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嬌的電話

魏鵬

“爸爸，您讓媽媽接電話。媽媽，您別忘了給我買書包，買粉紅色的，綠色的也可以。什么？已經(jīng)買啦，是藍(lán)色的，是天空一樣的顏色，是大海一樣的顏色。您回家的時候帶給我。好的。不要忘了啊！媽媽，您讓爸爸接電話。爸爸，媽媽說，回家的時候給我?guī)б粋€書包，是天空一樣的顏色，是大海一樣的顏色。媽媽要是忘了，您就提醒媽媽。好的。不要讓媽媽忘啦！好，掛吧。再見，爸爸！再見，媽媽！”

這是四歲的嬌嬌用玩具手機給遠(yuǎn)在南方打工的爸爸媽媽打的長途電話，打得跟真的似的。掛了電話，嬌嬌又按了一下安睡樂曲鍵，才在樂曲中進(jìn)入甜蜜的夢鄉(xiāng)。

嬌嬌家住縣城郊區(qū)，因縣城擴建，土地被征用了，房子被拆了，可回遷房還遙遙無期。好在嬌嬌已到了入園的年齡，爺爺奶奶就用過渡安置費，在縣城一家幼兒園附近租了兩間民房，帶孫女上幼兒園。嬌嬌的爸爸媽媽在房子拆遷時，就一同到南方打工去了。

爸爸媽媽臨走時，給嬌嬌買了一堆的玩具，有布娃娃，有積木，有貼畫，有拼圖，有故事機，有天才游戲棋，有小龍儲幣罐，有佳佳樂玩具手機。在所有玩具中，嬌嬌最喜歡的是玩具手機，想爸爸媽媽時，她就打開粉紅色的玩具手機，撥打123456789，和爸爸媽媽通電話。

“媽媽，我好想您！今天幼兒園開家長會，我看到了安琪的媽媽，看到了張雨菡的媽媽，看到了王敬杰的媽媽，看到了韓月的媽媽，好多小朋友的媽媽都來開家長會了，可我的媽媽沒有來，奶奶沒有來，爸爸也沒有來……”嬌嬌還想說下去，可是被淚水哽咽住了。嬌嬌關(guān)上了玩具手機，圓圓的淚珠就滾落下來了。

嬌嬌的爺爺是個退休的小學(xué)教師，懂得一些教育孩子的學(xué)問，比如耐心教育啦，比如低聲教育啦，比如安全教育啦，等等等等，爺爺說起來都是一套一套的，有的還編成童謠，易懂易學(xué)。如：“小白兔，上學(xué)校，見生人，有禮貌。不說話，笑一笑，蹦蹦跳跳快走掉。”如：“紅燈停，綠燈行，遇到黃燈不搶行。先左后右看一看，一定要走斑馬線。”可爺爺退休不久就患上了骨質(zhì)增生，行動不便，走路離不開拐杖，因此，嬌嬌入園后，每天都是奶奶接送。奶奶沒文化，但巾幗不讓須眉，說話做事風(fēng)風(fēng)火火，教育孩子，總以為自己一貫正確，從不把當(dāng)過小學(xué)教師的爺爺放在眼里。吃飯時，爺爺輕輕地對嬌嬌說：“慢慢吃，小心噎著。”奶奶卻大聲地喊道：“快吃！快吃！再不吃就涼啦！”穿衣時，奶奶火急火燎地說：“快穿！別的小朋友都到幼兒園啦！”爺爺卻不慌不忙地說：“慢慢來，慢慢來，莫急莫急。”一個讓快，一個讓慢，弄得嬌嬌不知該聽爺爺?shù)倪€是該聽奶奶的。奶奶和爺爺互不相讓，嘴上的功夫比刀子還硬。爺爺對奶奶說：“臺灣有個叫龍應(yīng)臺的女作家，她為了讓孩子從從容容地扎好一個蝴蝶結(jié)，愿意等上一輩子。慢慢來，慢慢來……”奶奶譏笑道：“一個蝴蝶結(jié)扎了一輩子，這樣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爺爺忍不住大笑：“慢慢來只是打個比方，連這個都不懂，真是沒文化！意思是慢慢來，慢慢來，哪怕一輩子只扎好一個蝴蝶結(jié)！”奶奶聽爺爺這樣說她，就轉(zhuǎn)身走了出去，門在奶奶身后砰的一聲關(guān)上了。門外，奶奶還丟下了一句能砸疼腳后跟的硬話：“我活了這把年紀(jì)，還輪不到你來教訓(xùn)我！”

