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符號

“錦鯉”這個梗，你可能完全沒意識到它已經流行了整整6年。6年前，最新的手機還是iPhone5s，最熱的電視劇是韓國《來自星星的你》。2013年7月7日，微博營銷號“神秘震驚事件”發了一張圖片，說：“據說轉發此錦鯉一個月內有意想不到的好事！”蝴蝶扇動了一下翅膀，觀賞魚養殖從業者和愛好者的安靜角落，從此被網絡迷信占領。

跳龍門的鯉魚，可能壓根兒不是鯉魚

鯉魚起源于黑海、里海和死海流域，已發現最早的化石在德國弗萊堡，距今2000萬年。德國人至今有在新年吃鐵鍋燉鯉魚的傳統，可謂不忘本。之后千萬年里，鯉魚逐漸繁衍遍布亞非歐大陸，并成為古人類的日常捕食對象。中國山西西侯度舊石器時代遺址中，曾經發現過鯉魚的鰓蓋骨化石。在公元前最后一個千年里，鯉魚被西方的古羅馬人和東方的殷商人同時馴養，成為穩定的蛋白質來源。鯉魚食譜廣泛、耐缺氧，能在靜水中繁殖，這是它在大陸兩端同時受到青睞的原因。

在中原地區，缺乏海洋水產的中國人在很長時間里把鯉魚視為上等食材。《詩經·陳風》中說：“豈其食魚，必河之鯉？”貴族也會把鯉魚作為禮物。公元前532年，魯昭公為祝賀20歲的孔子喜得貴子，賜鯉魚給他，于是孔子的兒子就叫孔鯉。

雖然鯉魚的形象很早就被用于裝飾，如繪畫、玉雕、陶器花紋等，但鯉魚被神化，是神叨叨的西漢之后的事。這時候人們注意到，有些鯉魚會呈現暗淡的紅色。當時神仙方術流行，煉丹嗑藥求飛升蔚然成風，便順手把不常見的赤色鯉魚解釋為神仙的信使兼坐騎。

漢代劉向的《列仙傳》中記錄了一個鯉魚升仙的神話。一個叫琴高的河北人，常年在今天山東、河南、安徽交界處一邊溜達一邊修仙，據說出沒了兩百多年，后來乘坐一條赤色鯉魚成了神仙。

河北人民飛升，安徽人民也不能落后。同樣在《列仙傳》中，一個叫子英的安徽小哥抓到一條赤鯉，覺得很稀罕，就拿回家養。養了一年，魚長一丈，頭上長角，身上長翅膀，跟子英說：“我是來接你的，你爬到我背上，我們一起升天。”于是天降大雨，子英乘魚而去。

到晉代，關于鯉魚的超自然故事就更多了，關于鯉魚最有影響的傳說也在這個時期定型，即后來的“鯉魚跳龍門”故事，《太平廣記·龍門》：“龍門山，在河東界。禹鑿山斷門一里余，有黃鯉魚，自海及諸川，爭來赴之。一歲中，登龍門者不過七十二。初登龍門，即有云雨隨之，天火自后燒其尾，乃化為龍矣。”

但是據考證，這里的黃鯉魚并不是鯉魚，鯉魚沒有從海里游到河流上游的習性，它可能是另一種經常跟鯉字共同出現的魚，名為鱣，也就是中華鱘。三國時代的陸機曾經描述這種壯觀的大魚：“鱣出江海，三月中從河下頭來上，形似龍，銳頭，口在頷下，背上腹下皆有甲。今于盟津東石磧上鉤取之，大者千馀斤。”而在古籍中與鱣常常相提并論的魚——被叫做“鮪”的白鱘，也有化龍的傳說：“鮪，大魚，長丈余。仲春二月，從西河上。得過龍門，便為龍。”

這兩種大魚都有從海中到江河上游繁殖的特性。在宋代之前，它們曾經繁盛于中國北方的大河之中。當它們集群逆流而上時，可以在岸邊看到壯觀的洄游。這些習性和特征，要遠比鯉魚更加符合“登龍門”的描述，也更符合人們對龍的想象。

直到黃河多次改道，加上明代之后河道淤塞，鱘魚失去產卵場，它們才從黃河流域消失。后來的居民淡忘了曾經的巨獸，就把神話給了常見的鯉魚。

不管怎樣的陰錯陽差，鯉魚最終背負起了變成龍的期待，也獲得了尊貴的地位和神話的寓意。唐代道家信仰的盛行，和統治者對“李”的避諱，進一步增加了鯉魚的光環。唐玄宗曾于兩次下令禁止民間“采捕鯉魚”，但這種詔令顯然沒有什么效力，唐詩中到處是對鯉魚料理的贊美，比如王維“良人玉勒乘驄馬，侍女金盤鲙鯉魚”，白居易“女浣紗相伴，兒烹鯉一呼”。

