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征楠
司法與媒體之間的關系是長久以來備受關注的問題,在實踐上表征著司法機構依法獨立行使審判權的重要指標,也涉及到法理學、法律職業倫理等學科領域中的多種學理問題。近年來,借助于信息化技術的高速發展,包括各種新媒體與自媒體在內的多形態傳播平臺,在由其傳播客體所代表的多種社會領域中發揮影響的力度、廣度與深度均大幅提升,也為包括政治、法律、道德、經濟乃至宗教等各種社會話語形態之間的溝通與互動,提供了更有效的媒介和橋梁,更顯著提高了各種社會話語體系運作及結構的透明度。與此同時,媒體眾所周知的雙刃劍屬性導致其在發揮積極作用的同時,也在不同程度上形成了對由其傳播客體所代表之多種社會領域的干預和紛擾,催生出亟待糾錯的亂象。在這其中,司法與媒體之間的關系最具理論代表性與現實重要性。2014年10月,《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指出,公正是司法的生命線。對于維護司法公正來講,如果我們將立法、執法和司法等相關公權配置的運作格局稱為硬環境的話,源自各種媒體平臺的新聞通訊與社交評論則表現為軟環境。透過趙春華、唐慧、“李某某”乃至最近的寶馬車主被反殺等當代熱點案例,媒體對人民法院依法獨立行使審判權進而司法公正價值的實現,究竟在何種程度上以何種方式形成了影響,是一個迫切需要得到反思和回應的問題。
上述問題可被進一步分解為如下幾個節點。首先,媒體是否有權影響司法權的運作?司法是否有義務對由媒體平臺所承載和傳達的價值要求,作出不加區分的回饋?其次,媒體是否在實際上影響了司法權的運作?如果有,這種影響是通過何種渠道所形成?其內在機理為何?又達到了一種怎樣的程度?最后,如果我們認為媒體對司法權運作進程所形成的影響應當得到規制,那么我們應當以怎樣的一種應然標準作為矯正二者間關系的墨矩?這些問題的答案支撐著司法與媒體之間應當被建構形成的技術格局。筆者以為,在該問題上,法律社會學尤其是系統論社會學是具有突出指涉功能與解釋效力的理論工具。在其視角下,司法與媒體分別代表著當代社會具有特殊運作邏輯的功能系統,法律系統與包括媒體系統在內的其他社會系統承擔著存在顯著差異的功能。法律系統的功能表現為在保障公正的前提下催生和維護社會秩序,而媒體系統的主要功能則在于恰當地傳播真實有效的信息。從理論上講,二者社會功能的實現過程應是相互獨立的,這是系統分化的必要前提。在這其中,以盧曼為代表的系統論法社會學可以為我們提供具有技術優勢的分析視角。該種優勢集中表現為,對于維持某種在法哲學上具有明確價值導向性的觀點來講,系統論的方法所生成的論據恰恰是能夠秉持價值中立之普適性立場的技術性意見。在傳統法理學、法哲學的研究中,司法與媒體之間的關系更多地被視為一個不同類型法律價值間博弈與權衡的問題,如公正、秩序、效益,等等。以法哲學思想史主流觀點為基礎,三者可分別被視為法的獨特性、底線性和衍生性價值,有關三者的功能次序、效用限度和理念位階,素來存在激烈而微妙的觀點分歧?!?〕Vgl.G.Radbruch, Rechtphilosophie, 2.Aufl., Heidelberg: C.F.Müller, 2003, S.75.在價值多元分化趨勢更為突出的當代社會,以系統論的社會學理論視野為背景,能夠使相關研究盡可能地從紛繁復雜的價值糾葛與立場牽絆中獲得技術還原,澄清其中結構性的客觀細節,進而獲得更具實質論證效力的嶄新論據。
系統論通常被認為起源于上世紀30年代生物學對物理學、化學以個別物理過程、化學反應來描述生命過程的批判。簡單地說,系統論的研究對象是構成元素間復雜關系的形式?!?〕Vgl.G.Kneer & A.Nassehi, Niklas Luhmanns Theorie sozialer Systeme: Eine Einführung, 4.Aufl., Paderborn: Wilhelm Fink Verlag, 2000, S.21.隨著系統論更為晚近的發展,T.帕森斯、盧曼等理論社會學家意識到系統論在社會學研究領域的范式轉換意義。
