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蒙
我十四歲的夏天是從一道光影分界線開始的。
我勤奮上進,每天吃過午飯就爬上教室自習四十分鐘。此時的教學樓最清冷寂靜,過道上空無一人,熱鬧的只有鋪天蓋地的蟬鳴和滿城熙攘的陽光。暖人的日光斜射而下,把走廊鋪得一明一暗。分界線長長延伸,仿佛通向未知而迷人的遠方。
我最喜歡踩著這道影的邊沿、光的起點,一步一步,像走鋼絲那樣小心翼翼地張開雙臂,維持平衡。突然,有不速之客闖進來,打破我仰面吸收的燦爛陽光。
你在進行“光合作用?”谷雨高大的身軀遮了光,他盯著我高昂頭顱的姿勢,不等我回答又說,“哦,脊椎病啊。”然后滿意地拐進教室。
其實我無法相信自己會喜歡上一個男生,因為我天生就和男性同胞八字不合,命中相克。
小時候我家分工明確,我負責上學,我爸負責在麻將館里蹉跎光陰和金錢,我媽負責一邊上班一邊和我爸吵架、打架,對他摔東西。飯桌被掀過無數次,仍然牢固地承受著一桌飯菜的重量,就像爸媽那段看似殘破的愛情,不知被什么神奇的東西維系著,依舊頑強地在破爛而疲倦的日子里生生不息。對于從小在拳頭、爭吵和女人的眼淚中茍且偷安的我來說,已經不知如何去愛傳說中能頂半邊天的父親。
小學時瞅著男同學說臟話、赤膊斗毆的野蠻模樣我就心生厭嫌,覺得他們長大后一定像我父親那樣猙獰恐怖。偏見隨著年齡增長而膨脹,連對彬彬有禮、乖巧懂事的男生我都充滿懷疑——披著羊皮的狼終有一天會露出兇殘本性。
我憑著紀律委員的身份把這份偏見與莫名的憎恨發揮到淋漓盡致。那些任何場合里有一丁點兒違紀行為的男生,全是我橫眉豎眼罵一通,然后記上黑名單交予班主任的倒霉蛋。我像一只逢人就扎的刺猬,張揚地宣告對世界的不滿,也不曾懷疑把一半的人際關系從人生中割裂有什么不妥。
谷雨是調換座位來到我前面座位的。他此前一直安分守己、默默無聞,所以我很少與他打交道。當他成了我的鄰居,立馬本相顯露,我用踢椅子腿這樣簡單粗暴的方式提醒他別開小差。谷雨一臉擔憂:“林戔戔,你這樣怎么嫁得出去?”
語文書上鄧穎超的《西花廳的海棠花又開了》是我常念的文章。我像囂張不可一世的小獸,高昂下巴念著書中的句子:“一個婦女結了婚,一生就完了。”
不知從哪天起,經過男生的座位,耳邊充斥著“滅絕師太你快走開,不要污染我的空氣”;課堂上老師點名回答問題,下面的聲音如錐子刺入耳膜——“喊林戔戔啊,她成績好得天天拿鼻子看人呢”……
十幾歲年紀里的情緒毫無遮掩,討厭和喜歡一樣大白于天下。可對我而言,這分明是一發不可收拾的傳染病,我像一座淪陷的孤島,快速被冷漠和厭惡包圍。
我身心俱疲,焦躁不安地擺動雙腳,企圖在沒事找事中把難熬的時間驅趕。不小心踢到谷雨的椅子腿,他背對著我伸手。我愣住,然后想起每次遇到不懂的題目我就蹬他的椅子腿,這個小動作已成為彼此之間心知肚明的暗號,他一察覺到椅子顫動就會回頭撈我的題冊。
谷雨撈了半天只抓得一把虛無的空氣,奇怪地回過頭,卻見我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討厭我嗎?”他看我的眼神更奇怪了,笑嘻嘻地說:“我這么善良,怎么會討厭你呢?”
