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宮廷畫家周道生平小考從周道繪《李煦行樂圖》卷說起

聶崇正

特稿

故宮博物院研究館員，

學術專長為清代宮廷繪畫

《康熙南巡圖》是康熙一朝中由朝廷主辦的最大的藝術工程之一，參與繪制者眾多，

留名者便有王翚、宋俊業等多人，失載者或許為數更多。

康熙朝宮廷畫家周道，供職時間與《康熙南巡圖》繪制的時間重合，與主持、參與《康熙南巡圖》繪制的多人曾有交往，有沒有可能也是《康熙南巡圖》的作者之一呢？

讓我們從周道所繪的《李煦行樂圖》談起，一探究竟。

周道這位畫家的姓名，幾乎無人知曉，只有在《中國畫家人名大詞典》這樣的專業工具書中才能查到，不過他卻由于二〇一四年秋季一場拍賣會中出現的一幅《李煦行樂圖》卷而為眾多「紅學家」們所熟悉和稱道。此《李煦行樂圖》卷就是由周道與另一位畫家上睿合作完成的。

按照拍賣圖錄所刊載的圖像及文字，可知《李煦行樂圖》為絹本設色畫，縱四十厘米、橫一百七十八厘米。畫卷外貼簽上的文字為：「竹村居士小照。」畫面上有作肖像者周道的署款：「乙亥冬日吳門周道寫照。」鈐「周道」、「履坦」二印。并有補繪背景者上睿的署款：「蒲室上睿補圖。」鈐「目擊道存」一印。

畫卷中李煦置身于竹木流水間，坐臥在一巨石邊，神態安詳，人物面部描繪細膩，極為傳神。背景林木山石，清秀空曠，設色素雅清淡，與人物的情趣格調十分吻合。此畫卷完成于乙亥，即康熙三十四年（一六九五年）。過去請畫家繪制肖像，都會有個由頭，一般是在其生日之時（就像若干年前，很多人過生日時要去照相館拍張照片留念一樣，應當就是這樣一種習俗的延續）。畫面上周道款署「乙亥冬日」，經查李煦生于順治二年（一六五五年）正月二十九日，正與款署中的「冬日」相合。

畫卷后還有題詩多則，題詩者有曹寅、宋犖、尤侗、朱彝尊、趙執信、徐樹穀、藍漣、楊賓、沈槱元、汪份、張大受、張士琦等，均為李煦同時代與之過從甚密的同僚或友人。在十二位題詩者中，只有曹寅的詩后書寫了年款「戊寅修禊日」戊寅為康熙三十七年（一六九八年），題詩應該均稍晚于畫作完成的時間。

畫家周道的姓名雖見于畫史記載，但是名氣實在不是很大。乾嘉時期的胡敬在其所著的專門敘述清朝前期宮廷繪畫和畫家的《國朝院畫錄》一書中就有關于周道的記載：「周道，字履坦，吳縣人。」（【清】胡敬《國朝院畫錄》卷下，《畫史叢書》標點本，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一九六三年）在此前后的史料中還有佚名所著的《讀畫輯略》，載：「周道，字履坦，吳人。精于寫照，著有歌訣傳世。兼善花卉。康熙己巳、庚午年間，供奉內廷。曾奉敕寫桐城張文端公像，頗肖其神。又對臨懋勤殿紅白梅，張文端公、高江邨（村）俱有題詠，載入集中，此亦畫苑中之杰出者也。」（【清】佚名《讀畫輯略》）據此可知周道曾經奉敕為當朝重臣張英（即張文端公，一六三七年～一七〇八年）畫過肖像。韓昂所著《圖繪寶鑒續纂》卷二載：「周道，字履坦，吳人，善寫照，有歌訣傳世。」（【清】韓昂《圖繪寶鑒續纂》卷二）文獻中有關畫家周道的資料大概就是以上這些了。至于他的作品，傳世的也十分少見。從畫史記載可知，畫家周道為李煦畫像之前在局部范圍之內，已經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圖上款署所示畫家周道的姓名、字號、籍貫，與畫史所載一致，為吳縣（今江蘇蘇州）人，生卒年不詳，出自周道手筆的李煦肖像，完全符合畫史上「精于寫照」的說法。補圖者上睿（一六三四年～？），字靜睿、潯微，一作潯浚、潯睿，號目存、蒲室子，江蘇吳縣人，與周道是同鄉。上睿初受薦入京師，因無心于仕途，旋以疾告歸。先居瑞光寺，后居東禪寺，與惠士奇、張大受等文人墨客時相過從唱和，工畫山水，布置深穩，氣韻沖和，與畫家王翚、惲壽平等友善。上睿似為僧人，但史料中未提及其俗姓，為此畫卷補圖時，上睿已年過六十了。

周道作為一名宮廷畫家，我們對他在宮中作畫的情形并不是很清楚，但是通過這幅《李煦行樂圖》卷可以得知，他與康熙皇帝的若干親信大臣均有往來，在宮廷之外（或許因「無心于仕途」，已然離開了宮廷），同樣也有眾多的繪事活動。我對于小說《紅樓夢》及其作者曹雪芹和他的家族素無研究，純粹屬于門外漢，或稱「樓外漢」，僅僅只是閱讀、瀏覽過一些相關的書籍及文章而已，但對于由此引出的另外一個問題卻極有興趣，那就是畫家周道在宮中供職期間做過些什么？他供職宮廷稍后的同一時間段里，《康熙南巡圖》正好在緊鑼密鼓的繪制中。過去我曾經為確認該畫十二巨卷的作者做過一番探討，并撰寫有相關的文章（聶崇正《〈康熙南巡圖〉作者新證》，《榮寶齋》二〇〇三年第四期）。在那篇文章中筆者認定，參與繪制的畫家起碼應當有王翚、冷枚、楊晉、王云、宋駿業、徐玫、虞沅、吳芷、顧昉（有關畫家顧昉的生平，見王曉梅《被畫史輕忽的虞山后學——顧昉的生平及創作考》，《紫禁城》二〇一八年九月）九人，我在文章最后還說了一句「實際參與的畫家可能還不止此數」。

按照《讀畫輯略》一書中的記載，周道于「康熙己巳、庚午年間，供奉內廷」，說的很明確，畫家周道供奉內廷的時間是康熙二十八年（一六八九年）至康熙二十九年，似乎此后畫家就離開了宮廷。而根據內務府造辦處檔案的記載，《康熙南巡圖》的繪制最遲始于康熙二十九年的四月，「閱六載而告成」，全部畫完當在康熙三十五年（一六九六年）、三十六年間。周道在宮中供職的時間與《康熙南巡圖》繪制的時間正好有所重疊。

從《李煦行樂圖》卷后面的題跋，可知畫家周道應當是與曹寅相識的；我們還從清內務府造辦處的檔案中得知，曹寅的弟弟曹荃是繪制《康熙南巡圖》的組織者，有著「《南巡圖》監畫」

{見康熙二十九年四月初四日「總管內務府為曹順等人捐納監生事咨戶部文」（原為滿文），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刊《光明日報》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的頭銜；再則畫史中又說與周道合作的上睿同畫家王翚又十分友善，王翚就是《康熙南巡圖》領銜的執筆者。基于以上如此七搭八搭、東拉西扯的關系，再串聯起來，那么有沒有可能周道也是《康熙南巡圖》的作者之一呢？雖然目前并沒有任何材料能夠證明這樣的說法，不過筆者以為，如此的推測也并非不著邊際的胡思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