按照盧曼系統論社會學理論,世界由系統和環境兩大部分構成,在這一框架下,社會系統是彼此相互指涉著的諸多社會行為所形成的關聯。所有具有相互指涉性的意義行為屬于某種社會系統,其他不具該意義關聯性的行為以及自然實體或事件則屬于環境。〔3〕同上注,第38頁。系統論的重要功能之一是描繪某種事物如何在與其所處環境的關系中制造出固有界限?!?〕同上注,第41頁。從運作機理上看,系統無可避免地會以喪失能量的方式逐漸與環境趨同,這種過程即熱力物理學中所謂的“熵”。為了避免自身的消解,系統會持續地與環境交流,并將環境的輸入轉化為自身的輸出,從而演化出必要的復雜性。通過建立復雜性并維持反熵,系統得以保持自身,并藉此對于環境形成閉合性。對于社會理論而言,熵值增加意味著社會秩序的消解,某些反熵性質的過程則使秩序得以建立。〔5〕根據熱力學第二定律,熵值是指,在以熱量為能量來源的機器中,未能轉化為有效機械能,而只能以余熱形式而被耗損的冗余能量。盧曼借用此一概念來說明在與環境的交流中,系統建立自身復雜性與保持封閉性的重要意義。參見[德]盧曼:《社會中的法》,李君韜譯,臺灣五南圖書公司2009年版,第67頁,譯者注。不過,系統對于環境的閉合性不能被理解為隔絕狀態,系統仍具有環境依存性。亦即是說,系統是自立的,但并非自足,它需要從環境中獲取背景資源。即便如此,仍是系統與環境的區分使得系統得以建立,為了在環境中保持自身,其在運作上必然具有閉合性。這種閉合性體現為系統藉由固有的運作網絡來制造具體的運作并以此甄別某一事物屬于自身抑或環境?!?〕系統以固有的運作網絡不斷產出固有運作的過程即為“自我再制”。 Vgl.N.Luhmann, Das Recht der Gesellschaft, 7.Aufl.,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Taschenbuch Verlag, 2018, S.44.
據此上述一般性原理,當代社會表現為一個“全社會系統”,其下分為諸個子系統,如法律、經濟、政治、宗教,等等。這種將自身分化為諸多自主之功能系統的趨勢,是當代社會在結構上的核心特征。〔7〕Vgl.N.Luhmann, Beobachtungen der Moderne, Wiesbaden: VS Verlag für Sozialwissenschaften, 1992, S.26.具體到特定的功能系統,它的基本單位并非個體,而是溝通。每個子系統所指涉的溝通并不相同?!?〕盧曼將社會系統的元素,即無法再細分的基本單元界定為溝通。社會系統的自我再制正是通過溝通與溝通的不斷銜接達成。同前注〔2〕,Kneer書,第65頁。這集中體現在其各自獨有的“二元符碼”(bin?re Codes)?!?〕同上注,第132頁。盧曼認為,當代社會分化為以不同視角進行觀察的觀察者所構成的結構。觀察者在觀察時使用了“區分”這一工具,即將其觀察的客體以某種特定的分類標準劃歸到一個非此即彼的排他性結論中去。如以“男人/女人”這一區分對人進行觀察。在此基礎上,每一種系統都是以不同的“區分”進行觀察的觀察者,其所使用之“區分”對系統運作來講即為二元符碼。現代社會的合理性即是建立在這種以符碼分化為基礎的功能分化之上?!?0〕同前注〔7〕,Luhmann書,第 83頁。如法律系統使用的符碼為“合法/不合法”,道德系統使用的符碼為“利他/不利他”,經濟系統使用的符碼為“盈利/不盈利”。對于法律系統而言,運用它的符碼,法律領域中的觀測主體能夠將所有的社會行為分為合法與不合法兩種。法律系統的溝通正是建立在此基礎之上,只有以該符碼為導向做出“合法/不合法”之區分的溝通方屬于法律系統。法律系統的閉合性在此基礎上得以形成。原因在于,除此之外,在全社會系統中,沒有任何其他機制可以再主張什么是法而什么是不法?!?1〕同前注〔6〕,Luhmann書,第 69頁。亦即是說,各系統代表著某種對社會溝通進行定性、化約和整合的特定分類標準。這種分類標準既是周延的而同時又是偶然的。它的周延表現為其對系統要素的定性與區分是非此即彼的;它的偶然則表現為,對于環境中的某一特定事件,人們有權選擇觀測它的系統視角,任何一種系統的符碼,均只代表其中的一種隨機選擇。這種周延著的偶然與偶然中的周延既是理性的成就,也是某種吊詭。
