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春天都很喜歡你

硬橙

1

遇見柳美麗之前，我從來沒想過會有這樣一個女孩兒在我心里興風作浪那么久。

柳美麗，重度話癆患者。

剛見面感覺這小姑娘文文靜靜的，結果一旦熟了之后她能帶你侃到天昏地暗，聊全天南地北。

只要在不用穿校服的時間，她總是喜歡穿著各種各樣的裙子。時常穿著碎花裙一路小跑奔向我，長發飄揚，眼睛里閃著光芒，左手扶著裙角，右手瘋狂地揮舞，大聲地喊著我的名字。

仔細想想，看見我能這么熱情飛奔過來的小姑娘，除了要搶我玩具的外甥女，好像也就只有柳美麗了。

以至于在后來的歲月里，我都始終不能忘記柳美麗。和她的故事像是在春天里偶遇的一股風，輕柔地跟著種子埋進了心底，從生根發芽，到盤根錯節，再到如今的根深葉茂。

2

第一次碰見柳美麗是在醫院盡頭的走廊。

那時候我因為不按時吃飯，經常偷偷打游戲吃泡面胃痛被老師送進了醫院。一通看似操作猛如虎的檢查下來以后，發現其實也沒什么大事，醫生叫我按時吃飯作息規律就行，但是我媽卻急得不行，說什么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非要我住幾天院。

住就住吧，但是在醫院的生活可太無聊了，于是我就開始瞎溜達，溜達來溜達去就碰見了坐在走廊椅子上哭成個淚人的柳美麗。

好吧我承認，如果柳美麗長得再丑一些，就算她哭得再怎么傷心，我也不會去管的。

“喂，你沒事吧？”

我從口袋里掏了掏，本來想掏出張紙巾，卻什么也沒掏出來，只好朝柳美麗“嘿嘿”一笑。表面上看似沉穩內斂，實際上卻尬得一塌糊涂。

哎哎哎，自己干嗎多管這閑事呢，又不會安慰人！

柳美麗努力地睜開紅腫的眼睛，瞇著眼睛看我這個奇怪的人，停住了哭泣。

隨后又“哇”一聲繼續哭了起來。

哎，敢情我是個暫停鍵，一按就停止哭泣，沒幾秒又恢復了啟動嗎？算了算了，先坐下來陪她一會兒好了。正當我坐下來的時候，柳美麗說話了。

“我奶奶去世了。”柳美麗小聲地抿了抿干澀的嘴巴，肩膀還在一抽一抽地抖動著。

明明我和柳美麗才初次見面，但柳美麗和我卻像是多年熟稔的好友一般，隨后跟我哭訴了整整一個下午。在那條長廊上，從午后強烈刺眼的陽光到黃昏斑駁的光影，我和柳美麗的故事就這么掀開了篇章。

我想，這有可能是被陌生人突然的關懷所打動，也極有可能是被我英俊的面龐所吸引吧，并且我覺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3

“少來啦，才不是這樣呢。”

柳美麗聽我回憶起這段初識的記憶，一臉鄙夷。

“我是因為你跟我說……”

“說什么啊……”

“哼，不告訴你了！”柳美麗留下物理課本氣呼呼地跑開了。真的很不理解女生，為什么總是這樣莫名其妙就生氣。我攤開課本看了看，里面都是密密麻麻劃好了的考試重點。

從醫院回來后我和柳美麗就回到學校繼續上學了，在食堂碰見的時候她跑去買了杯奶茶突然塞進我懷里，死乞白賴地叫我一定要喝完。身旁的幾個哥們兒見到有女生這么破天荒地送東西給我，發出了一陣不懷好意的笑聲。我白了他們一眼，拿起奶茶“咕咚咕咚”幾口就喝完了。

自從柳美麗加了我的聯系方式后，總是時不時就發信息過來騷擾我，讓我感覺自己好像多了一個媽，也更加深刻地懂得了或許人類的本質就是復讀機這個原理。

“游一鳴，這個方程式應該這么解才對。”

“游一鳴，數列求和這道題應該這樣……”

“游一鳴，為什么你們男生總是很喜歡打游戲呢？”

“游一鳴，聽說最近新開了一家奶茶店叫作……”

