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英 何愛國
摘 要:新中國70年農業現代化道路經歷了五個主要的發展階段:1949—1953年,以土地私有、家庭經營與市場經濟融合為主要特征;1953—1956年,農業計劃體制構建,以合作化、工業化與計劃經濟初步融合為主要特征;1956—1978年,以集體化、工業化與計劃經濟高度融合為主要特征;1978—2003年,農業計劃體制逐漸消解,農業市場體制逐步建立,以家庭承包經營、鄉鎮企業發展、農民流動為主要特征;2003—2018年,農業市場體制作用進一步增強,以土地產權流轉、三大產業融合發展、人口城鎮化為主要特征。新中國70年農業現代化的歷史說明,尊重農民意愿,尊重農民的利益訴求,開放城鄉交流的大門,開放市場交流的大門,農業現代化的腳步就得以加快。
關鍵詞:農業現代化;新中國70年;現代化道路
中圖分類號:F323?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1502(2019)04-0021-10
農業現代化,是晚清以來中國人的夢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夕,1949年3月中國共產黨七屆二中全會明確提出了“農業和手工業逐步地向著現代化發展”[1]的歷史任務。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反復強調的“工業國”建設,“其實也包括了農業的現代化” [2]。1954年《政府工作報告》最早提出“四個現代化”時,其中就明確有“農業現代化”。2018年《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提出到2035年基本實現農業農村現代化的戰略目標。
70年來,新中國農業現代化在曲折之中不斷前進。大體說來,經歷了五個主要的發展階段:以土地私有、家庭經營與市場經濟融合為主要特征的農業現代化道路(1949—1953);以合作化、工業化與計劃經濟初步融合為主要特征的農業現代化道路(1953—1956);以集體化、工業化與計劃經濟高度融合為主要特征的農業現代化道路(1956—1978);以家庭承包經營、鄉鎮企業發展、農民流動為主要特征的農業現代化道路(1978—2003);以土地產權流轉、三大產業融合發展、人口城鎮化為主要特征的農業現代化道路(2003—2018)。70年來,引導中國農業現代化不斷前行的因素主要有:農業現代化觀念與戰略的不斷創新;土地產權制度與農業經營制度的不斷合理化;從城鄉二元到城鄉一體的制度變遷;工業化、市場化、城鎮化、信息化的不斷推動等。
一、以土地私有、家庭經營與市場經濟融合為主要特征的農業現代化道路(1949—1953)
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初期,按照新民主主義的發展道路設想,確定了“三步走”的農業現代化道路。第一步以主要力量發展農業與輕工業,“以發展農業和輕工業為重心”,初步改善人民生活水平;第二步以更大力量(“集中最大的資金和力量”)發展重工業;第三步,在重工業基礎上,大大發展輕工業,并使農業生產機器化,大大提高人民生活水平。確立優先發展農業的方針,當時的認識是“因為只有農業的發展,才能供給工業以足夠的原料和糧食,并為工業的發展擴大市場。”在農業和輕工業優先發展的基礎上,“可以把勞動人民迫切需要提高的十分低下的生活水平提高一步,這對于改進人民的健康狀況,在政治上進一步團結全體人民,也是非常需要的。”[3]
