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隔山海：難尋煙墩路

容光

我從尚在初春的故鄉(xiāng)遠道而來，迎接我的是一片帶著海風(fēng)氣息的燥熱。已然入夏的沿海城市像是一片郁郁蔥蔥的森林，開滿了色彩絢麗的花朵，它們毫不吝惜地盛放著，充滿熱帶風(fēng)情。Penny說它們叫木棉花，遍布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我在夜里拎著行李箱往酒店走，果不其然，沿途都有它們的無聲陪伴。

我和Penny是本科室友，從大一開始好了七年，無話不談。在她研究生即將畢業(yè)之際，我來廣州陪她走過畢業(yè)季的一小程。我們?nèi)チ它c都德吃茶點，就好像去了北京的人總要吃一次全聚德，來了廣東不吃點都德仿佛虛度此行。明明是兩個女孩子，偏偏點了一大堆東西，隔壁兩位大叔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們，而我秉承一貫的奢侈浪費作風(fēng)，不負(fù)眾望地剩下了一大堆沒吃完的東西。Penny說廣東的茶點就算每天吃一樣，吃上三百六十五天，也不會重復(fù)。我于是一邊死撐著夾起一塊水晶蝦餃，一邊不服氣地說：“那我干脆嫁來廣州好了，吃個三百六十五天試試看。”她哈哈大笑。

夜里，我們坐上燈火輝煌的游輪夜游珠江，這讓我想起兩次游外灘的場景。現(xiàn)代化的都市，繁華的夜景，還有堪與東方明珠媲美的廣州塔，一切都很相似。只是，我未曾想到每當(dāng)游輪經(jīng)過大橋時，船上眾人竟紛紛歡呼尖叫起來。那一刻所有人身在燈光火海里，面容被映照得清晰又明亮，眼里若有光。那是一種盛大的慶祝，慶祝眾人不知從何而來的這樣簡單的快樂。

次日，Penny慫恿我和她一起買了漢服，游街示眾。我當(dāng)然也暗中傾心于那樣的復(fù)古美麗已久，只是一直沒有勇氣穿上它招搖過市。而今日，我面紅耳赤地?fù)Q上了粉紅色的襦裙，像個怯懦的少女一樣半是忐忑半是竊喜地穿梭在城市里。我并不畏懼陌生人的矚目，事實上，到后來，我無比感激Penny的鼓勵和慫恿。因為在煙墩路上，當(dāng)我和Penny拍照時，一位帶著相機的年輕男生也停下來詢問可否留下兩張我們的照片。一位騎車經(jīng)過的叔叔笑容滿面地操著粵語叫我們仙女。一位阿姨笑盈盈地從后面追上來，叫住我，問我這身漂亮的裙子在哪里買的。那是一種很奇妙的體驗，在這座陌生的城市里，我因為這身衣裙和陌生人有了交集，也許轉(zhuǎn)身我就忘了他們的面目，也許對他們來說我也不過是個穿奇裝異服的年輕姑娘，但這樣的交集會在很多年之后都存在于我的腦海里，一想起來就忍不住彎起嘴角。

我們在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館里落腳，卻沒想到小小的舊樓房里別有洞天，裝潢雅致復(fù)古到令人少女心泛濫。于是我也懶得吐槽那杯昂貴的海鹽檸檬水到底有多難喝，定下拍照要收費兩百這規(guī)矩的老板有多過分。熾熱的陽光從白色蕾絲窗簾后透進來，照在Penny的臉上，我忽然就陷入了巨大的失落之中。我想告訴她，我一點也不希望和她相距萬里，曾經(jīng)說好一同在成都的愿望也請不要落空。

年少時的伙伴都失散了，我只是沒想到她也會離開。這七年來，我們無話不說，我真怕她也成為記憶里漸漸模糊的面孔。可是，人生的離別與相聚從來都不由人，在妥協(xié)與釋懷里走過一程又一程，似乎這就是成長的意義。

在那間咖啡館里，我就這樣看著她，最后還是眨眨眼，把眼淚咽了回去。我笑著說：“你別擔(dān)心，工作一定會找到的。我等你從廣州賺了大錢回來，為我承包整條小吃街。”

笑著祝福，是我能在那一刻為Penny獻上的最好的畢業(yè)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