換句話說，雖然中國人對鯉魚的尊崇和喜愛源遠流長，但是總歸不能耽誤吃飯。

給鯉魚套上神話光環，中日都很努力

唐宋年間，家養鯉魚連同它的養殖技術東渡大海，傳入日本，為豐富日本群眾的餐桌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鯉魚料理一度被視為只有尊貴的貴族才能享有，在鯉魚面前，海鮮根本上不了臺面。

日本民間傳說全盤接受了中國搞成了一筆糊涂賬的“鯉魚跳龍門”故事，日語中寫作“鯉の滝登”。鯉魚也因此被稱為“穉龍”（幼年的龍）或“龍公子”。日本一些農村地區還相信，在湍急瀑布中捕獲的鯉魚，有特殊的功效，可以用來治愈天花。當然，魚躍龍門最重要的還是吉祥的寓意。

除了這種來自中國的鯉魚神話，鯉魚也和日本人發生了親密的關系。17世紀作家井原西鶴編寫的傳說奇談集中，有鯉魚變成女子，嫁給男子并為他生育報恩的故事。最能顯示中國和日本鯉魚文化共同傳統的，是一個人變鯉魚的故事。18世紀的江戶小說家上田秋成有一篇小說叫《夢應鯉魚》，講醍醐天皇延長年間，三井寺有個僧人名叫興義，擅長畫魚。有一天，夢見自己到湖中游泳，遇見河伯，得到一件鯉魚衣服，穿上之后就變作金色鯉魚。興義和尚化作鯉魚，在水下游玩，領略到美妙無比的景致和自由。終于有一天，因為腹中饑餓，吞食了釣餌，被漁夫賣到施主平之助府上。魚被宰殺，興義和尚夢醒，發現自己已在家里死去多日，這才復生過來。

這個故事也有中國的原型，就是唐人傳奇故事《魚服記》。唐肅宗乾元二年，涇州青城縣主簿薛偉夢見自己出游，變作鯉魚。之后被漁夫釣走，送到同僚家中，做成魚膾。醒來已死去二十日而重生。

兩個故事的脈絡細節，除了人物設定有中土和日本的風格差異，幾乎完全一致。

錦鯉的幸運，真有點莫名其妙

1804-1830年，日本人從養殖的鯉魚中，發現了體色變異的個體。經過幾代選育，全身赤紅色的鯉魚誕生了，被稱為“緋鯉”。再后來，又選育出白色黑斑和白底紅斑的鯉魚。這種從鯉魚培育而來的觀賞魚，迅速贏得了日本人的喜愛。而中國雖然也有本土紅鯉魚，但因為明代以來士大夫的審美更青睞精致、花樣繁多的金鯽魚變種，就把心思花在了培養各種金魚身上。而鯉魚強健有力的形態，更符合日本人對美的要求。加上鯉魚一直以來都有吉祥、向上的寓意，多色的鯉魚很快就大受歡迎。代表日本特有文化和審美的鯉魚，迅速獲得了全國性的追捧，被奉為“國魚”。這段時間，錦鯉還沒有統一的名稱，而是被稱為“色鯉”、“花鯉”、“圖案鯉”或“模樣鯉”。一直到1955年，錦鯉的名稱才固定下來。而此時，錦鯉的培育已經多達100多個品種，并且發展出一整套細致復雜的錦鯉審美標準，比如體態粗壯健美、顏色濃厚、圖案對稱等等。

1973年，錦鯉第一次進入中國，加入了各種觀賞魚的競爭。中國魚商們在日本錦鯉“吉祥”、“長壽”的含義之外，又加入了中國特色的“風水”，準確擊中了改革開放后先富起來一小部分人的精神需求。

對錦鯉來說特別幸運的是，雖然它被日本人視作本民族獨特的文化和象征，但中國人對鯉魚崇拜和文化的熟稔，讓我們多數時候都忽略了錦鯉身上的民族色彩。不過，誰也沒有想到它會突然有一天變成風靡全國的當代網絡迷信。

略讓自負于互聯網創新的中國人有點尷尬的是，這種當代網絡迷信，和錦鯉本身一樣，都深受日本文化的影響。“一定會有好事發生”本身就是一個非常日式的祈禱，而“轉發XXX，一定會有好事發生”，也早在錦鯉之前，就在推特上被日本年輕人玩爛了。

錦鯉，恰好在一個偶然的時間點上，被推進了一場低成本祈求好運的網絡狂歡，愈演愈烈，綿延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