灘涂記（組詩）

姜樺

蘆葦記

葉含霜露。秋天的蘆葦

頂著一個中年人花白的頭

露水劈開它空洞的身體。一個人

他月亮下的哭泣，悲愴蒼涼，又奇異詭譎

在一朵蘆葦的肩膀，太陽停了停

又轉身離開

一個會愛的人，就應該這么不動聲色

而我分明感受著它的胸懷

我的父親母親，寬厚，溫暖，善良，仁慈

百草生根，萌芽，抽青

一場許多年前的愛情

一直持續到這個秋天

高舉一束蘆花走過秋風微涼的十月

掉頭相逢，我們已失散多年

菊花記

秋天

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個旋轉的

歌謠。風一吹動，那只小蜜蜂

它晃著金子的喉嚨自動打開

一朵野菊花在轉動

上面，是白色的光，下面，是褐色的光

而我高舉著的只能是秋天金黃的菊胎

那個在正午摘菊花的人

白白的陽光抱在她的懷里

笑容，就這樣被時光所削減、篡改

那一朵最嫩的花蕊，為何

又將她紗布纏繞的指尖，帶出一滴

殷紅的血來

河流記

逆流而行，那浪花磕開一條鯔魚的身體

它全部的骨頭幾乎被剔盡，透明得

幾乎沒有的魚，一只綠殼螺螄

擰緊局促的光陰

那些破損的船帆、砸爛的甲板

那些折斷的桅桿，一個被雷霆毀壞的世界

又被一根掛滿雜物的草根所完成

我一直驚詫于那些鳥

——它們平靜地站在水邊

那么單薄的身體，如此模糊的影子

它們張開了嘴巴，最終卻失去了歌唱

沉船記

蹲在那沙灘上的那些水鳥的夢囈

停在那秋霜里的一叢蘆葦的呼喊

一只牡蠣，將身體懸掛在蘆葦的根部

多么像那一朵浪花，倒扣著自己的身體

那些飄散在天空中的

白得發燙的仙鶴的羽毛

那退潮的沙灘上堆積的

一塊塊斷殘的麋鹿的骨頭

而我記得的

僅僅只是被推向岸邊的一根衰草

大海沙啞的喉嚨

就這樣被渾黃的泥沙刮住

麋鹿記

那灘涂停不住的風，抽去皮毛的

同時，又卸掉我青草生長的角

陽光分開露珠，再分開

那些灘涂洶涌的狼尾草

搖著一只狼的尾巴而不見半點狼的兇悍

一群野生的麋鹿追著灘涂

越過那沼澤、草地，穿過那風雨、那黑夜

一群麋鹿在灘涂上奔跑

僅僅為了避免林中一群野獸的圍追堵截

它們不得不和我一樣，學會忍耐

并且習慣這 “四不像”的生活

臉像馬，角像鹿，頸像駱駝，尾像驢

最終，這片灘涂

仍將埋掉那一根根生長的樹枝

那槍口一般黑洞洞的星星，最終

會埋掉我的肉身和尸骨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