優先發展農業的關鍵在于土地改革,最大程度激活農民的生產積極性。以“耕者有其田”為導向的土地改革,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年得到順利推進,這對推動當時的農業現代化產生了重要影響。第一,建立了以土地所有權與經營權均歸屬于農戶為特征的家庭經營制度,解放農村生產力,使得農民爆發出空前的生產積極性。鄧子恢總結了這種制度的三大好處:可以最大可能調動農戶全家的勞動積極性;農民會有高度的責任心,一點都不會馬虎;為了提高農活質量,農民會積極主動盡量鉆研技術[4]。第二,通過土地改革而發達農業,能夠創造一個廣闊的國內市場,大大擴充工業化所需要的原料供應、糧食供應、資金供給、勞力供給和工業品的市場消費,從而為工業化開辟道路。1950年6月14日,劉少奇在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國委員會第二次會議上的報告指出,“中國的工業化必須依靠國內廣大的農村市場,沒有一個徹底的土地改革,就不能實現新中國的工業化。”[5]1950年6月30日正式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改革法》也指出土地改革能夠“解放農村生產力,發展農業生產,為新中國的工業化開辟道路。”[6]土地改革以后,中國農業發展就走上了以土地產權私有、家庭經營與市場經濟高度結合為特征的現代化道路。第三,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初期,由于農業勞動力的過剩和城市高收入的吸引,大量農民進城尋找工作。土地改革以后,農民有了更多的勞動自由,愈來愈多的農村勞動力涌入城市尋找工作機會,推動了城鎮化的發展,城鎮人口進入一個快速增長時期。這一時期的農業現代化道路,使得農民的生產積極性被空前激發,農產品產量、品種、農民消費水平、城鎮與農村吃商品糧人口迅速增加。1952年,全國糧食產品達3278億斤,比1949年增長44.8%,超過1936年3000億斤的歷史最高水平。1952年人均消費糧食440斤,超過1949年70斤。1949—1953年,城鎮人口則增加了2061萬人,農村吃商品糧人口也達到1億[7]。
但是,這一農業現代化道路,為什么在“土地改革激發的生產者積極性沒有得到充分展現”[8]時就被人為改變了。首先,因為這是一條新民主主義農業現代化道路。新民主主義農業現代化道路在1953年以后被逐步終止了,開始了向以單一集體所有制、單一集體經營、單一計劃經濟為主要內涵的社會主義農業現代化道路過渡的新時期。“毛主席1952年就開始提出向社會主義過渡,1953年正式提出黨在過渡時期的總路線。”[9]其次,這條農業現代化道路,如果缺乏制度鏈的配合,的確會導致貧富分化。陳錫文等指出,土地改革完成后,由人民政府發給土地所有證,并承認一切土地所有制自由經營、買賣及出租其土地的權利。這顯然是受到了自秦漢以來私有土地一直都可以自由買賣的制度和習俗的深刻影響,但卻沒能充分考慮到允許土地自由買賣與出現兼并現象之間的必然聯系[10]。鄧子恢總結了這一農業現代化道路所依托的制度有四個缺點:勞力少、勞力弱、生產搞不好的人,收入少,生活也差,甚至無法生存;對自然災害的抵抗力很差;產生貧富分化;受市場價格操縱,生產有盲目性[4]437。第一個缺點的出現是因為缺乏社會保障制度的配套;第二個缺點的出現是因為國家對農業農村的公共基礎設施管理與投資建設制度沒有建立;第三個缺點的出現是因為缺乏消解貧富過于分化的稅收制度與再分配制度;第四個缺點,現在看來,并非缺點,而恰恰說明市場經濟制度的作用得到有效發揮。但當時的觀念是,要克服土地私有制度、家庭經營制度與市場經濟制度三者的缺失,要迅速推進以蘇聯援助的156項工程為重點的工業化建設,就必須堅決消滅以家庭經營為基本內涵的小農經濟制度,堅決向土地集體所有、集體經營為根本制度的社會主義道路邁進。
二、以合作化、工業化與計劃經濟初步融合為主要特征的農業現代化道路(1953—1956)