看到奶奶氣得出了家門，嬌嬌就哭喊著追了出去。奶奶走得急，走得快，出了巷口就不見身影了。嬌嬌不敢再追，轉(zhuǎn)身回來，卻看到爺爺也提著拐杖出了家門。看到爺爺從后邊追來，嬌嬌又趕緊去追奶奶，但剛追了幾步，又轉(zhuǎn)身向爺爺跑去，嬌嬌知道爺爺腿腳不靈活，怕爺爺摔倒。可嬌嬌還沒有跑到爺爺身邊，又轉(zhuǎn)身向奶奶追去，嬌嬌邊哭邊追，這時，奶奶的身影又突然出現(xiàn)在嬌嬌的淚眼里。看到了奶奶，嬌嬌就轉(zhuǎn)身向爺爺跑去，邊跑邊打開玩具手機給媽媽打電話，仿佛從電話里聽到了媽媽的聲音，仿佛是媽媽讓嬌嬌去攙扶爺爺，嬌嬌才跑到了爺爺跟前。嬌嬌攙扶著爺爺，爺爺沒有倒下，但走得慌里慌張的奶奶卻把腳給崴了，崴了腳的奶奶，連嬌嬌的家長會都沒能去開。

“爸爸，奶奶的腳崴了。沒有，我沒有惹奶奶生氣，是爺爺惹奶奶生氣，奶奶氣得走出家門，走出巷子，走得太快，不小心給崴了的，是奶奶自己崴的，我沒碰奶奶，真的沒碰，爸爸……”

嬌嬌用玩具手機把奶奶腳崴了的經(jīng)過告訴了爸爸。玩具手機是嬌嬌和爸爸媽媽通話的唯一工具。家里的事，幼兒園里的事，自己夢中的事，嬌嬌都會用玩具手機告訴爸爸媽媽。

晚上睡覺，嬌嬌也要把玩具手機放進(jìn)被窩里，一會兒打開，一會兒關(guān)上，一會兒聽來電的鈴聲，一會兒聽安睡樂曲，一會兒跟爸爸媽媽通電話，一會兒又獨自說著夢話。

在夢里，嬌嬌還和往日一樣，一手被爸爸拉著，一手被媽媽拉著，一家三口說說笑笑地走向郊外的田野。一掙脫爸爸媽媽的大手，嬌嬌就不停地在春天的田野里跑呀，跳呀，一會兒看花開，一會兒撲蝴蝶，一會兒又和一群小朋友去追趕一只斷了線的風(fēng)箏。爸爸帶嬌嬌去看墨黑色的小蝌蚪，媽媽帶嬌嬌去看鵝黃色的柳芽兒。爸爸教她：“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沒打到，打到小松鼠。松鼠有幾只？一二三四五。”媽媽教她：“娃娃好，娃娃妙，娃娃不哭也不鬧，娃娃倒，媽媽抱，娃娃吃飽就睡覺。”

有一天，嬌嬌在草地上跑累了，就想讓媽媽抱。媽媽說媽媽也累了，不抱。爸爸也不抱。嬌嬌就假裝在草地上摔了一跤。嬌嬌沒想到，這一招還真靈，爸爸媽媽連忙跑到嬌嬌跟前，爸爸彎腰就把嬌嬌從地上抱了起來。爸爸心疼地說：“慢點跑，慢點跑！”媽媽也心疼地說：“慢慢走，不要跑！”樂得嬌嬌在爸爸的懷里大笑，結(jié)果把自己給笑醒了。