作為被當代社會主動選擇的一種整合模式,法律系統的信息處理過程應當被描述為“將溝通置入到法律系統當中,以及把它從法律系統中再行取出”。〔12〕同上注,第72頁。這一過程使得法律系統在運作上的閉合性得以可能。法律系統通過“合法/不合法”這組符碼與全社會系統發生關聯,全社會系統對于法律的套用也只能透過法律系統。亦即是說,全社會系統中某一事物在法與不法的問題上,只能依照法律系統的條件而被該系統認知并進而評價。需要注意的是,某種溝通中提及了“合法/不合法”這組符碼并不必然使此溝通成為法律系統的溝通。例如,媒體對于法院判決的報道就理應不在此列。原因在于,媒體報道時雖會借用法律術語,但終歸無法就法律符碼的分派問題做出處置。其對于法院判決的報道與其他類型的新聞報道并無二致。它處在自身系統中,并以“真實/虛假”的形式將法院判決這一信息納入進來,進而以系統自身的條件給出評價爾后再將其釋放,這一過程并不真正涉及對于“合法/不合法”這組符碼的使用。
前已提及,法律系統的運作過程可被分解為兩個步驟:一是將溝通帶入到法律系統當中(個案事實獲得司法觀測),二是將其再度從法律系統中取出(個案事實裁判完成)。二者可分別被稱為法律系統的認知過程與規范過程。在此過程中,法律系統以“認知上開放,規范上閉合”的方式運作著?!?3〕同上注,第76頁。此處涉及“綱要”(Programm)的概念。概括地說,綱要是指“合法/不合法”這組二元符碼的區分標準,亦即,“在關于合法與不合法之二值如何分派,以及決定在這一視角下什么是正確和不正確的問題時,所依循的規則”。〔14〕同上注,第93頁?!耙幏渡祥]合”指的即為法律系統在運作過程中只能使用法律系統本身的綱要,而非道德、宗教等其他類型系統之綱要,對被法律系統所認知到的信息,運用“合法/不合法”的二元符碼進行評價。這一過程只能是閉合的,并且這種閉合性確保了法律系統與環境區隔開來的惟一可能。所謂“規范上閉合”在運作上也進一步體現為,規范遭遇到失望時應當被維持并在系統內展開學習,如存在合法性瑕疵的法院判決將被標示為“不法”,并引發進一步二階觀察式的運作,如修正乃至推翻原判??偟膩碚f,規范上的閉合性表現為系統在使用“合法/不合法”這組二元符碼的過程中不斷地進行自我觀察。而所謂“認知上開放”則體現為在法律系統向環境保持開放,環境中的事件透過系統的觀測而在系統內部獲得相應的信息值。〔15〕此處可類比生物神經元接收外界刺激的運作過程,外界刺激被神經元所接納并轉化為某種特定的信息值在神經突觸間傳導。通過“認知”,道德、政治、宗教、經濟乃至科學等環境中的價值內涵與規范話語,由法律系統的邊緣區域獲得向其閉合之內核進行滲透的潛在資格。從方法論的角度來講,這表現為立法商談的產出,經過篩選對法律系統的綱要構成進而符碼分派形成修正的過程。此外,從本體論的層面來看,正如前文所述,法律系統的整體價值格局由秩序、公正和效益三者共同支撐,分別代表著該系統的底線、獨特與衍生性價值。在這其中,衍生性價值恰是通過此種認知開放性來體現,形成了圍繞法律系統的效益期待。以上兩個方面,可分別被視為法律系統認知開放性的方法論功能與本體論基礎。正是通過規范閉合與認知開放的上述這般配套組合,全社會系統中某一特定溝通方得以獲得法律系統二元符碼的評價、化約與整合。
不過,法律系統的認知開放終歸以規范閉合為前提。據此,法律系統認知到系統外部的信息,并將其轉換與重組為系統內部得以識別的信息,進而使這一特定信息迎接“合法/不合法”這組二元符碼的評判(圖一)。即:若出現某一要件事實A(綱要所指涉的事實),則不論其余事實為何,行為B獲得合法或不合法的輸出。這是一種典型的條件式綱要,而非后果式綱要,代表著法律系統“認知上開放”與“規范上閉合”相結合之運作形式的常規樣態。顯然,此綱要中涉及的事實A在環境中的表現并不會為規范預先設定,它只能以某種方式為系統所認知。〔16〕同前注〔6〕,Luhmann書,第 84頁。以此為基礎,規范閉合的運作則表現為將經由認知所識別到的行為B,與綱要性的條件事實A進行閉合地對接,從而獲得法律系統的專業性輸出。在這個過程中,作為法律系統認知工具的綱要之所以被稱為條件式綱要,原因在于,行為B在超出事實A所指涉范圍的其余后果屬性,將被法律系統在閉合的規范性運作中排除(圖二)。