1953—1956年,中國農業發展進入合作化主導的農業現代化新階段。這一階段的合作化強調自愿、平等、互利,仍然有一定的市場經濟因素發揮作用,但只是通向集體化的一種過渡形式,開始了與工業化、計劃經濟體制的初步結合。這一階段的合作化,主要形式為互助組與初級農業生產合作社,不同于1956年以后的高級農業生產合作社,不同于1958年以后的人民公社,不同于1978年以后的合作化,也不同于西方的合作化。與1956年以后的集體化比較,互助組之中,農民的土地與生產生活資料仍然是私有的,可以自由支配,只是勞力自由開始有了限制。初級社之中,土地、生活資料、部分生產資料仍然是私有的,但開始集體經營、集體勞動、集體分配,部分生產資料開始公有,公積金公益金開始積累。高級社則主要生產資料集體所有、集體經營、集體投資、集體勞動、集體分配。人民公社則由小集體所有制進一步向大集體所有制邁進,由生產資料集體所有制進一步向生活資料集體所有制邁進,一度出現了公共食堂這樣的集體消費。與合作化比較,互助組與初級社的土地都是私有的,也沒有雙層經營機制,而合作化則是建立在土地集體所有家庭承包經營基礎上的另一種經營機制,而且開始立足于市場經濟之中。與西方的合作化比較,中國的合作化處于計劃經濟體制的框架之中,而且與工業化牢固結合。
為什么必須走合作化、工業化與計劃經濟結合的農業現代化道路?因為當時認為這是唯一一條通向社會主義的農業現代化道路,可以消滅小農經濟,消除兩極分化,讓農業大發展,讓工業大發展,特別是讓重工業大發展。1951年12月15日,《中共中央關于農業生產互助合作的決議(草案)》指出了四點原因:第一,可以克服農民在分散經營中所發生的困難;第二,可以使貧困的農民能夠迅速地增加生產而走上豐衣足食的道路;第三,可以使國家得到比現在多得多的商品糧食及其他工業原料;第四,可以提高農民的購買力,使國家的工業品得到廣大的銷場[11]。1955年7月31日,毛澤東在中共中央召集的省委、市委、自治區黨委書記會議上的報告(8月與10月還進行了兩次修改)則分析了五點原因:第一,可以讓農民擺脫貧困,改善生活;第二,可以抵御災荒;第三,可以解決年年增長的商品糧食和工業原料的需要;第四,重工業的拖拉機生產、農業機器生產、化學肥料生產、供農業使用的現代運輸工具生產、供農業使用的煤油和電力生產等等,只有在農業已經形成了合作化的大規模經營的基礎上才有使用的可能,或者才能大量地使用;第五,可以抑制農村中的資本主義自發勢力的發展,消除兩極分化[12]。
這條農業現代化道路的確有它的合理性,由于一開始遵循自愿互利平等合作的原則,農業現代化有了一個良好的基礎,“不僅起到了鞏固土地改革成果的作用,而且也開啟了改造農業傳統經營方式的探索之路[10]23。”合作化與計劃經濟的結合,使得國家可以有力地指揮農業生產,及時滿足國家工業化的急迫需求。合作化與工業化的結合,則工業化所需要的原料、糧食、勞力、資金、市場均可以得到很好的解決。但這條農業現代化道路也有它的局限性,在合作化過程中,“農戶實際上已經失去了對土地的直接控制權”[7]13,“合作占有和財產歸大堆,兩者之間政策界線劃分不夠嚴格”[8]21。出于急速工業化的需要,“對糧食等重要農產品實行由國家定價的統一收購制度,價格定得過低,給農民留的糧食過少,使農民生活很苦。”[10]11
這條農業現代化道路并不是長期的一種發展道路,而只是一種通向農業集體化的過渡性道路,是合作化、工業化與計劃經濟的初步融合。接下來的農業現代化道路,則是集體化、工業化與計劃經濟的高度融合。合作化與集體化雖然同屬統一經營管理、集體勞動、統一投資、統一分配,但其根本差異在于,前者以土地私有與生產資料私有為基礎,以市場經濟為主要驅動力,大體遵循自愿互利平等合作的原則,農民有退出合作的自由,后者則是以土地與生產資料集體所有為基礎,完全以計劃經濟為農業發展的手段,農民已經失去了退出合作的自主性。
三、以集體化、工業化與計劃經濟高度融合為主要特征的農業現代化道路(1956—1978)
1956—1978年,中國農業走的是以集體化、工業化與計劃經濟高度融合為主要特征的農業現代化道路。這一時期的集體化大體包括三個時期:1956—1958年是高級農業生產合作社時期,1958—1962年,是人民公社體制的急劇變動與反復調整時期(主要圍繞核算單位的調整),1962—1978年,是人民公社體制的大體穩定時期(確立生產隊為基本核算單位)。1978—1983年,進入人民公社體制的消解時期。1956年從初級社向高級社的急劇躍進,意味著合作化向集體化的過渡,當時稱之為由“半社會主義”向“全社會主義”的過渡。“高級農業合作社與蘇聯的集體農莊有許多類似的特征。例如兩者都取消了重要生產資料的私人所有,都實行按勞分配,生產要素退出了分配領域,組織形式和管理機構也大體相同。”[13]向集體化過渡,不僅是向社會主義過渡的需要,也與我們對集體經濟優越性的認識密切相關,當時認為集體經濟有六大優越性:生產資料可以綜合利用,因而可以因地制宜;生產資金可以積累,因而可以不斷擴大再生產;可以擴大多種經營;可以使社員各盡所長;統一分配,可以有公積金、公益金;貧富差距縮小[4]438-439。
