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智量，心里住著一個孩童

文/青辰

2018年7月，應邀走上《朗讀者》第二季舞臺的王智量，年過九旬，銀發如雪，豐神俊朗，與主持人董卿談笑風生。歷經世事滄桑后，他仍然像個孩童般活得純粹而天真，臉上漫溢著幸福的笑容。

彎一下腰，時光柔軟

在中國翻譯學界，王智量是俄國文學研究學者中的佼佼者。此外，他不僅能用俄文背誦整部《奧涅金》，還能用英文與人暢談，看德文、日文書也不在話下。

王智量對一切柔弱的小動物都充滿憐憫和由衷的喜愛。他所工作的華東師范大學的校園里有許多流浪貓狗出沒，王智量有時會提一些剩菜剩飯招呼它們。有只黑尾巴貓咪得到了他最多的關照，每次吃著王智量送來的食物時，它會沖著王智量“喵喵”直叫，好像在道謝。王智量打太極的時候，它就靜靜地趴在他的腳邊，與他共度靜美時光。

對動物尚且如此，對周圍的人，王智量更是懷著一顆溫柔心。13年前的一日，王智量下課回到家里。看見有個兩歲的小丫頭抱著桌腿怯怯地望著自己。他走上前，彎下腰微笑著伸出手與她打招呼：“小家伙，你好啊！”再婚的妻子吳妹娟告訴他，自己和前夫生的女兒離婚了，丟下了這個誰都不肯要的孩子。王智量心里陣陣難過，當下決定和吳妹娟一起承擔撫養小家伙的重任。

起初小家伙膽小內向，無論王智量怎么逗她，她始終不吭聲。一段時間后，經常能聽到王智量和小家伙對詩的聲音，有時還夾雜著小家伙銀鈴般的笑聲。再后來，周圍鄰舍就時常看到王智量牽著小家伙的手散步于夕陽下的場景。沒走幾步，小家伙就向前跑，跑一段路又蹦蹦跳跳返回，張開雙臂讓王智量抱。年過八旬的王智量樂呵呵地蹲下身，使勁抱起她，有時還把小家伙頂在脖子上，累得氣喘吁吁仍然有說有笑。這溫馨的記憶一直伴隨小家伙長大。

道一聲珍重，往事隨風

曾經，在華東師大中文系的俄蘇文學課上，王智量大段大段為學生們用俄文背誦浪漫的舊俄長詩，從萊蒙托夫到普希金，最后講到十二月黨人的妻子追隨丈夫前往北方流放地。風雪交加中，他們一路同行，患難與共。說到這里，王智量的眼神格外明亮，像燃燒的火焰在跳動，那是一層薄薄的淚光在閃爍，舊夢里不能釋懷的傷，仍然刺痛著他。

當年，因為種種原因，前妻文美惠與王智量離婚，留下兩個年幼的孩子，從此天涯陌路，不復相問。

20多年后，在北京一次外國文學會議上，文美惠截住了匆匆向外走的王智量，王智量心不在焉地與她一問一答，所言無外乎他們的子女。末了，文美惠輕聲打斷他：“你聽我說一句話，對不起……”

飽含真誠和愧疚的道歉突如其來，王智量一時呆在那里，內心里深埋的恨霎時消散。

所幸，吳妹娟來到了王智量的身邊。吳妹娟不僅照顧王智量的生活起居，還在事業上給予王智量支持，陪伴著他在漫漫長夜里翻譯抄寫了狄更斯的《我們共同的朋友》。歷經半生劫難后，王智量這個善良、單純、心軟的“老男孩”終于在這份平和的感情里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歸宿。

吳妹娟辛勞地操持著家務，不想讓王智量操一點心。她在忙家務時，王智量常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眼里流露出滿滿的溫柔。有時，王智量還會像個孩子一樣，央求吳妹娟出門去超市或菜場時帶上他。出門后，他跟在妻子后面，滿是歡欣，一臉幸福。

此前在《朗讀者》節目里，王智量還專門為妻子獻上了朗讀，感謝吳妹娟曾在他最困頓的日子里給予他精神支持。

調一次皮，歲月不老

王智量常常像孩子一樣笑得無憂無慮，因此被人稱為“快樂翻譯家”。

一次，在廬山開學術研討會，散會后，大家來到會場前的空地休息。只見會場前有棵枝繁葉茂、遒勁蒼健的古樹，王智量看得心癢，趁沒人注意，他攀著樹干，悄悄地爬到樹上，躲進濃密的枝葉中。過了半天，樹下有人詢問：“王智量怎么不見了？”眾人這才發現王智量不見了蹤影，高聲叫喊起來。王智量覺得好笑，故意吹起口哨。大家齊刷刷抬頭，喲，這調皮老頭爬到樹上去了！

可歲月不饒人，如今他每年都有四五個月在醫院度過。有次因為心律不齊住院，王智量看到醫生們為自己配藥時的緊張模樣，寬慰道：“不要緊的，我的心壞了，良心可沒壞。”醫生們都被他逗樂了。

醫生叮囑王智量注意身體不要到處去講課，他便裝著很嚴肅地和醫生商量：“你要覺得我不行了就告訴我一聲，我自己走到太平間去，保證不麻煩別人。”醫生哭笑不得。

因為多次被醫生告誡：少寫、少翻譯、少做事情。他便開始自學中國畫，不知不覺成了畫壇新秀，和華東師大另兩位老教授一起并稱為“雕蟲三老”，取“雕蟲小技”之意自我調侃。

他發揮創意，在一次性紙餐盤上畫畫，并自嘲自己的畫沒有任何技藝、基礎、章法，只值一角錢，就是餐盤的價錢。觀者卻從這餐盤畫中看出了逍遙自在的世外意趣。

他最愛畫蝦，落筆迅速，群蝦嬉戲，鮮活靈動，幾可亂真。“終日涂抹趣味濃，總是幾只小蝦蟲。下筆心在天地外，光陰紙上去無蹤。”他自由豐沛的生命在畫筆端蓬勃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