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人的“板藍根”

◎文/（瑞士）朱頌瑜

每年的春夏之交，是歐洲接骨木開花的時節。幽深的樹林里，野外的小路上，接骨木樹像是從春天的夢里忽地蘇醒過來，一夜間就開出滿枝的白花，陽光下無瑕的潔白，頓時讓浮華盛世里的所有脂粉都黯然失色。

歐洲人這樣形容接骨木：從皮到葉，由花到果，樣樣有益，樣樣治病。接骨木花的糖漿可以治頭痛、傷風、感冒、咳嗽，而且口感清醇，小孩子特別喜歡，是歐洲人的萬能寶藥。這讓我想起中國的菘藍。很多人不認識菘藍，但是它的根卻婦孺皆知，叫板藍根。接骨木治病就如中國的板藍根一樣溫和厚道，老少皆宜。所以，我也就暗暗稱它為歐洲人的板藍根。

歐洲人的生活傳統里有做糖漿的習慣，有點像中國人做秋梨膏，是他們因地制宜儲存食物的一種方式。草莓、薄荷、黑莓、橘子、黃杏等水果花草，都是歐洲人煮制糖漿的好材料，它們各有風味。每年接骨木花競相開放的季節，這里的家庭婦女就會行動起來，鉆入樹林里去采花。艷麗的純棉方巾裹著盤起的頭發，手臂上挎個藤編的小籃子，里面裝一把園藝小剪刀。這就是歐洲傳統家庭婦女做勞動時的一個生活剪影，如童話再現。

在這些日子里，我的瑞士婆婆也喜歡帶上兩個小孫女一道去采花。她們會悠閑地耗上一個上午，然后把采回來的接骨木花趁著新鮮時煮成糖漿，或者裹上雞蛋面糊炸來吃，很像北方人的炸槐花。

婆婆用的盛接骨木花的瓷盆是一個藍白瓷盆，是她的奶奶傳下來的老瓷器，繪有歐洲鄉村風光，滿是典雅古老的味道。我特別喜歡看她一朵一朵把花兒放進去的情景，從她的慢動作里，會不經意滲出一股世代相傳的溫情。

燒好的開水覆蓋過瓷盆里的接骨木花，用布蓋上，在涼爽的地方放置上一天一夜，花的芬芳和營養成分就會溶解在水里。第二天，把溶液輕輕濾出來，加上白糖燒成糖漿再裝入瓶，就可以存到地窖里去慢慢吃。

每一次，婆婆都會邊做邊說起她兒時跟奶奶做糖漿的一些往事，說起二戰前后瑞士物資緊張時的日常生活。那些瑣碎的回憶里有溫馨、有惆悵、有倉皇，一如那些碎碎的花骨朵，已經深深地鑲入她的生命里。那些彌漫著花香的時光總是特別安詳而恬靜，靜到仿佛能凝固起來。我知道這些手工的溫度會伴著濃厚的親情一直凝固在我女兒童年的記憶里，揮之不去。將來有一天，當她也白了頭發，做了別人的奶奶，她一定也會手把手教自己的孫女做接骨木花糖漿，也會想起小時候自己的奶奶。

接骨木花糖漿有一種馥郁的口感，是花香在味覺上的一種延伸。把做好的糖漿放在地窖里保存，只要瓶子不漏氣兒，一般幾年都不會變質。每年春夏時節做上好幾大瓶，需要的時候就去取一點兌涼水喝，足夠一家人整個夏天的消暑。進入秋冬季節，要是時不時喝上一杯，還能預防傷風感冒。

偶爾，在不經意的時候，那種清甜的口感會把我卷進一種巨大的傷感中，我會驟然想起幼年時奶奶用故鄉的井水為我兌的那一口荔枝蜜，會突然紅了眼睛。原來甜味也是會讓人流淚的味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