擦加劇甚至貿易戰(zhàn)一觸即發(fā)的當下，重讀王十月的這些文字，自然更令人感慨。不得不說，作家委實用自己的文字為時代做了一個見證。與控訴“肉身之苦”不同，《收腳印的人》毫不留情地指向“制度之惡”，呈現(xiàn)當年的收容制度給那些進城求生者所造成的侮辱與損害。個中最為黑暗的圖景，則莫過于這一制度對那些年輕女性的傷害。于是，便有了小說中不斷出現(xiàn)的打工妹與“南中國的黑夜”這一組合。

三、 無鄉(xiāng)可返

在這兩部作品里，王十月所傳達出的鄉(xiāng)村發(fā)現(xiàn)，某種意義上，與其都市敘事中對城市的認知趨于一致，那便是鄉(xiāng)村正遭遇無法遏制的荒野化。他筆下那個詩意的水鄉(xiāng)煙村早已不復存在，置于前景的只是一片荒野?！秾じ鶊F》應該是王十月迄今最為成功的作品，而作為典型的返鄉(xiāng)敘事，它讓人不禁想起魯迅的《故鄉(xiāng)》。百余年來導致中國鄉(xiāng)村荒野化的根源殊異，不同代際的作家所呈現(xiàn)的圖景卻如此一致。幾十位當年的打工仔，在珠三角經過一番打拼，現(xiàn)如今都成了腰纏萬貫的商人，社會的“成功人士”。他們那“富貴還鄉(xiāng)”的虛榮與楚州地方政府“文化搭臺、經濟唱戲”的工作思路一拍即合，于是，策劃出這次“楚州籍旅粵商人回鄉(xiāng)投資考察文化”之旅。裹挾在“尋根團”里的兩個異數，一為經濟上并不寬裕的楚州籍著名作家王六一；一為被二十多年打工生涯耗干了身體，懷揣二十萬塵肺病補償款的“老打工仔”馬有貴。

令人感慨的是，當下文學創(chuàng)作過度沉溺于私人經驗的表達，實在太過久長。這是小時代，也是大時代，是一個理應產生大作家的時代。由轉型而導致深刻的社會變貌和諸多社會問題的糾結，關鍵在于寫作者是否具有直面當下，以文字為時代作見證的勇氣。而在現(xiàn)實處境和精神世界都在加劇荒野化的時代，王十月的文字以直面的姿態(tài)，傳達出了對都市和鄉(xiāng)村荒野的極力抗拒。我以為，這是作家王十月的意義所在。

2018年6月9日

注釋：

①王十月：《要我寫小情小調，根本不可能》，《羊城晚報》2013年9月23日。

②謝有順：《現(xiàn)實主義者王十月》，《當代文壇》2009年第3期。

③周思明：《打工文學：期待思想與審美的雙重飛躍——王十月小說創(chuàng)作論》，《文藝評論》2008年第2期。

④周水濤：《王十月打工小說創(chuàng)作的精英化傾向及其他》，《小說評論》2009年第2期。

⑤楊宏海：《“打工文學”的歷史記憶》，《南方文壇》2013年第2期。

⑥王十月：《關卡》，《天涯》2007年第6期。

⑦胡傳吉：《未知肉身的痛，焉知精神的苦——王十月小說論》，《當代文壇》2009年第3期。

⑧柳冬嫵：《打工文學與尋根文學的精神銜接——以王十月〈尋根團〉為例》，《創(chuàng)作與評論》2011年第5期。

⑨馮敏：《打工文學的現(xiàn)狀與話語困境——由王十月小說引發(fā)的思考》，《南方文壇》2007年第4期。

⑩鄭周明：《王十月：我為一個時代“收腳印”》，《文學報》2016年3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