一開始我還會禮貌性地回復，后來看多了就有點煩了，開始處于柳美麗發十句我回一句“哦”的狀態，盡管如此，柳美麗還是樂此不疲地給我發信息。

也許我錯了，人類的本質不是復讀機，而是柳美麗根本就把我當成了一個會動的樹洞罷了。

晚自習差不多快結束的時候，柳美麗從隔壁班屁顛屁顛地抱著資料書跑過來，班里的同學書也看累了，冷不丁出現個可以提供疲倦過后的八卦人物，氣氛一時燥熱起來。

“游一鳴，我們去……”

“哎呀，你煩不煩，少和我說話。”我有些羞赧又煩悶地把柳美麗推開，跑了出去。

我沒想到，這一推開，就把柳美麗和我的距離推開得這么遠。

4

自從上次晚自習過后，柳美麗就真的很少和我說話，還故意躲著我，一見面就嘟著嘴巴跑開。

一開始我心里還有點愧疚，時間久了，也就見怪不怪了。

只是我沒想到，柳美麗不知從何時起，已經在我心里占據了一角。柳美麗以前聒噪得像夏天的知了時，我覺得她特煩，沒想到等冬天來了，沒有這蟬鳴了，我反而覺得格外地孤單。這種感覺和我小學的時候上課渴望放假，等放假了又渴望上學是同一個道理。

新一輪的月考成績下來了，我居然進步了許多，排到了班級中游的水平。我媽大喜過望，以為我終于開始發奮圖強了，只有我自己知道，這其實少不了柳美麗的一份功勞。柳美麗總是喋喋不休，所謂近朱者赤，耳濡目染下，也自然而然地聽進去了平時上課打瞌睡時懶得學的內容。

周末不用補課，柳美麗穿了新買的米色網紗小裙子，和我坐在奶茶店里喝著新品，兩大杯加冰可可鮮奶加華夫餅，桌子上放著七零八散的草稿紙和幾本課本。

柳美麗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望向窗外。馬路上行人不多，大葉榕葉子鮮嫩，隨風搖曳，新姿煥生。

“游一鳴，”柳美麗轉頭，悄悄對我說，“我好喜歡春天呀。”

逆光下，少女仰著頭輕柔地笑，溫柔的氣息撲面而來，恍惚之中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柳美麗又嘰嘰喳喳起來，把我拉到她那一邊，伸出手指叫我看窗外的樹。

“好不好看？春天多棒啊！”柳美麗口氣驕傲，仿佛春天是她家里的一般。

路過那家奶茶店，我又想起了柳美麗。

“喂，柳美麗。這次月考我居然考了32名……”我想了想，又把這句話刪掉了，換成了“喂，柳美麗。你最近好像很久都沒找我聊天嘛……”

思慮良久，最后還是決定先發個表情包過去。

結果我在深夜里翻來覆去幾個小時，柳美麗都沒有回復我。

5

周五晚自習結束的時候，我鼓起勇氣跑到隔壁班去找柳美麗，她同桌卻說她這周末回家去了。

我百般無聊，想起也好久沒見老媽了，于是臨時準備搭末班大巴回家，沒想到卻在車站看到柳美麗穿著那條熟悉的米色長裙站在路口等車。

我走上前，不知道為什么陡然之間又變得氣鼓鼓，冷冷地說：“讓一下！”快速地從她身邊穿了過去。

“游一鳴？”柳美麗驚詫地看了我一眼，車來了，她也跟著上了車，靠在我不遠處的位置。

因為是末班車，其實人不是很多，隨著車的前進，車上的人陸陸續續又少了很多，車上顯得空蕩蕩的，還好大巴車司機為了不那么寂寞，屏幕上還放著點歌曲，什么“蒼茫的天涯我的愛”，什么“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聽得我差點也一起搖擺起來。我望著車窗外不斷穿梭的場景，有些發呆，心里在盤算著要怎么和柳美麗開口，才能夠顯得自己不失帥氣而又不刻意。想著想著，柳美麗自己卻主動開了口。

“你回家嗎？”柳美麗問。

我點點頭，隨后終于也開了口，語氣里充滿了委屈：“怎么這段時間都不理我？”

“不是你說不要總是煩你的嘛！”

“那也不用跟割袍斷義一樣嘛！”