嬌嬌一醒，就用懷里的玩具手機給爸爸打電話：“爸爸，我想您了！您回家看看我吧，我長高了，我長大了，我是大朋友了，我可聽話啦！我再不會讓爸爸媽媽抱啦……”

自從房子拆遷，嬌嬌上了幼兒園，爸爸媽媽就到南方打工了。媽媽先在一家大酒店里端盤子，后來到爸爸打工的化工廠里，在職工食堂上班了。

就在嬌嬌用玩具手機給爸爸打電話的這天夜里，化工廠發(fā)生了一起罕見的爆炸事故，響聲如同霹靂，把廠房都震得直抖。車間里，沖天的大火如同井噴，照紅了半邊的天空。和爸爸一同在車間上班的二十二名工人，全部葬身火海。媽媽聽到響聲，想到在車間里上班的爸爸，發(fā)瘋一般地跑向車間，撲進(jìn)火海，再也沒有出來……

噩耗傳來，爺爺奶奶抱頭痛哭，淚如雨下，擦了又流，流了又擦。一條毛巾，被爺爺擦濕了一半，被奶奶擦濕了一半。但爺爺奶奶的淚水，都不愿讓嬌嬌看到;爺爺奶奶的哭聲，都不愿讓嬌嬌聽到。爺爺奶奶只有在嬌嬌去了幼兒園之后，才流淚，才痛哭。當(dāng)嬌嬌回到家里時，爺爺奶奶就一同擦干了淚水，笑臉和笑聲里，卻藏著絲絲的凄苦。爺爺奶奶都變得像膽小如鼠的孩子，爺爺奶奶沒有勇氣把爸爸媽媽死去的噩耗告訴嬌嬌。

嬌嬌看到奶奶的眼睛又紅又腫，忙問：“奶奶，您哭啦？”

“沒哭。只有小孩子才哭鼻子呢！”

“那您的眼睛怎么又紅又腫？”

“有一只小蟲子，飛進(jìn)了奶奶的眼里。”

“奶奶，快讓我看看，讓我把小蟲子捉出來！”

嬌嬌說完，就湊到奶奶的眼睛前左看右看。

吃飯時，嬌嬌又發(fā)現(xiàn)爺爺?shù)氖种覆煌５囟吨芽曜右淮未蔚囟堵涞降厣希路鹉貌蛔】曜铀频摹蓩哨s緊幫爺爺把筷子撿起來。

在把爺爺?shù)目曜訐炱鸬囊凰查g，嬌嬌看到爺爺奶奶都不同往日了。爺爺不僅兩手顫抖，拿不動筷子，頭發(fā)也變白了許多。奶奶的白發(fā)比爺爺還多，像鹽腌過似的，像霜打過似的，像一團茅草似的。奶奶的說話聲，也變得輕聲細(xì)語的了，再也不大喊大叫了。嬌嬌還發(fā)現(xiàn)，爺爺和奶奶常避開她，交頭接耳地小聲嘰咕，像有什么秘密瞞著她似的。

“爸爸，”嬌嬌打開玩具手機，有點不滿地向爸爸撒嬌，“爸爸，我發(fā)現(xiàn)了爺爺奶奶的一個秘密，爺爺奶奶常常避開我，在一起說著悄悄話……”

奶奶看到嬌嬌在門前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一手叉腰，一手舉著玩具手機，像小大人似的給爸爸打電話，淚水就不由得落了下來，打濕了衣襟，打濕了鞋襪，打濕了腳邊一棵剝了皮的小蔥。

自從嬌嬌發(fā)現(xiàn)了爺爺奶奶頭上急劇增多的白發(fā)，發(fā)現(xiàn)了爺爺奶奶的竊竊私語之后，嬌嬌和爸爸媽媽的通話次數(shù)就多了起來。去幼兒園前，給爸爸媽媽打電話，從幼兒園回家，又要給爸爸媽媽打電話，白天打，夜里打，想多會兒打就多會兒打。

爺爺說：“嬌嬌，我們一起玩積木好嗎？誰先架好大橋誰就贏！”

嬌嬌說：“不玩。我要給爸爸打電話。”

