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皇子的童年日常

白虎山人

清朝皇子似乎一生下來就站在了金字塔的頂端，然而在他們光芒萬丈的外表下，卻掩藏著千錘百煉的悲慘生活，甚至這種生活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注定了。

?童年？? 沒來過！?

“清祖制，皇子生，無論嫡庶，一墮地即有保母持之出，付乳媼手。”從呱呱落地起，皇子不跟母親一起住，根本沒有機會與自己的親生母親親近，每年只能依清宮禮制與母親見面。母子倆相見時也要按照規制來——言語交談不能過多，更不要說像平常人家的母子那樣親親抱抱舉高高了。

可以說，十月懷胎便是皇子一生中與母親親密相處最久的時間了。不能和母親親近也就算了，更慘的是小皇子在剛斷奶、講話咿咿呀呀、路還走不穩當的時候，就要開始學規矩。“至絕乳后，去乳母，添內監若干人為諳達，教之飲食，教之言語，教之行步，教之禮節。”其訓練成果十分顯著：小皇子還沒有乾清門門檻高，便一派訓練有成的皇家氣度——門檻自己跨不過，沒關系，振振衣袖，且由內侍舉著，從容地被端過門去。

到了六歲，別人家小孩可能還在玩泥巴，但對于從一開口說話就在學禮儀的皇子來說，他的童年也就到此為止了。不幾日，皇子便要在欽天監算出的開學吉時，穿戴上諳達準備的小冠、小靴、小袍褂，去上書房上學了。

?上課？? 不準偷懶！?

清朝的皇帝非常重視皇子的教育。從乾隆開始，便把皇子們上學的書房定在乾清宮東側的尚書房，道光以后改稱“上書房”。皇帝在乾清宮處理政事時，便能聽到皇子們的朗朗讀書聲，時不時地去上書房溜達一圈，偶爾還帶著大臣一起去檢查一下皇子們有沒有好好用功讀書，兼任了教學巡查組和教導主任的差事。

寫出名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的趙翼曾入直軍機，他凌晨四點在宮內值班的時候，黑暗中隱隱望見有白紗燈一點，這便是皇子們前往上書房的路上用來照明的燈光。

皇子去上書房是“卯入申出”，即凌晨五點上課，下午三四點下課，有時候師傅還要拖堂到五點。午間不休息，吃完飯接著上課。實際上，皇子們凌晨四點便要到書房復習前一天的功課了——康熙皇帝曾規定，每一篇功課必須誦讀一百二十遍。

這么算下來，皇子一天中有十幾個小時都在上課。而且下午下課不過是結束了文化課的學習，接下來皇子們還要去上體育課，學習騎馬和射箭。

如今的學生有寒暑假，而皇子們一年里只有端午、中秋、春節、萬壽節（皇帝生日）和皇子自己生日這五天放假，除夕中午十一點會提前放學，但絕不放假。沒有假期，那趁師傅不在時偷個懶行不？不存在的。乾清宮門禁森嚴，誰幾時進幾時出，誰這會兒該來那會兒不該來，都記錄得清清楚楚。皇子們讀書的上書房時時刻刻都有師傅當值輪班。“乾清門每日夕進門單，某人某時入直，某時散直，或因事不至，皆一一注明。故侍讀者工夫嚴密，無間斷”。

直至成婚、分府出宮，皇子們才能解脫此種苦難。

?友誼？? 翻船了！?

六歲讀書，每天不是之乎者也，就是孔孟老莊，還要三門語言（滿、蒙、漢）同步學，性子還沒被磨平的小皇子感到無聊也是人之常情。于是，大人們就想了個辦法——給皇子找伴讀。

皇子們金枝玉葉吹不得、打不得，但隔山打牛、敲山震虎總是可以的。例如溥儀小時候有一次蹦蹦跳跳地走進書房，就聽見師傅對坐得好端端的伴讀毓崇斥道：“看你何其輕佻！”無辜躺槍的毓崇表示：真是人在書房坐，鍋從天上來，但就算不服又能怎樣呢？師傅們則表示：我們也很無奈，教學成果萬一皇帝不滿意，大難臨頭的就是老朽了。

乾隆曾特意下旨，命令上書房的師傅們督促調皮貪玩的怡親王弘曉的學業：“著選派翰林官二員為王師傅，用心教導，務令學業有成。倘王仍前怠惰，當竭力規勸教誡之。若勸誡不從，即奏聞于朕，候朕降旨。倘不能盡訓導之職又為王隱過，朕必于該翰林是問。欽此。”這里的威脅絕對不是嘴上說說而已，皇帝不滿意，做師傅的真會挨板子。

一次南巡途中，康熙抽查小皇子們的學業，結果十分不滿意，認為是當時的上書房師傅徐元夢不盡心教誨之故，便千里迢迢從臨清發回一道諭旨：“將徐元夢革職，當著全體阿哥之面，由乾清門侍衛杖笞三十板。”可憐徐元夢年過半百的一把老骨頭，當著八個學生的面，生生被人扒了褲子，在人來人往的乾清門前挨了一頓板子，一星半點的師道尊嚴都沒留下。

在這些前提下，即便皇子有心與師傅、伴讀結下情誼，也未必能換回一顆真心。誰愿意冷不丁天降黑鍋呢？

?餓了？? 得忍著！?