圖一 法律系統的認知與規范

圖二 個案中法律系統的認知與規范
通過“認知上開放”與“規范上閉合”的運作模式,法律系統有效地將道德、經濟或政治等非系統內因素在規范評價的環節暫時擱置。系統類型的符碼(如“利他/不利他”)不能在法律系統中被用作規范機制,道德等其他類型之行為準則也不能在法律系統中被直接適用,它需要經過特定的轉換,如“應當誠實”這一道德準則通過法律系統的認知過程被轉換為“誠實信用原則”而加以適用。同理,某些科學發現也能經由法律系統的轉換成為證據的證明標準得以使用。簡而言之,法律系統以符碼與綱要相互結合的形式運作,法律系統將從環境中認知到的事實轉化為內部信息,通過法律綱要對這一信息使用特定的二元符碼進行評價,這樣一組最基本的操作亦被稱為法律系統的溝通。系統閉合性通過符碼化形成,而開放性操作則使其獲得更多外部資源,從而對自身的綱要進行不斷充實?!?7〕據盧曼,符碼負責產出系統的閉合性,在閉合性的基礎上,特定條件下的開放形式成為可能。與此不同,綱要則負責系統的開放性。同前注〔2〕,Kneer書,第133頁。
申言之,法律系統通過不斷認知與規范的操作構建起固有邊界,使得自身與環境區隔開來,進而發揮其特有功能。司法論證是法律系統內一項最為基礎的溝通,其將納入法律系統的外部事實轉換為內部信息,并結合法律綱要對這一信息透過“合法/不合法”這組二元符碼進行評價。從邏輯上講,這一運作過程應具有規范上的閉合性,即不受到環境的干涉,無論是道德規范抑或宗教規范都不應被納入此運作。與此相反,在我國當代社會某些熱點案例中,介于法律系統中認知開放與規范閉合間應有的必要界限被人為地弱化了,系統運作的正向線索被反向重構,其應有的整合功能難以發揮。在這一過程中,媒體所扮演的角色尤為重要,其與法律系統的關系亟待獲得更加有效的整合。
上文所反映出的相關學理問題,在近年來發生的若干爭議性案件得到集中體現,折射出我國當代司法與媒體間高度復雜的關系。在這其中,我們遺憾地發現,法律系統本身運作的應然模式被打破,本應透過綱要指南及符碼分派所發揮的案件定性進而社會整合功能受到嚴重的分化,以媒體系統為平臺所釋放的多重壓力與分歧,使法律系統由可預測的事實認知與規范整合機制,蛻化為充斥著情緒化乃至戲劇化價值獨斷與情感訴求的病態黑箱。謂之黑箱,原因在于,法律系統在這種語境中的輸出,已完全無法預測,這與其化約社會關系復雜性進而穩定人際規范性期待的功能與使命背道而馳。毋寧說,對于法律系統甚至現代社會整體來講,這代表著一種逆向整合與反向演化。(圖三至圖六)

圖三 “趙春華案”中的代碼錯位與系統紊亂

圖四 “唐慧案”中的代碼錯位與系統紊亂

圖五 “李天一案”中的代碼錯位與系統紊亂

圖六 “夏俊峰案”中的代碼錯位與系統紊亂
在這些典型案例中,法律系統對個案信息與行為的甄別篩選機制,被產生于媒體平臺正負兩方面的多重道德評判,無休止地分化和解構。隨著“利他/不利他”之道德系統符碼的介入,法律系統借助于“合法/不合法”之二元符碼所形成的獨特認知渠道與觀測視角被架空,規范性運作的閉合性不復存在,司法論證本身化繁為簡的整合功用被一個又一個的倫理標簽所置換,法律系統最終成了神秘而不可知的黑箱,生產著連最初產出如此道德評判的媒體平臺自身都無法預測的病態輸出。與此不同,綜觀法律思想史,我們亦得以在某些經典案例中發現法律系統規范運作并發揮其應有功能的理想格局。在這種格局中,作為法律系統尤其是司法論證運作進程基本前提的閉合性得到高度的尊重,其所承載的正向化約與整合功能進而被充分釋放,法治社會的公信權威在可觀的時間跨度內被穩固地建立起來(圖七)。久而久之,這種權威又回過頭來為尊重法律系統合理之閉合性的土壤注入養料,最終使得系統與環境之間形成良性循環與共生互動。

圖七 法律系統在美國“焚燒國旗案”中的化約整合機制