相對蘇聯而言,集體化在中國的推進還是較為順利的,原因在于中國的集體化,在經濟上看似乎是從“一小二私”到“一大二公”的劇變,而在文化傳統上卻是秦漢以來大共同體本位傳統的強化[14]。集體化的成功推進對中國現代化發生了深遠的影響,農村土地的集體所有性質,成為當下的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與當年的新民主主義社會在所有制上的一個重大區別[15]。集體化的成功推進,為計劃經濟體制的完全建立提供了制度支持,也為重工業優先發展的大規模工業化奠定了基礎,大規模工業化所需要的資源、勞力、資金、市場有了較為可靠的保證,國家的工業化得以在一段時期迅速推進。本來預期在第四個五年計劃期間,重點實施農業現代化,但由于三線建設的實施而被迫中斷。
集體化的一個最大的試驗就是人民公社體制。人民公社的最初設想,并不是民粹派式的,避開工業化問題;也不同于以私有經濟為基礎的西方合作模式;更有別于第二國際先資本主義、再社會主義的主張;不是嚴格的先社會主義、后共產主義的模式,不走一般工業化、城市化的道路,而是想試驗一下中國大同世界的理想[8]78。但集體化過程存在的重大失誤在于“組織形式變化太快、管理過于集中、形式過于單一,導致了‘吃大鍋飯的體制”[10]11。集體化體制的主要缺點是,經營管理沒有搞好,沒有建立一套集體經濟經營管理制度,最大的問題是集體經濟成員的生產積極性不高,干活質量差,搶工分,打沖鋒,對農活不負責任,分工合作搞得不好[4]。
就集體化對農業現代化的促進而言,土地公有確實有利于對土地的統一管理與利用,為農業現代化加速提供基礎條件;統一經營確實有利于統一調配資源,因地制宜,合理利用勞力,從而提高勞動效率;集體勞動確實有利于統一調配勞力,發揮群眾的合力,集中力量進行農村農業基礎設施建設;集體積累確實有利于最大限度籌集生產發展所需要的資金,并為工業化積累資金;統一投資確實有利于增強資金的投資力度與投資效果,特別有利于對社隊工業和國家工業化的投資支持;統一分配確實有利于快速提升并最大程度保證社會公平。但集體化體制的最大問題在于群眾根本喪失了農業生產的積極性,而這一切又根源于抹殺利益驅動的經營管理與分配機制。因此,集體化總體上對農業現代化的推進很有限。1957—1978年,農村人口從集體經濟組織獲得的年均收入,從40.5元增加到73.8元,21年之間增加33.3元,年均增加1.59元。糧食總產量增長58.1%,年均增長2.2%[7]。農業生產率年均遞增0.3%,低于印度的0.7%,更低于中等收入國家的2.6%的水平[16]。農村基礎設施現代化、農業機械化、電氣化事實上也沒有完成。更由于城鄉二元體制的存在,農民流動的空間極為有限,除了大躍進運動期間(1958—1960年)外,農村人口的城鎮化基本上處于停滯狀態,不僅農民向城市流動受到嚴格限制,在農村內部跨行業、跨地域的流動也很有限。當然集體化的最大貢獻是,獨立自主的工業化體系與國民經濟體系基本上建立起來了,農村社會主義制度的基本架構建立起來了。
四、以家庭承包經營、鄉鎮企業發展、農民流動為主要特征的農業現代化道路(1978—2003)
