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谷（外三首）

方雪梅

剝開一粒稻谷

我看見起伏的山老牛的喘

和一個人的汗

從泥土中出發的人

是谷子的兄弟

離開村子已久

他用文字言語

仿佛布谷鳥原聲態的發聲

不沾半點灰塵

一聲不響的谷粒

像午夜想起的某人

無法似一個成語

可反復書寫

這世上有許多坦露

從不讓人羞愧

臂如谷粒成米

就香過陳詞一地

喊風

來臨沒有儀仗

離開沒有背影

如同一段走丟的傳聞

我坐在水亭

月光的發絲

還沒有垂到肩頭

目光也沒從對岸霓虹抽身

西邊天空那顆鋼釘般的亮點

讓低處的猜想舉棋不定

不再等了

黑夜里該有流動的法則

打開喉嚨的閥門

放出胸腔的火焰

我們在大腦褶皺里大吼

喊一場狂風暴雨電閃雷鳴

休眠的風醒了

從年嘉湖的水面探頭

伸展逡巡

我聽到仲夏

板結的高溫在松動

一場中年的相遇漸漸涼爽

忍住眼角的星光

此刻我在東瀛的櫻花林中

想念珞珈山的七月

你的背影穿過粉色的花瓣

我想說一些什么

舌尖堆積的詞句列隊已久

卻至今沒有出發

你看見東湖岸邊

那散落一地的省略句嗎

風不說夜色也不說

分別這個詞太重太緊

繞在脖子上似解不開的巨鎖

離校的那天

仲夏的晚風差點搖落

眼睫毛上的滿天星光

我忍住了

怕它砸痛撲面而來的四面八方

和那首畢業歌

感冒

黑夜漫過額頭時

我發現

皮膚下

潛伏一株水稻的深秋

凌晨三點

血管中寒風四起包抄

一個來不及收尾的夢

一條無法突圍的獸

我找出幾枚膠囊

借助這橙色的救生伐囚渡今夜

傷風張開鋸狀獠牙

活生生捉住這個山巒起伏的軀體

一場茶聚的歡娛

被輕而易舉悄悄埋葬

我必須在山火將起時一點點

逼出體內的疼痛

讓靈魂攜帶肉身

向健康的方位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