我的眼睛突然變成了放大鏡,他不正經的模樣在瞳孔里清晰了所有的細枝末節。嘴角往右邊微微上揚,帶點痞氣,像將要遠航的船帆,眼角一顆小痣隨著整張臉的蕩漾輕輕撥動。我第一次發現男生的笑也能和“好看”這個詞組在一起,像一片碧藍溫暖的大海將我浸沒。
常有人說,春天只要還剩一朵花就不算絕境。所以我安慰自己,只要有人懂我,我就有勇氣直面非議,百毒不侵。可是沒有人告訴我,當最后一朵花兒也枯萎,春天還有沒有意義。
當我不小心撞掉最要好女生桌面的日記本,紙頁打開,滿頁鮮紅色的水筆痕跡跳出來,全是嘲笑、咒罵和我的名字,我才知道,難堪已經無處遁形,連所謂懂我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話。等到教室里所有人都走光,我找到走廊陽光最明媚的地方蹲下來號啕大哭。
如果無力改變,那就不讓事情變得更糟。我如一尊沉默的佛像,黏在位子上專心研究題冊,不再招搖過市惹來風雨。
英雄或許不會在最需要的那一瞬間恰逢其時地出現,但一定會在你最孤獨最絕望的時候身披金光,腳踏七彩,告訴你這世間還有希望的光芒。坐在前面懶洋洋、嬉皮笑臉卻精通數理化,會不厭其煩輔導我,并對著表情苦澀的我講笑話的善良男生,成為我孤島歲月里不曾熄滅的霞光。
雖說我是班上1號,可遇到稍難的物理題,鉆進彎彎繞繞的思維迷宮里常常找不到出口。相反,谷雨在這方面有著令人艷羨的天賦。
谷雨常拿學號嘲笑我:“這么簡單的題目都不懂,你是怎么混到1號的?”
我嘆息,難得有個看起來還算善良的男生,卻這么毒舌。可當我聽說他喜歡的女生是班花,知道他的毒舌不只對我一個人的時候,心里像放了久釀的酸奶,酸臭苦澀的味道一陣陣散出來。
我強迫自己別去想那么多,然后掏出日記一頁一頁地寫,不知不覺,紙張上全是一個人的名字。
文理分班后,我如愿以償被分在一個沒有熟人的新班級里。那里的男同學不叫我“滅絕師太”,而是喚我“戔戔”。在那里,我看起來明亮又快樂。
谷雨在另一樓層的另一個班,偶爾遇見他在夕陽中奔跑,一樣毒舌,一樣愛與我對比成績,一樣笑起來右邊嘴角微揚帶點痞氣,一樣遙遠又溫暖。
他揮動著雙腿,眉眼似乎要融化在風里,“你知道嗎?學號第一的你曾經是我努力的方向,”他開始加速,像最后一抹陽光從肩膀劃過,“我一直想向你靠近”。
我怔住,看著追光的少年隨夕陽遠去。眼睛被霧氣氤氳,頃刻之間,一直以來所有偽裝的鎧甲都碎成粉末。
放下狂妄自大、尖酸刻薄與男生和解,在惱人的數理化中找到出口和信心,褪凈一身刺敞開懷抱擁攬雨露花香晚霞清風。這些,全都是因為你。當我自卑地棲于漆黑的刺殼里,你就像一道光。谷雨,你才是我的方向啊。
我把以前所有的課本題冊清理收拾,指尖翻到那篇《西花廳的海棠花又開了》。以前一念到“一個婦女結了婚,一生就完了”,我就用一種特別大聲的陰陽怪調表示贊同,而現在,念到這句話怎么也找不回當初的語調,直到念到“我與你是萍水相逢,不是一見傾心,更不是戀愛至上”,眼淚掉了下來。
一次舍友的生日宴上,大家玩真心話大冒險,輪到我的時候起哄讓我撥打手機通訊錄上第一位異性的電話。我喝了點酒,整個臉紅通通的,搖搖晃晃拿出手機。
打開外放,我笑哈哈地打招呼:“哈嘍。”
聽筒里傳出熟悉的氣息:“嗯?”
“有件小事跟你說一下,”風吹過耳朵,我打了個嗝,“我喜歡你。”
喜歡很久很久了,像億萬年前的生物從海洋爬上大陸,從那時起就向你靠近,靠近遠如天邊星的你。
谷雨笑了:“我知道。”
很久以后,我收到一條信息:“我曾經在班上說過我喜歡可愛的女孩子,可是為什么大家都一致地想到了班花,我覺得戔戔明明比她可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