1978年以來,伴隨改革開放的啟動,經濟建設成為黨和國家的工作重心,現代化成為最大的政治,農業現代化走上了新的發展道路。改革開放首先在農村農業領域得以取得重大突破,有力地推進了農業現代化的發展。這一重大突破就是家庭承包經營制度的出現,這一制度最突出的創新特征就是破除了多年來困擾中國農業發展的“大鍋飯”體制,讓農業現代化有了持續不斷的發展動力,農戶家庭成員的積極性得以空前爆發,溫飽問題得以在20世紀80年代迅速解決。1982年中央1號文件指出,生產責任制不但克服了集體經濟中長期存在的“吃大鍋飯”的弊病,而且通過勞動組織、計酬方法等環節的改進,帶動了生產關系的部分調整,糾正了長期存在的管理過分集中、經營方式過于單一的缺點[17]。1983年中央1號文件指出,聯產承包制采取了統一經營與分散經營相結合的原則,使集體優越性和個人積極性同時得到發揮[18]。以家庭承包經營為基礎的雙層經營機制得以逐步確立起來。這一制度對農業現代化的偉大貢獻在于:其一,農民有了自覺追求經濟利益的積極性,農業生產有了內在的發展動力,農業現代化有了持續發展的內生動力;其二,農民有了經營的自由,多種經營在農村得以迅速發展,農村的工業、建筑業、服務業等各種產業得以建立起來;其三,農民在最大程度追求經濟效益時,大大節約了勞力成本,農民流動有了可能,隨著城鄉二元體制的松動,這些相對過剩的勞力資源能夠為鄉鎮企業和城市經濟的發展提供源源不斷的供給,農村工業化、鄉村城鎮化、人口城鎮化、第三產業發展均得以向前推動。20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允許農民進城,1985年中央1號文件規定“允許農民進城開店設坊,興辦服務業,提供各種勞務。”[19]此后越來越放松對農民進城的限制,有力推動了80年代中期以后至90年代城鎮化的快速發展。
1978年以來中國經濟現代化道路最明顯的特征是市場化取向的確立,市場配置資源的作用從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輔助性作用,1992年以來的基礎性作用,最終發展為2013年以來的決定性作用。農業現代化道路也是如此,市場化取向的經濟改革首先就是從農業領域開始的,主要表現就是取消1953年以來形成的統購統銷制度,農業領域由此首先開始了由計劃經濟體制向市場經濟體制的過渡。1985年中央1號文件規定:“除個別品種外,國家不再向農民下達農產品統購派購任務”[19]56。90年代初期,糧食自由交易市場制度建立,糧票制度最終在中國消失。農業領域市場經濟制度的率先確立,為經濟現代化積累了豐富的經驗,為農業現代化開辟了一條市場主導的新的發展道路。
農業領域家庭承包經營制度與市場經濟制度的確立,為鄉鎮企業的大發展鋪平了道路。鄉鎮企業是中國農業農村現代化的一條重要路徑,是20世紀八九十年代中國農業農村現代化的重要標志。鄉鎮企業是以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或農民為投資主體,設在鄉鎮,承擔支援農業義務的各類企業。原名社隊企業,萌芽于50年代,徘徊于60年代,復蘇于70年代,高速發展于80年代,穩定發展于90年代。1983年中央1號文件鼓勵努力發展社隊企業,充分肯定社隊企業不但是支持農業生產的經濟力量,而且可以為農民的多種經營提供服務[18]27。1984年中央1號文件也肯定社隊企業是農業經濟的重要支柱,是城市大工業不可缺少的助手。鼓勵社隊企業充分利用當地資源,面向國內外市場,特別是廣大農村市場,以發揮自己的優勢[20]。1984年社隊企業正式改名為鄉鎮企業。這一年鄉鎮企業產值首次超過農業產值。1986年中央1號文件總結了80年代鄉鎮企業發展的重大成就,認為鄉鎮企業在短短幾年時間里,產值已達2000億元以上,吸收勞力6000萬人,為我國農村克服耕地有限、勞力過多、資金短缺的困難,為建立新的城鄉關系,找到了一條有效的途徑[21]。
鄉鎮企業發展有力促進了小城鎮化的發展。20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前期,鄉鎮企業主要分散于鄉村,這不利于資源的集中利用、生產效率的提升和環境的控制。1984年中央1號文件提出“農村工業適當集中于集鎮,可以節省能源、交通、倉庫、給水、排污等方面的投資,并帶動文化教育和其他服務事業的發展,使集鎮逐步建設成為農村區域性的經濟文化中心。”[20]90年代中期以后,鄉鎮企業改變了“村村辦廠,處處冒煙”“離土不離鄉,進廠不進城”的布局,開始從分散走向集中,大大推動了城鎮化發展。