不妨再回到法教義學。以上述案例中距離今天相對最近的趙春華案為例,根據案發時有效的實證法,展開更為細化的探討,以彰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問題。2016年10月,天津市公安機關在一次巡查中從當地居民趙春華經營的射擊攤位當場查獲9支槍形物及相關配件、塑料彈等,趙春華隨即被逮捕。此后,根據公安部《公安機關涉案槍支彈藥性能鑒定工作規定》,趙春華持有槍型物經鑒定構成6支槍支,另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非法制造、買賣、運輸槍支、彈藥、爆炸物等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5條規定,〔18〕《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非法制造、買賣、運輸槍支、彈藥、爆炸物等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5條第2款規定:“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屬于刑法第128條第1款規定的‘情節嚴重’:(一)非法持有、私藏軍用槍支二支以上的;(二)非法持有、私藏以火藥為動力發射槍彈的非軍用槍支二支以上或者以壓縮氣體等為動力的其他非軍用槍支五支以上的;(三)非法持有、私藏軍用子彈一百發以上,氣槍鉛彈五千發以上或者其他非軍用子彈一千發以上的;(四)非法持有、私藏手榴彈三枚以上的;(五)達到本條第1款規定的最低數量標準,并具有造成嚴重后果等其他惡劣情節的?!?支以壓縮氣體等為動力的其他非軍用槍支達到了“情節嚴重”的認定標準。由此,天津市河北區法院對趙春華判處有期徒刑3 年零6 個月,隨后其提出上訴。
此案的一審判決引發了極高的社會關注度。2016年12月29日,某新聞媒體對趙春華案進行了報道?!?9〕參見《天津老太擺射擊攤被判非法持有槍支罪,警方鑒定出6支槍支》,澎湃新聞網,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590084,2019年1月5日訪問。該報道被多家影響力頗廣的媒體轉載并引起了廣泛討論。一時間,一審法院被一邊倒地主張趙春華無罪的后續輿論推到了風口浪尖。2017年1月26日,天津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在并未推翻一審判決認定之法律事實的前提下,從寬量刑,判處趙春華有期徒刑3年,緩期3年執行。饒有趣味的是,以最高院前述司法解釋為基礎,趙春華所持槍形物數量達到“情節嚴重”標準,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128條之規定,〔20〕《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128條規定:“違反槍支管理規定,非法持有、私藏槍支、彈藥的,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情節嚴重的,處3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逼淞啃谭葹?至7年的有期徒刑。但二審判決的量刑為“有期徒刑3年,緩期3年執行”,這一量刑的實證法依據顯然值得商榷。原因在于:一方面趙春華的行為并不符合《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63條規定的減輕處罰情節;〔21〕《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63條規定:“犯罪分子具有本法規定的減輕處罰情節的,應當在法定刑以下判處刑罰;本法規定有數個量刑幅度的,應當在法定刑量刑幅度的下一個量刑幅度內判處刑罰。犯罪分子雖然不具有本法規定的減輕處罰情節,但是根據案件的特殊情況,經最高人民法院核準,也可以在法定刑以下判處刑罰?!蔽覈梢幎ǖ臏p輕處罰情節有預備犯、未遂犯、中止犯、從犯、脅從犯、犯罪后自首、立功等。