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天的一角盛開

郭建華

4月1日不想愚弄任何人，櫻花綿延10里，天竺桂的黃葉鋪滿校園。傍晚的燈光下，我拐進6樓的教室。課代表李欽是一個戴著眼鏡的小男生，他小跑著遞給我一份名單。李欽校服上有墨漬，鞋帶也沒系好，成績卻排名第二，這讓我覺得太夢幻了。這是本校最后一批理科生了，我毫不掩飾對這群學生的喜愛。于是，我跟他們說到了作家劉慈欣與郝景芳，未來的人應該文理融通。我還跟他們說起數學家蘇步青在浙大西遷路上除了演算數學公式，還在油燈下寫出“留得他年尋舊夢，隨百鳥，到湄江”這樣的春日絕句。若是他年，我愿他們尋舊夢，亦能寫下詩句。學生說前面的湯老師欠他們一只小豬佩奇，于是我轉身在白板上畫了一只。

尼采說“生命的價值在于歷險”，日常生活里埋藏著折子戲的沖突。我腳步一個踏空，險些撲倒在第五級與末級臺階之間，書像鴿子一樣從手中飛走了，又打了個回旋。座位上的男生說要攙扶我的時候，我說：“不用！”因為課堂上說過“要重建內心的秩序，要做生活的強者”之類的話，要算數。男生飛揚連作業都沒有完成，卻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玫瑰花茶，說要給我提神。我說你們什么時候配出五顏六色的溶液，什么時候研發出機器人，我就能滿血復活了。

友人蕓從新加坡給我寄來一箱華文教材，穿白色T恤的遨宇滿頭大汗地幫我拎到辦公室。他的語文成績不好，但也有在春天散發出陽光品質的權利。此刻，一道道目光打量著我，lily是一個很有才氣的女孩。還有浩子，文理分科之前央求我在語文必修上留言，他答應我不會把書3毛錢1斤賣掉。我沉思片刻，寫下了“天方夜譚、江聲浩蕩”兩句嵌字聯送給他。以前搜尋他的名字是從花名冊前面開始，現在搜尋他的名字要從后面開始。我嘆了口氣：“都怪我沒把你教好。”座位上一片笑聲，浩子把頭低下去，兩邊的劉海分成了介于直角與銳角的弧度。他并不覺得自尊心受了傷害，但我還是趕緊用孟子的“浩然之氣”安慰他。

我買了一把棕色外殼的尤克里里，金屬的弦彈奏不出春天的全部樂章。我又選了講臺下的張悅為助手，畢竟春天也有喜悅啊。第二天，是浩子的課前分享，他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寫下“喜樂之城”4個字，電腦屏幕上彈出“女神駕到”的廣告。原來《喜樂之城》是一本書的名字，浩子說：“生活在絕對的快樂之中，是人類的末路。”我寫下了波茲曼的《童年的消逝》《娛樂至死》，生活在沒有被消費的時候，就像純凈的春野。每一個時代都有不足，身處于娛樂的春潮之中，我們只要不隨波逐流，就能小舟輕渡萬重山。

春天是屬于青春的季節，我們處在巨大的不安與惶恐中，在信息的洪流中容易被淹沒，我們常常走丟。春天，蘭花在盛開，荀卿在蘭陵的堤壩下默默地勸學，“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我說“從動物、礦物到植物再到化工染料”，我們在學習中創造出絢麗多彩的世界。“君子生非異也，善假于物也”，我說：“球星姚明的IQ不比一般人高，《阿甘正傳》里的阿甘智商中下，可是都能成才，因為他們善于借助外物提高自己。”春天，蚯蚓也從土壤里鉆出來，螃蟹也在泥下蠢蠢欲動。

座位上是一雙雙圓溜溜的眼睛，33歲的我，皮囊下包裹著舊靈魂。我說：“今天我們為什么還要學習？”一個調皮的男生說：“為了賺錢啊。”既然如此，那就在春天的角落里愜意地對談吧，我如米蘭·昆德拉厭棄的人那樣，媚俗地回一句：“不學習，能賺錢嗎？你們知道什么是O2O嗎？”浮躁不總是青春的癥候，我們只是在理想與現實的半空飛翔，偶爾顛簸。學生說屏幕上“女神駕到”的廣告是為我代言。我聳聳肩，任何人都不要有偶像包袱，因為“我欲乘風歸去，高處不勝寒”。春天里開放出朵朵詩，那就暫時不要去考證乘風歸去遇到多少空氣阻力，月球表面究竟能不能建瓊樓玉宇，高處除了不勝寒還會有不勝熱以及失重的問題。暫且把青春的真理握在手里，在春天的一角盛開，任爾東西南北風。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