就鄉鎮企業對農業現代化的貢獻而言,鄉鎮企業的發展成為農民增收的重要來源,成為農村勞動力轉移的重要途徑,成為中國經濟高速增長、農村工業化、鄉村城鎮化、人口城鎮化的重要推動力量。鄉鎮企業的發展也提高了社會資源的配置效率,豐富了市場產品供給,促進了經濟體制改革,增加了國家財政收入。
五、以土地產權流轉、三大產業融合發展、人口城鎮化為主要特征的農業現代化道路(2003-2018)
2003年以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進入完善與深化階段。破解農業領域市場經濟制度完善深化與農業現代化的深層次障礙,日益聚焦在土地產權流轉(主導方面是農民的承包經營權流轉)問題上。一條以土地產權流轉為基礎、以鄉村振興為目標、以發揮市場經濟決定性作用為手段、以三大產業融合發展與人口城鎮化為路徑的農業現代化新道路開始破土而出。20世紀80—90年代,家庭承包經營制度深入發展,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制度“‘分的層面分得徹底、激勵充分,但‘統的層面統得不夠、明顯滯后。”[22]農村的多種經營雖然存在,但三大產業融合的程度卻遠遠不足。隨著人口的城鎮化的加快,農民的土地產權流轉問題日益凸顯。2003年10月14日,中共十六屆三中全會通過《中共中央關于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若干問題的決定》,正式提出土地承包經營權的流轉問題:農戶在承包期內可依法、自愿、有償流轉土地承包經營權,逐步發展適度規模經營[23]。2005年中央1號文件要求承包經營權流轉和發展適度規模經營,必須在農戶自愿、有償的前提下依法進行,防止片面追求土地集中[24]。2009年中央1號文件提出建立健全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市場,鼓勵有條件的地方發展流轉服務組織,為流轉雙方提供信息溝通、法規咨詢、價格評估、合同簽訂、糾紛調處等服務[25]。 2010年中央1號文件提出加強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管理與服務,健全流轉市場,在依法自愿有償流轉的基礎上發展多種形式的適度規模經營[26]。2015年中央1號文件提出引導土地經營權規范有序流轉,創新土地流轉和規模經營方式,積極發展多種形式適度規模經營[27]。2016年中央1號文件提出放活土地經營權,完善“三權分置”辦法[28]。2018年中央1號文件提出完善農村承包地“三權分置”制度,在依法保護集體土地所有權和農戶承包權前提下,平等保護土地經營權。農村承包土地經營權可以依法向金融機構融資擔保、入股從事農業產業化經營[29]。如此密集的中央1號文件,均聚焦土地產權流轉這一問題,說明土地產權流轉問題,是破解新時期農業現代化、完善市場經濟體制的關鍵一環。但這次土地產權流轉與1953—1956年的合作化、1956—1978年的集體化最大的不同是,完全是在市場經濟發揮決定性作用的環境下進行,完全遵循農民的意愿,完全保護農民的土地承包經營權,“促進土地流轉最有效的方法應該是培育土地使用權市場,通過私人之間土地使用權的自愿轉讓,來實現農戶經營規模的擴大。政府的作用主要體現在健全土地法規,界定土地產權和制定土地流轉的規則上,而不是用行政命令手段,采取搞運動的方式去推進土地規模經營的發展。”[30]只有尊重土地產權的市場自由流轉,三大產業的融合發展才能順利推進,農業的產業化才能得以加速和深入,人口城鎮化才能免除后顧之憂,才有持續不斷的動力。