另一方面,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第11條之規定,〔22〕《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第11條規定:“對于被判處拘役、3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犯罪分子,同時符合下列條件的,可以宣告緩刑,對其中不滿18周歲的人、懷孕的婦女和已滿75周歲的人,應當宣告緩刑:(一)犯罪情節較輕;(二)有悔罪表現;(三)沒有再犯罪的危險;(四)宣告緩刑對所居住社區沒有重大不良影響?!本徯痰倪m用對象為判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犯罪分子且犯罪情節較輕。因此,依據最高院相關司法解釋,構成“情節嚴重”的趙春華也并不符合適用緩刑的條件。故而,耐人尋味的是,在案件一審和二審之間,相關司法機關遭遇到了什么?在一審判決未見明顯實證法瑕疵的前提下,改判是如何發生的?筆者以為,輿論圍繞該案的多重道德標簽,以媒體導向為渠道,對二審判決產生影響,使司法論證符碼錯位,進而引發系統紊亂的結果,或許是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進一步需要深入討論的問題在于,在包括趙春華案在內的上述典型案例中,媒體透過何種途徑發揮它的如此輿論導向作用,其賴以為背景的價值基礎和內在機理又是怎樣的?更加具體地講,如果這些案件釋放出某些在當代中國司法與媒體之關系中值得令人警惕的信號,那么我們應當以怎樣的方式將這些信號所指向的錯位進行歸納和提取,并以此為基礎提煉出養護二者之間合理格局的技術要求?從系統論角度看來,司法與媒體間的關系代表著新時期法律系統與其所處環境間互動網絡的核心,而圍繞上述問題所能獲得的答案與共識,是對此關系網絡展開有效規制的理論前提。
從系統論視角來看,現代社會中的媒體并非單純依附于某種功能系統的信息傳播平臺,它本身即已演化為獨立的功能系統,具有完整的分化、閉合及再生產邏輯?!?3〕Vgl.N.Luhmann, Die Realit?t der Massenmedien, 5.Aufl., Wiesbaden: Springer VS, 2017, S.17.另外,盧曼曾指出,信息復制與傳播的機械途徑,是媒體得以成為獨立功能系統的輔助條件。參見本書第10頁。與其他類型的系統相比,媒體作為功能系統的獨特屬性或許源于其在某種意義上體現了經濟與科學系統的符碼糅合。包括我國在內的當代社會,公共媒體的現實載體通常表現為某種形式的企業,如廣播電視公司、出版集團、報業集團,乃至互聯網公司。這些企業性單位自然歸屬于經濟系統,以“盈利/不盈利(虧損和持平)”為自身運作的符碼,以最大程度上符合市場規律并贏取利潤為指導符碼二值分配的綱要。但除此之外,區別于經濟系統中更具典型性的構成主體,媒體企業同時承載著人們源于科學系統的期待。這表現為,任何媒體企業如欲實現盈利的經濟目的,均應以或至少將自身包裝為力圖以傳播真實信息為己任。如此一來,經濟系統“盈利/不盈利”與科學系統“真實/虛假”的二元符碼在媒體系統的運作中便產生了某種難以消珥的張力。在我國出版業與影視業轉企改制的歷史中,報社、出版社、電影廠等傳統事業單位對文化企業的新身份難以適應,尷尬叢生,運營理念與具體機制遭遇重重矛盾,正反映了這個問題。系統論角度的深層原因在于,源自“盈利/不盈利”之二元符碼的嶄新期待,是傳統媒體在計劃經濟時代所未曾遭遇過的,其與報道事實的傳統期待存在沖突,而我們必須認識到,作為市場經濟主體,媒體自身盈利并存活的需求,與作為傳播受體的大眾,對于真實的知情權,二者均具有充分合理的系統指向性。時至今日,客觀情勢自不允許我們繼續抱持媒體應與賺取利潤這種功利性考慮隔絕的傳統觀點。必須承認,這是兩個能獲得獨立證成之命題間的矛盾,亦即康德所謂二律背反。正如有論者所謂:“它們(媒體)是在同一個機構之下,同時擔負了學校與百貨公司相似的雙重責任?!薄?4〕[美]W.施蘭姆:《大眾傳播的責任》,程之行譯,臺灣遠流出版公司1992年版,第28頁。
