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之母：我是母親，但不只是母親

汪微微

在張愛玲的筆下，黃逸梵算不上一位好母親。

她自私。在張愛玲姐弟倆三四歲、正需要母親傾力陪伴和照料時，她卻當起甩手掌柜，任性地出國游學。

她冷漠。親生兒子抱著一雙破球鞋投奔她時，她以沒能力再養一個孩子為由，理智得近乎無情地將他拒之門外。

她刻薄。對張愛玲出口便是毀滅性的打擊，“我寧愿看你死，也不愿看你活著使你自己處處受痛苦。”“你活著就是害人，像你這樣只能自生自滅。”

她愛慕虛榮，貪圖享受。她外出旅游總會選擇豪華酒店來住，卻讓女兒在貴族學校里過著貧困的生活。

諸多生活瑣事被張愛玲事無巨細地記錄下來，并流傳開去，以至于當下公號寫手在寫到她們母女時用了這樣觸目驚心的標題—

張愛玲：媽媽吻過很多男人的胸膛，卻不曾吻過我的臉頰

她給了張愛玲驚世的才情，卻毀了她的一生

張愛玲與母親：沒有哪種愛不是千瘡百孔

這個裹著小腳走遍世界的女人，是讓張愛玲既愛又恨的母親

……

黃逸梵果真如此不堪嗎？張愛玲對她的感情果真一路紅燈嗎？

黃逸梵雖生在富貴之家，卻是小妾的遺腹子，自幼養在嫡母名下，并沒享受到正常的父母之愛，這讓后來已為人母的她在面對自己的一雙兒女時，總是顯得疏離和冷漠—一個從未被溫柔以待的人，真的很難學會溫柔待人。

嫁給張志沂，本以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佳偶，誰知兩人的三觀完全不在一個頻道。同為名門之后且生長在舊式家庭，張志沂抽大煙、捧戲子、找姨太太，走的是清朝遺老之路，而黃逸梵骨子里卻是新式女子，注重感情交流，向往現代文明。眼瞅著自己快被無望的婚姻吞沒時，她抓住了一個不可多得的自救機會—小姑子出國留學需要有人陪，她和小姑子感情極好，并且她有錢，可以自費伴讀。于是，她變賣了一部分古董嫁妝，狠心拋下三四歲的兒女，隨小姑子出國了。這一年，她31歲。她給自己取了“黃逸梵”這個新名字，慶賀自由的新生。在國外，她學唱歌、繪畫，憑借一雙小腳也能暢快滑雪，活得生機勃勃。

37歲時，她和張志沂的矛盾繼續升級。張志沂不僅荒唐得一如既往，甚至不肯出家用，目的居然是想逼她花盡家私—以為她只要手里沒錢了，便會像其他已婚婦女一樣，老老實實地待在家中做賢妻良母。忍無可忍的她選擇離婚，此后一邊環游世界，一邊自由戀愛。賢妻不是她的夢想，母親也不是她唯一的身份。

45歲時，她出資送女兒上名校，學習英文和鋼琴，主張女人一定要擁有讀書自立的本領，寧可備而不用。

58歲時，客居英國的她租住地下室，做縫紉女工也不覺丟臉，寫給閨蜜的信充滿自食其力的朝氣。

64歲時，癌癥晚期的她只想見女兒一面，但仍強調做父母唯有責任，不求其他。面對女兒的冷漠，她沒有怨恨，將一小箱古董留給了女兒。依靠這些古董，張愛玲度過了人生的黑暗期。

張愛玲對母親的感情很復雜，呈現出小說般的跌宕起伏。

童年時代，張愛玲崇拜她、愛慕她，認定母親是黑暗世界的光明。母親留學歸來下船的那一刻，張愛玲驚為天人。隨后在母親的安排下，一家人搬到新式花園洋房里，心滿意足的張愛玲特意寫信向小伙伴夸耀自己的新家，還認認真真地畫了圖樣。

少女時代，張愛玲對她的感情跌至谷底。在和父親決裂后，張愛玲欣欣然投奔母親，然而母女情深、相依為命的戲碼并沒如期上演，那些讓她一生都刻骨銘心的傷害多發生在這個時期。

張愛玲是在遭受父親和繼母的虐待后逃到母親那里的，敏感脆弱的她特別期待得到母親的寵愛和關心，結果意外發現，母親早已不是自己心中的女神了—她脾氣急躁，言辭刻薄，在錢財上格外斤斤計較。另一方面，母親期待張愛玲能成為淑女名媛，面對世事從容優雅，結果卻發現她簡直就是生活白癡，學削蘋果、洗衣服、煮飯這些日常小事就花了兩年時間且收效甚微。

彼此期待落空造成的巨大心理落差，讓原本不算親厚的母女二人愈發疏遠。

同時，經濟緊張也是導致母女關系緊繃的重要原因。離婚后的黃逸梵沒有收入，日常開支完全仰仗變賣古董。無婚姻充當保護傘，無收入給自己托底，中年女人黃逸梵所有的安全感都在那些古董上。坐吃山空的道理，她比誰都懂。接收張愛玲之后，高昂的教育費用不僅讓她的恐慌感越來越強烈，也磨損并消耗著她對女兒的愛和耐心。

即便如此，在張愛玲的教育問題上，黃逸梵從未馬虎過。當年在離婚協議書上，她特意要求注明女兒的教育大方向由她掌握。也正是在她的主導下，張愛玲上的都是當時的貴族學校。即便在經濟拮據的情況下，她還是為張愛玲請五美元一小時的家教。為了保障供養張愛玲，她甚至拒絕收留兒子。在她看來，張志沂最多算是重男輕女，不會忽視對兒子的培養。只是她沒想到，張志沂比她想象中的更無情。

少女張愛玲只記住了母親對自己的冷言冷語，卻忘了母親曾力主送她進學堂，幫她打開了未來的大門。對待母親，成年后的張愛玲亮出了狠招，先是以還錢的方式斬斷母女之情，后來拒絕了母親臨終前渴望見面的請求，并以100美元買斷母親最后的念想。

可是在晚年，歷經世事的張愛玲回憶起往事，開始體諒母親，并一點點愛上母親。她每天都會抽出時間面壁而坐、喃喃自語，據她解釋，那是她在和母親說私房話。她甚至祈禱，來日，她一定會去找母親大人賠罪，并希望她為自己留一條門縫。她像是又回到了童年時代，以崇拜和愛慕母親為樂。

凡事優先考慮自己、不肯一味犧牲，黃逸梵也許不是世俗意義上的好媽媽，但她緊握自由做自己、不以愛的名義綁架孩子，這種樣子特別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