農業現代化與工業化、信息化、城鎮化是密切聯動的。可以說,三大產業的深度融合發展,將使工業化、信息化、城鎮化與農業現代化融為一體。只有進一步破除城鄉二元制度,建構城鄉一體制度,市場經濟制度的完善與深化才能落到實處。2003年《中共中央關于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若干問題的決定》啟動的正是這種制度改革。進一步取消對農民進城就業的限制性規定,逐步統一城鄉勞動力市場,形成城鄉勞動者平等就業的制度。加快城鎮化進程,在城市有穩定職業和住所的農業人口,可按當地規定在就業地或居住地登記戶籍,并依法享有當地居民應有的權利,承擔應有的義務[23]347-348。
這一時期,中央正式確立了農業現代化戰略,這個戰略就是以鄉村振興戰略為核心的關于農業現代化的理念、目標、任務、方法、階段、重點、關鍵、保障、基礎、根本、前提等方面的一系列戰略構想。其一,牢固樹立農業農村優先發展的理念。2019年中央1號文件提出牢固樹立農業農村優先發展政策導向。提出“四個優先”:優先考慮“三農”干部配備,優先滿足“三農”發展要素配置,優先保障“三農”資金投入,優先安排農村公共服務[31]。其二,提出農業裝備現代化,農業科技現代化,農業產業體系現代化,農業生產體系現代化,農業經營體系現代化,農業發展理念現代化,農民現代化,農業水利化、機械化、信息化、人口城鎮化等一系列農業現代化的任務。2007年中央1號文件提出“要用現代物質條件裝備農業,用現代科學技術改造農業,用現代產業體系提升農業,用現代經營方式推進農業,用現代發展理念引領農業,用培養新型農民發展農業,提高農業水利化、機械化、信息化水平,提高土地產出率、資源利用率和農業勞動生產率,提高農業素質、效益和競爭力。”[32]2016年中央1號文件提出大力推進農業現代化,必須著力強化物質裝備和技術支持,著力構建現代農業產業體系、生產體系、經營體系,走產出高效、產品安全、資源節約、環境友好的農業現代化道路,推動新型城鎮化與新農村建設雙輪驅動、互促共進,讓廣大農民平等參與現代化進程、共同分享現代化成果[28]4,5。其三,提出農業農村現代化的系統規劃:鄉村振興戰略。這個戰略以產業興旺為重點;以生態宜居為關鍵;以鄉風文明為保障;以治理有效為基礎;以生活富裕為根本;以擺脫貧困為前提[29]。確立農業現代化的時間表。《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年)》提出農村農業現代化三步走的發展階段與目標規劃。到2022年,現代農業體系初步構建,農村三大產業融合發展格局初步形成,城鄉統一的社保制度體系基本建立,城鄉融合發展體制機制初步建立,農民精神文化生活需求基本得到滿足,現代鄉村治理體系初步構建,探索形成一批各具特色的鄉村振興模式和經驗。到2035年,鄉村振興取得決定性進展,農業農村現代化基本實現。到2050年,鄉村全面振興[33]。
結語
回望新中國70年農業現代化的道路,確屬屢遭波折,農民長期陷于貧困,解決不了溫飽問題,進城的大門也幾乎被封閉,農業長期陷于停滯,進步很慢,糧食危機一再發生,農業經營非常單一,但新中國70年又在曲折之中奮力前行,我們對農業現代化的追求始終沒有改變,因此當家庭承包經營制度一旦被確立,農民就爆發出空前的生產積極性,短短十來年,就基本解決了溫飽問題。又經過短短十來年,就達到了基本小康水平。到2020年,我們將實現全面小康。新中國70年農業現代化的歷史說明,什么時候尊重農民意愿,尊重農民的利益訴求,堅持自愿平等互利合作的原則,開放城鄉交流的大門,開放市場交流的大門,農業現代化的腳步就得以加快;什么時候違背農民意愿,關閉利益驅動的大門,關閉城鄉交流的大門,關閉市場經濟的大門,讓農民喪失生產的積極性,農業現代化就步履維艱。因此,農業現代化要遵循國際市場農業現代化的一般規律,充分發揮市場的決定性作用,規范一系列土地產權與農業經營制度:家庭承包經營制度、合作經濟制度、土地產權三權分置制度、土地產權流轉制度等,破除城鄉二元制度,建構城鄉一體制度,統一社會保障制度,順應農民進城的美好愿望。同時,更要發揮好政府的作用,對市場進行積極有效的引導、調控和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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