爺爺說：“嬌嬌，我們來拼圖好嗎？”

嬌嬌說：“不拼。我要給媽媽打電話。”

爺爺說：“嬌嬌，我們來下游戲棋好嗎？”

嬌嬌說：“不下。我要給媽媽打電話。”

“媽媽，”嬌嬌打開玩具手機，像模像樣地按了123456789，然后就對著玩具手機說，“媽媽，今天又有一只小蟲子飛進(jìn)奶奶的眼里了。我往奶奶的眼睛里看了半天，看到了一只白色的小蝴蝶……”

“爸爸，”從幼兒園一回到家，嬌嬌就打開了玩具手機，“爸爸，告訴您一個好消息，楊老師告訴我，說我家有困難，就不再收我的面包費了。爸爸，家里有困難嗎……”

“媽媽，”一會兒，嬌嬌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忙給媽媽打電話，“媽媽，幼兒園門口有個賣棉花糖的，對，就是您以前給我買過的棉花糖，又甜又香的。但我沒讓奶奶給我買，我咽了三口口水，也沒讓奶奶給我買……”

“爸爸，”晚飯前，嬌嬌又用玩具手機給爸爸打電話，“爸爸，楊老師說，我滑滑梯的照片已發(fā)到微信上了。爸爸，您看到我滑滑梯的照片了嗎？楊老師說，家長都能看到的，爸爸，您也看到了吧？我滑得棒吧？爸爸，我告訴您哦，張雨菡比我高，還不敢滑呢！爸爸，您說張雨菡是不是個膽小鬼？是不是？嘿嘿嘿……”

“媽媽，”夜里，嬌嬌從夢中醒來，依舊在被窩里打開玩具手機，“媽媽，下星期的家長會您一定要來參加啊！別忘了把您給我買的書包帶來，對，對，是藍(lán)色的，是天空一樣的顏色，是大海一樣的顏色。媽媽，您讓爸爸接電話。爸爸，媽媽說，媽媽要來幼兒園給我開家長會了，回來的時候給我?guī)б粋€藍(lán)色的書包，是天空一樣的顏色，是大海一樣的顏色。媽媽要是忘了，您就告訴媽媽。好的，不要讓媽媽忘了帶書包，不要讓媽媽忘了來給我開家長會。好，好的。掛吧。再見爸爸！再見媽媽！”

嬌嬌掛了電話，合上了玩具手機。嬌嬌不知道，聽了嬌嬌打給爸爸媽媽的電話，黑暗中的爺爺奶奶早已泣不成聲了。這樣的電話，爺爺奶奶再也不忍聽了，再也聽不下去了。

天還沒有亮，奶奶就悄悄地把嬌嬌的玩具手機藏了起來。奶奶以為，沒有了手機，嬌嬌就不會和爸爸媽媽通電話了，不和爸爸媽媽通電話，爺爺奶奶就不會泣不成聲了，就不會肝腸寸斷了。

可嬌嬌一起床，就把被窩翻了個遍，枕頭下，床底下，手機座上，四處翻找她的玩具手機。

“奶奶，您看到我的手機沒有？”

“爺爺，您看到我的手機沒有？”

“手機沒啦？怕是讓大老鼠銜去了吧？”

一聽說手機被大老鼠銜去了，嬌嬌的淚珠立馬就滾落下來了。嬌嬌邊哭邊喊：“夜里，我做了一個夢，正要告訴爸爸媽媽，沒有手機，我怎么告訴爸爸媽媽啊……”

“莫哭！莫哭！手機在這兒呢！爺爺從老鼠那兒給你找回來了。”看著嬌嬌的淚珠一顆接一顆地直落，爺爺就把奶奶藏起來的玩具手機又拿給了嬌嬌。

嬌嬌撫摸著心愛的玩具手機，開心地笑了，笑得滿臉都是淚花。

一輩子不碰煙酒的爺爺，一輩子當(dāng)小學(xué)教師的爺爺，從這天起，默默地抽起了旱煙。旱煙太嗆，嗆得爺爺老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