車上這時詭異地切換了一首歌，龔琳娜老師非常沉穩的《忐忑》。在沒想到我有生之年還能見到這樣硬核的司機，讓我和柳美麗這一次的爭吵顯得格外慈悲為懷、佛光普照。

6

在這樣微妙的氣氛中，笑點很低的柳美麗，一下子沒繃住哈哈大笑起來，化干戈為玉帛，總算大團圓結局。

結果下周一上學的時候，柳美麗卻跑來聲稱她氣還沒消，名不正言不順地敲詐了我一頓下午茶。我們倆坐在店里看著電影《羅馬》，一頓狼吞虎咽。電影的劇情是這樣深沉雋永，當柳美麗看到可莉奧懷孕準備生孩子，佩佩祖母慌里慌張地把可莉奧送去醫院，醫生詢問祖母關于可莉奧一些很基礎的信息，祖母卻只能回答“不知道”時，柳美麗哭了出來。

我猜她大概是想念自己的奶奶了。

記得在醫院里，柳美麗哭著跟我說：“醫生問我，你奶奶是什么血型，有沒有什么不能吃的藥物呀，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為我很了解奶奶，很愛奶奶，原來我沒有……”她的語氣里充滿了自責與愧疚，我也不知道說什么好，就安安靜靜地陪著柳美麗坐在椅子上，聽她哭。

其實不是每個人都有足夠的機會和時間去了解愛的人，哪怕那個人你真的很信任很依賴。因為長久的陪伴在身邊，所以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忽略掉這份愛。但這并不代表你不愛這個人啊，只是你還沒有學會好好珍惜眼前人而已，所以你要做的，就是珍惜當下。

店鋪里有人看柳美麗哭得稀里嘩啦，投來異樣的目光。我趕緊輕輕拍了拍柳美麗的肩膀說：“哎哎哎，別哭了，不然別人以為我搶了你吃的呢。”

柳美麗破涕為笑，又抓起了桌子上最后幾個雞米花放進嘴里，還不忘蘸點番茄醬。

7

離高考到來的日子越來越近，柳美麗又恢復了往日的聒噪，時不時又來騷擾我，還強制給我補習。她眨著眼睛笑著說：“游一鳴，我們要加油呀！以后要當一個很棒的人呀！”

我勉為其難地喝下這碗雞湯。

我的生日在周五，柳美麗塞給我一副耳機和一張賀卡。賀卡上全是粉嫩嫩的小花，我若無其事地把禮物塞進書包里，心里卻如同春雷乍動般山搖地動。回到家媽媽一邊收拾我慌里慌張脫下的鞋子，一邊疑惑我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這么歡脫。

打開賀卡，是柳美麗的清秀的字跡，上面寫了幾句話。

“還記得在醫院里，你跟我說，以后的人生還很長，要慢慢走下去。”

“那時候覺得，你真是一個善良的男孩子啊。”

“謝謝你啊！游一鳴！用力地跟你說，謝謝你！生日快樂！”

腦海里不由自主浮現出了柳美麗仿佛現實版加油鹿小葵的笑容和手勢。

啊，柳美麗這個白癡哦。

我呈“大”字形躺在床上，戴著耳機聽著歌，望向窗外，路邊大樹的葉子密密麻麻，樹影婆娑。

想起了很久之前，細細柔柔的日光透過大葉榕的罅隙掉落下來，落在柳美麗的身上，像披了一層輕紗。柳美麗笑成一朵花，甜甜地跟我說：“游一鳴，我真的好喜歡春天呀。”

我佯裝不以為意的模樣，回了一句：“嘁，我就不一樣了。”

“你怎么不一樣了？”柳美麗滿臉疑惑地問道。

我和春天，都很喜歡你啊。我在心底小聲地說。

夏天是這樣，秋天是這樣，冬天也是這樣地，喜歡你。

這些喜歡我把它掛到大葉榕身上去，到了初春的時候微風一吹過，對你的喜歡就沙沙作響;暮春的時候大葉榕的顏色就更深了，從輕輕淺淺的青色轉為濃烈深厚的綠色，而我，好像也變得更喜歡你。我將會長長久久地記得，春天和希望倏忽之間像長了腳似的，雀躍地奔向我們。

嗯，這些話，留到畢業的夏天再告訴柳美麗這個白癡好了。

編輯/李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