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

@[日本]安房直子 安偉邦譯

秘密

黃昏的診療室里，耳科醫生一個人整理著病歷卡。這時，身后的窗簾突然搖晃了一下，響起了一個尖尖的聲音：“醫生，快幫幫我！”

窗簾那兒，站著一個少女。捂著一只耳朵，披頭散發的，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仿佛是從地球的盡頭一路跑過來似的。

少女用手指著自己右邊的耳朵，喊起來：“秘密鉆進我的耳朵里頭去了。如果現在馬上掏出來，就沒事了。不過，要是還不動手，可就晚了。一旦太陽落下去了，就全完了。”

“……”醫生眨巴著眼睛，“你能詳細說說你的故事嗎？然后，再給你看耳朵，我想也不遲。到天黑還有三十分鐘呢！沒問題，那么一點秘密，我馬上就能給你取出來。”

少女乖乖地點了點頭，開始講起了這樣一個故事。

少年

我在海邊的租船小屋打工。那個時候，我在等一艘小船歸來。我等得厭倦了，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來了。

這時，我耳邊響起了“嘩啦”的劃水聲。“對不起。”我一下子被這個聲音喚醒了，一臉的不快：“怎么回事？早就過了時間了。”那個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這樣說道：“劃到海那邊去了。”

“別開玩笑了，快把船還給我。”于是少年站了起來，“嗖”地一下跳到了我的船上，然后，就像玩跳房子游戲似的，一蹦一蹦地從十幾艘船上跳到岸上去了。他最后說了一聲：“再見！”

少年坐過的船上，落著白色的花瓣。我不由得伸手把它撿了起來。想不到，花瓣變成了羽毛。

是鳥的羽毛。

有一天，漁女跑到租船小屋，說：“上次兒子給你添麻煩了，真是對不起。可是，不要再讓他劃船了。那是我唯一的一個寶貝兒子啊。”

可是，從那以后，少年每天都來劃船。他貼著我的耳邊輕聲說：“就劃一會兒，對我媽媽保密喲。”

很快，我就和少年成了朋友。

“這要全部都是我的小船，該有多好啊！”少年說，“那樣的話，就拴成一排，劃著最前頭的小船去大海。從前，我什么樣的險都冒過。”

“冒險？什么樣的？”我探出身子問。可少年突然用無精打采的聲音說：“已經忘了。”然后，就用一雙呆呆的眼睛，看著遠方。他就是這樣，過去的事情，全都忘得一干二凈了，好像被灌了遺忘藥的王子。不過，我也是一樣。留在心底的過去的記憶什么的，一件也沒有了。

魔法

有一回，少年說：“喂，我們倆去遠方好嗎？”我的心“怦怦”地跳著，點了點頭。

后來沒過幾天，少年突然說：“喂，明天就逃吧！把一艘小船藏在那塊巖石的后面吧！”少年指著對面遠遠的巖石，“明天黃昏，我在小船上等你。”

然后，今天的黃昏——就是方才——我按照約定，急匆匆地朝那塊巖石后面趕去。這時，突然響起了一個嘶啞的聲音：“你受累了！”

我不由得一怔，仰臉看去，藍色的小船上，漁女一個人抱著膝蓋坐在那里，臉上浮現出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笑容，然后，突然沖我招了招手：“過來。我告訴你一個誰也不知道的秘密。”

漁女朝我湊了過來，把嘴緊緊地貼在我的耳朵上，說了這么一句話，“那小子，是鳥呀！

“這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一只受了傷的海鷗，闖進了我的小屋。我可憐它，就給它上藥、扎上了繃帶，每天喂它吃的。不知怎么地，我呀，竟像疼兒子一樣疼愛起它來了。即使是傷好了，也想永遠把它留在身邊了。

“可有一天，從海里飛來一只雌海鷗，每天早上在窗子那里叫。就是那個時候，我聽懂了鳥的話。真的，我真真切切地聽到了雌海鷗的呼喚：‘去大海，去大海。’于是，我兒子就‘啪啪’地撲騰著剛剛痊愈的翅膀，想要飛走。我對那只雌海鷗恨得要命，就像現在恨你一樣。

“不久，我就想出來一個好主意。用魔法，把那只海鷗變成我真正的兒子！

“我在衣櫥里頭，收藏著兩粒紅色海草的果實。你說有多靈驗吧！只吃了一粒，海鷗就變成了一個男孩子的模樣。我因為太高興了，都沒有察覺到剩下的一粒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可是，這一回，是你出現了，又要和那小子一起去遙遠的地方……所以，我已經決定把那小子趕回到大海去了。不過……”

突然，漁女抬高了聲音，憤怒地說，“你一起走不了。因為那小子是鳥呀！

“魔法馬上就要解除了。這個秘密，一旦有誰知道了，當天魔法就會被解除。所以，到今天太陽沉到海里為止，那小子就會變成鳥了。

“不過，你要是能跑到醫術高明的耳科醫生那里，快點把秘密掏出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羽毛

“噢，原來是這么回事。”耳科醫生點了點頭，“那么，讓我看一下吧。”

少女閉著眼睛，這樣說道：“在我的耳朵里面喲。看，有大海呀，有沙灘呀。沙子上面有變成了海鷗的那個少年呀。如果不趕緊抓住那只鳥……”

醫生朝少女的耳朵里看去。是真的。少女的耳朵里面，確實有一片大海。碧藍碧藍的夏天的大海，還有沙灘，就宛如小人國的風景似的收藏在里面。而且，那片沙灘上，一團讓人想到是一只在歇息的海鷗似的小東西，孤零零地映入了眼簾。

醫生突然頭暈目眩起來，閉上了眼睛，不過那么兩三秒。然后，當睜開眼睛的時候，醫生發現自己竟孤零零地站在了那道海岸上。而就在不過五米遠的前方，一只海鷗正在歇息。

“太好了。”醫生伸出雙手，躡手躡腳地從后面靠了過去。輕輕地、輕輕地……可只不過靠近了兩三步，鳥就“啪”的一聲展開了翅膀，迅速地飛走了。

“喂，等等——等等——”醫生發瘋似的跑了起來。然而，海鷗越飛越高，不久就慢慢地飛到海里去了。

“喂，快點動作呀，快點、快點。”就在這時，突然，一個如同雷鳴般的聲音在四周回響起來。醫生不由得閉上了眼睛，不過是兩三秒。

“怎么也不行？”聽到這個聲音，醫生一驚，睜開了眼睛，少女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是在昏暗的診療室里。

“秘密，取不出來嗎？”少女問。醫生張皇失措地點了點頭：“嗯嗯，剛剛錯過了機會。”

“那么，就完了啊。”少女站了起來，一臉的悲傷，“太陽已經落下去了。他已經變成鳥了啊。”

醫生垂下了頭，他心中充滿了歉意。

少女默默地回去了。

耳科醫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砰”的一聲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就是這個時候，醫生瞧見眼前的椅子——就是剛才少女坐過的那把椅子上，散落著白色的東西。

醫生把它拿了起來，細細地看著。是羽毛。而且是海鷗的羽毛。

醫生沖到了外邊，在黃昏的路上，飛也似的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