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的作秀和被作秀

王濟憲

現代社會的一些流行語并不一定是今人說的，很多流行話追根溯源很早就有，有的很有來頭，例如“拉關系走后門”，在古書里早就有只不過說法不同，那時寫成“女偈盛，苞苴行”，買官賣官也有“大人一身銅臭”的故事?，F代流行的作秀和被作秀古時也有。不過古人把作秀叫“矯情”，最典型的要算是謝安的強作鎮靜。

謝安是東晉孝武帝時的大將軍，那時東晉國勢衰微，苻堅領大軍來犯，要滅掉他們，兵臨城下，岌岌可危。情勢危急之下孝武帝令謝安率兵抵擋。大軍來勢洶洶，能不能保家衛國他心里著實沒底，自己整日里戰戰兢兢。但身為大將軍，皇帝下了令不敢不服從。于是，他急令侄兒謝玄為前鋒都督披掛迎戰。他自己雖然像熱鍋上的螞蟻，惶惶不可終日，可表面上還得強作鎮靜，表現出大將軍的風范和氣度?？沙龊跛饬系氖?，謝玄在前線抗敵獲得大勝，捷報送來的時候，謝安正在與朋友下棋，為了在人面前顯得鎮靜大度，他還裝得不驚不喜，照常下他的棋。其實他心里又高興又著急，恨不得馬上知道前線戰事，以至于進門的時候把鞋子都跑掉了。因此，人們把謝安裝鎮靜擺氣度叫矯情，現在叫作秀。當時的人是這樣解釋矯情的：“故違常情以立異鳴高也?！敝x安偽飾情感，也算是古人作秀的典型。

有作秀就有被作秀，漢朝時的楊王孫，史書上說他“家主千金”。家里很有錢，但他對當時世俗的薄養厚喪的陋習很看不慣，老人活著不孝敬，死了卻喪事大辦，鋪張浪費，以此表白自己的孝心。他對這種薄養厚喪的陋習很看不慣，當他病重的時候立下遺囑：“吾以羸葬，將以矯世也?！彼嬖V兒子，他死后要兒子羸葬他，羸葬就是裸葬。不用衣衾棺槨，簡簡單單地埋葬。他在遺囑中說得很明白，他裸葬的目的是矯世——矯正世俗，這在當時特別是一個富戶來說是駭世驚俗的。矯正世俗，就是用自己的行為矯正頹風陋習，在這里要說的是矯俗不是矯情，矯情是強作姿態表現自己，而矯俗是倡行良好的風尚。這當然不是作秀。但也有人說他那么富有卻裸葬，還不是故作矯情？把矯正世俗的事說成矯情，就是被作秀。

矯世與矯俗本來就是“以不合世俗之舉匡正陋風舊俗”的，加之有些人行為偏激，更容易被理解為矯情——作秀。此類情況歷史上也有實例，從漢朝開始民間就有曬晾衣物的習慣，因為伏暑過后，大家都把衣被、書籍拿出來曬一曬，多在七月七以后。久而久之，這成了民間的習俗，曬書就是從此演變而來。到了魏晉這習慣就走了樣變了味，不再是晾曬書籍衣物為目的，而是以此來炫耀財富，拼闊氣，張揚衣物華麗，財富雄厚，張揚詩書，名人字畫，其目的無非是炫耀自己是詩書傳家、風流儒雅。針對當時的不良社會風氣，也有唱對臺戲的出來矯俗的。其中有名的是那個號稱“竹林七賢”的大詩人阮籍和侄兒阮咸，每當鄰居曬出錦繡綾羅華貴衣物、夸耀財富時，他就挑幾片破布曬出來，以挑戰這些攀比炫富的不良習俗。

還有個叫赫隆的人，他看不慣有些土豪、權貴，平時里不讀書不學習，甚至胸無點墨，為了標榜風雅以顯示詩書傳家，每到這時節都出來曬書，形成當時的一種浮夸的社會風氣。每當這種人曬書的時候，赫隆人就撩起衣服，露出大肚皮，躺在太陽底下曬肚皮。人家問他這是干什么？他說是曬書，言下之意，他的肚子里全是書。其實赫隆是個領兵打仗的行武，他之所以這樣做是蔑視那些為張揚書多，以附風雅而不讀書的人。阮籍叔侄曬破爛和曬肚皮的赫隆，他們的所作所為不是出風頭張揚自己，而是矯正世情，移風易俗。但這些人往往“被作秀”。

謝安的假作鎮靜是典型的作秀，楊王孫的裸葬還有赫隆的曬肚皮被人說成作秀是典型的被作秀。還有一些事一時不被人理解，誤以為作秀。漢代后期的“時苗留犢”，是一件流傳千古的廉潔之舉，也被視為作秀。時苗被任命為壽春令，他乘牛車去上任。在任數年，關愛百姓，為官清正。他上任拉車來的牛下了牛犢，走的時候就要把牛犢留給后任，理由是這個牛犢是吃壽春草、喝壽春水長大的，理應留給后任。當時也有人說他作秀，但“時苗留犢”這件事流傳千年，被后人稱頌，足以證明不是作秀，是正能量。

也有些矯世、矯俗的事做得過了度被錯誤理解為矯情的。有個太守公私分明，辦公事用公家的蠟燭，私事就換上自家的蠟燭。有一次，他晚間閱讀文書，打開一個信封，剛讀了一句，趕緊換了私家的蠟燭，原來那是私人的家書，理所當然地用私家的蠟燭。有人說他做得對，公私分明;也有人說“小題大做”，言下之意是矯情。依我之見，這是“勿以善小而為之”的典型，太守的行為不是作秀。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