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的不止下雪天

林桑榆

林幼年時，我受許多文藝雜志的影響，偏愛純白少年。

我想象著他們像川城下的第一場雪那樣，有漂亮的外衣和觸手即化的柔軟。

他們會說世上最深情的語言，擁有無論在日光或月光下都動人的側顏。

漸漸長大，我才明白，那樣可遇不可求的少年或許只存在于幻想中吧。對大多數像我這樣的平凡女孩而言，窮盡畢生運氣，也不一定能遇見一片“雪”，只飄于自己的掌心間。

就算遇見了，他總會長相差一點點，或是脾氣差了一點點，再不然成績差一點點……

到底無法完美。

唯一不謀而合的是，他只閃耀過某個瞬間，你卻在未來記了他很多年。

前段時間好友X迷上桌游，隔三岔五就安利我入坑。直到前兩天，她斬釘截鐵地發誓要出坑，因為在桌游吧巧遇了她的“青春”——Z先生。

玩過桌游的人都知道，要湊齊一桌很艱難，基本都靠老板的熟人撐著。這位Z先生就是老板的朋友，臨時被拉來湊數，然后隔著兩米的長桌與好友X問候。

這位Z先生，我也熟識，曾經是同窗，典型的play-boy。可他沒有驚艷的外表，唯獨占了談笑逗哏、巧舌如簧的天分，而且許多姑娘恰恰吃這套，X顯然不例外。

只是，兩人拉拉扯扯好幾年，早就分道揚鑣。

如今再碰面，我以為會心如止水的X居然反應強烈，強烈到她竟愿放棄已近癡迷的桌游。

“狹路相逢勇者勝，別慫。”我發微信鼓勵。

她發來一個崩潰的表情：“我不是怕他。”X講，“我是怕經常見面，會沒皮沒臉地去追問當年。”

然而，有的人是沒辦法重逢的。

一旦重逢，誤碰舊時光的力量，天地席卷不過剎那間。

當Z一如初見，將X愛吃的零食擺在她的眼前……

當他明知她的游戲壞身份卻若無其事地護短……

當他在離別時似真似假地開玩笑“下次再一起玩”……

X終于沒忍住，在深夜發去一條沒頭沒腦的消息：為什么？

更怪異的是，對方一瞬間明白了。

很久以后，Z回復：“我沒想過你會原諒。”

整個故事與我寫過的其他故事的波瀾沒什么區別。一言概之，不過是Z在理應干凈的感情里犯了輕狂的錯事。可笑的是，心高氣傲的X曾想過要原諒。

然而，沒等她開口原諒，Z反而揮揮衣袖走得比她從容。

因為連自己都沒想過會被原諒，所以他寧愿昂首挺胸地向前走，不想成為留下來看背影的那個，否則太可憐了，雖然，他心里其實有千萬句抱歉想說。

難以相信吧？人可以怯懦自私至如斯地步。

殘忍的是，我要告訴你，生活里，這樣的人比比皆是。

所以，關于正在書寫的新長篇，我一開始和夏沅商量著要寫個特別完美的男孩。

外貌、腦子、個性……全程甜、甜、甜。

但寫著寫著，我發現筆尖下的少年不受控制了。

他依舊有著絕頂聰明的腦袋，卻沒有驚人的外貌。

他勵志用能殺人的刀去救人，卻沒法救贖自己，始終困在某些偏執的情緒中難以釋懷。

他的成長軌跡里曾遇到過一抹月光，甚至愿意跟著這光離開幽暗，未曾想，終究是他親手隔絕了光明的到來。

他會笑，會溫柔，亦會逃避，亦會絕望。

他或許被詬病不美好，但我期望他是個真實的人，期望你們認識這個少年以后，對他的評價是有血有肉，而不是只能供讀者欣賞的金玉花瓶。

我當然希望寫一個特別好看的故事。

但我更希望在這個故事里，有丁點關于自己、朋友……和你們的人生。

畢竟漂亮的不止下雪天，還有春華、秋實與夏藤。

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