民以食為天，誰能想到宮里的天潢貴胄們從小連口飽飯都沒吃上過。

“光緒皇帝十歲上下，每至太監房中，先翻吃食，拿起就跑。及太監追上，跪地哀求，小皇爺之饃饃已入肚一半矣。小皇爺如此饑餓，實為祖法的約束，真令人無法。”老太監信修明曾回憶，光緒皇帝十來歲的時候，天天吃不飽，餓到每次到太監房先找吃的，抓起就跑。一大幫太監趕緊去追，跪求小皇爺口下留情。

同樣的，溥儀在宮里也吃不飽。他六歲時吃栗子吃撐了，就被隆裕太后喂了一個多月的糊米粥。餓到太后給溥儀饅頭干喂魚玩時，小皇帝想都不想就把饅頭干塞進自己嘴里。還有一次，各王府給太后送貢品，被溥儀撞見，他直奔其中一個食盒，打開蓋子一看，食盒里滿滿的醬肘子，他抓起一只就咬。跟隨的太監大驚失色，連忙來搶。年幼的溥儀拼命抵抗無果，剛到嘴的肉就硬生生地被搶了回去。后來，溥儀在《我的前半生》中回憶這件事時還忍不住感嘆：“好香的一只肘子！”

為什么不讓皇子們想吃就吃呢？這主要是因為清宮里的大夫給帶皇子們的太監和乳母叮囑，養小孩要節食、要避風。但大夫沒有說明該怎樣節食、怎樣避風，太監、乳母們戰戰兢兢，小皇子餓得直哭也不敢多給一點食物，唯恐喂壞了皇子而獲罪。

忍饑挨餓的皇子好不容易稍微大一點，可以吃御膳房做的膳食，以為終于能吃上一頓飽飯，結果發現生平吃過的飯里就數御膳房的膳食最難吃。御膳房有專人負責記錄皇上的飲食，并在內務府備案：去年某月某日，所食菜品為何，今年今月今日，照單準備。每天四十八品膳食，皇上沒一樣滿意，卻依然不改。美其名曰一怕皇上吃得太多生病，二是皇上的老祖宗吃這道菜時便是這個味道，祖宗法制不能更改。

御膳難吃除了菜式陳舊外，還有一個原因——御膳其實都是隔夜飯。御膳房分內外膳房，菜品先在外膳房烹飪完成，然后用挑盒送到內膳房。內膳房備有炭箱數只，上有鐵板。一切菜品均用粗瓷碗盛好，放在鐵板上加溫備用，隨時候著宮中貴人的吩咐。這些菜肴往往都是提前一天或半天早已做好，只待一聲令下，便把這些一直烘著的膳食直接送到皇子的膳桌上。味道好壞姑且不說，紫禁城那么大，等從御膳房里端出來送進宮里，再一樣一樣地擺在桌子上，怕是火鍋也要涼透了。

?房子？? 搶不到！?

熬過以上種種磨煉，皇子終于長大成人。他們滿心歡喜，只待分府出宮，去過自己的安逸日子，再也不用早起去上書房、不用吃御膳房隔夜飯的美好生活觸手可及。然而，京城的房源并不是這幾十年才開始緊俏的。

皇子不用自己買房，由朝廷包分配，但是符合皇子府邸住宅標準的房子總是不夠分。皇子皇孫越生越多，但京城二環里就那么大，總不能把別人的房子都拆了蓋王府吧。整個清代，皇子府邸房源持續緊張，以至于有的皇子成婚十幾年，娃都快上書房畢業了，還住在紫禁城里。像乾隆的兒子老八永璇，乾隆四十四年才分到房子，那時候他已經成婚十八年了。皇孫綿德分到房子時，也已經成婚十五年了。

皇子們就算分到了房子也不能掉以輕心，說不定什么時候，房子就被自己的叔伯兄弟、侄子侄孫搶走了。咸豐元年，當時的奕劻只是授封輔國將軍，內務府覺得他住著親王府與禮制不合，就上奏收回了府邸。奕劻的堂兄弟咸豐皇帝轉手就把剛騰出來的宅子賞給了另一個堂兄弟恭親王奕。

經歷過千錘百煉，一名大清皇子終于從這悲慘的生活中解脫出來。但就像御膳房百年來未曾變過的菜式，這百年沿襲的陳腐成長方式終究無法挽回紫禁城黃昏下一個帝國的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