區別于售出商品并贏取利潤這種“百貨公司”意義上的經濟任務,我們不妨將以企業形式存在的當代媒體作為“學校”的責任稱為社會責任。究其根本,任何企業除了使自身在市場競爭中存活下去這一經濟任務以外,都存在不同種類和程度上的社會責任,即使相當大比重的企業在擔負或宣稱擔負自身的社會責任時,僅僅是為了樹立良好的自身形象以便賺取更可觀的利潤。原因在于,任何類型的產品除了換取利潤的先天使命以外,也必然承載著社會公眾的某種價值期待。而媒體企業的關鍵性獨特之處在于,社會公眾對其所產出之“商品”的期待是包含某種道德要求的,它并非如普通商品那般基于單純功用性與便利性的訴求。那么,決定一個媒體是否成功以致是否可以繼續存活的標準,究竟是其產品的客觀價值,還是其是否有效地賺取了利潤?對于其他類型的企業來講,這二者是基本統一的,具有充分功用性與便利性的產品或服務,自然可以幫助企業賺取利潤。而對于媒體這一特殊類型的企業來講,情況則往往并非如此。原因在于,真正符合真實性與客觀性這一傳播之核心要求的媒體產品,并非總是甚至經常無法幫助媒體企業賺取利潤,而富有戲劇性、娛樂性乃至煽動性的媒體產品,卻更加能夠與現實的市場需求相對接。正是由于這個原因,為了迎合短期市場需求而放棄新聞倫理的媒體行為,并不鮮見,這是令人遺憾但必須面對的現實。如此一來,上述決定某個企業是否成功的標準,在媒體這一特殊類型的企業身上就發生了分離,而這種分離的深層原因,正是媒體系統中經濟系統與科學系統二者間的符碼沖突,這導致了媒體型企業特有的尷尬。
由此引申出一個問題:我們對媒體所提出的具有道德色彩的價值要求是否恰當、必要或至少不可避免?筆者認為,這種要求的必然性很大程度上源于道德話語在實踐理性深層結構中無法替代的說理性內涵,及以此為基礎所獲得的獨特性地位。〔25〕Vgl.J.Habermas, Erl?uterungen zur Diskursethik, 6.Aufl.,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Taschenbuch Verlag, 2015, S.107-108.有關道德話語的特殊內涵,哈貝馬斯曾以kognitiven Gehalt來指明,直譯應為認知性內涵,意指某種價值判斷獲得超越于個人倫理與實用性考慮之普遍認同的可能性,但認知的提法出現于實踐理性的語境中,或許存在引起誤解的風險。因此,本文權且采用說理性的表述,以彰顯道德判斷的此種特征。更妥帖的譯法,容再斟酌。Vgl.J.Habermas, Die Einbeziehung des Anderen,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Taschenbuch Verlag, 1996, S.11.任何時代和民族的法律系統,在立法的環節中,均以特定時空環境中最低限度的道德為底線,也正說明了這個問題。圍繞這一問題,在傳播理論的發展歷史中曾產生過兩種路徑,分別是壓制主義與放任主義。二者分別代表在此問題上兩種對立的價值選擇,雖然各自均在某一種方向走得太遠,以致存在極端化的偏頗之處,但從理論上講,卻代表著兩種理論體系上的“理想類型”,為后世的理論建構、制度設計與策略選擇提供了宏觀的方向性指引。從深層看,這兩種路徑分別以秩序和自由為自身的價值基礎,代表著不同時代與民族對于媒體之意義關聯的獨特理解,而這兩種獨特的價值預設又以兩種存在差異性乃至對立性的歷史觀為前提,這兩種歷史觀在個體與集體價值次序的問題上存在分歧。從傳播理論的思想史來講,在壓制主義看來,國家代表著一種倫理精神,自身的存在即是最終目的,享有超越于個體的權力,而個體的最高責任,則是成為這種集體的一份子。以這種觀念為指引,壓制主義傳播理論認為,媒體存在的價值與意義在于為集體創造和維護秩序,媒體產品的內容與形式均應以此為最高準則。在媒體產生與發展的歷史長河中,此種樣態的典型代表存在于文藝復興時期,掌握著神權的僧侶,同時享有判定何者為真理進而具備傳播價值的排他性資格?!?6〕同前注〔24〕,施蘭姆書,第 81~83 頁。與此相對,放任主義則認為不存在人格意義上的國家,任何集體均應以為個體謀福利的工具形態而存在,原因在于,個體遠在集體存在之前即享有健全的認知理性和天賦的自然權利。因而,媒體的最大價值在于為享有如此理性和權利的個體,創造和維護“意見的自由市場”,媒體產品價值的實現,端賴自由市場中那只“看不見的手”。在16至17世紀的歐洲,伴隨著民權與知識革命,啟蒙思想成就了這種媒體理論的典型代表。〔27〕同上注,第86~91頁。以上述兩種指導思想為基礎,不同歷史時期與民族地區的媒體實踐呈現出存在顯著差異的具體形態。
不過,這兩種理論路徑所據以為基礎的價值內涵,均不能代表媒體終極的理念基石,無法體現其所應面對的核心道德訴求,這也是二者均存在矯枉過正之硬傷的深層原因。筆者以為,究其根本,媒體存在的最終理由,既非保障秩序,亦非維護自由,而在于通過發現與傳播事實原貌來實現求取真相的價值。只有在這個層次上,媒體系統才被賦予了其在當代社會所應具備的獨特功能。從這個角度來講,不論是壓制與秩序,還是放任與自由,均是為了創造良好的條件以便能夠促成發現與傳播事實真相這一項最終的價值。甚至,我們可以不夸張地講,新聞自由并不是終極獨立的價值,它只是有助于實現媒體價值的某種作用條件。同樣的道理,在法律價值的序列中,一個法理型權威的現代國家,之所以要保障人民法院獨立行使審判權,其最終目的在于以此為途徑實現作為終極法律價值的司法公正。原因在于,只有公正這項價值,才是促使人類社會選擇法治這種社會管理模式的最終理由。
上述系統特征與價值基礎,代表著媒體立足于全社會大系統這一基礎環境的獨特功能與前提條件,也奠定了其與該環境中其他功能系統間發生關系時應當堅持的準則。以此為基礎,從原理上講,一如各種功能系統之間的關系類型,媒體系統與包括法律系統在內的其他功能系統間應為一種結構耦合式的關系。簡而言之,結構耦合(strukturellen Kopplung)是指兩個系統互為環境的關系。它既使得諸系統相互分離,也使其相互聯結?!?8〕同前注〔2〕,Kneer書,參見第 62~63 頁。在結構耦合這一概念下,諸系統間表現為某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系,亦即互為系統與環境。二者之間產生關聯的方式表現為“激擾”(Irritation)(激勵或干擾),〔29〕同上注,第71頁。它是系統進行感知的形式,且僅能由環境單向作用于系統。在激擾產生的瞬間,被激擾的系統本身所能做的,只是在其固有結構的熒幕上將激擾記錄下來,在未經甄別和切換之前,其并非具有相關意義的系統指令。〔30〕同前注〔6〕,Luhmann書,第 443頁。從原理上講,對于法律系統而言,結構耦合本無法將源自環境的規范直接錄入其運作中,它們只會引發激擾。法律系統對于被記錄下的激擾具有一定的選擇性,亦即,法律系統與其他類型系統發生結構耦合的情形,與法律系統的固有結構以及固有運作一樣,是有特定的邏輯與規律的。可以想象,如果法律系統與環境間并非結構耦合的關系,而是無限制地暴露在全社會系統這一環境的壓力之下,它將無法專注于特定的激擾。這些來自環境的壓力會使法律系統變異,在特定情形中誘發系統將合法解釋為不法或將不法解釋為合法。
易言之,從邏輯上講,在法律系統與媒體系統間結構耦合的關系中,媒體系統作為法律系統的環境對其形成激擾,法律系統有選擇地在其固有結構中對激擾進行記錄和納入,并將其轉化為系統內部的信息完成進一步的認知與規范操作。這種有待被篩選的激擾,將會喚起法律系統與環境事件之間的共振。〔31〕同前注〔23〕,Luhmann書,第 34~35頁。這其中有以下兩個層面的含義。首先,激擾仍應以法律系統運作本身的閉合性為基礎,法律系統是否以系統內自主調試的方式,對其中處在某些頻次上的激擾作出回饋,應由系統本身的固有結構所決定。其次,進一步講,激擾并非直接作用于系統的指令,它只能間接地與系統發生關系,系統有權選擇是否以自身的結構對其形成共振,抑或漠視。總之,源于激擾的共振,反映出系統與環境間并非指令與服從式的直接關系,而應是信息與采納式的間接關系。這兩層含義代表著系統與環境(法律與媒體)間互動的外部準則,應當被自始至終地遵守。否則,環境對系統所形成的積極激勵將蛻變為消極干擾。并且,這種蛻變是不可逆的。原因在于,環境中的信息進入系統的方式一旦被系統識別和記憶,其與系統發生關系的固有值就會形成,而這就猶如人與人之間的深刻的第一印象,是很難再從環境一端進行短期重組的。略為形象地講,處在耦合關系中的系統與環境,就好比在不具有上下級隸屬關系的平等主體之間,一方是否在制定行為方案時對另一方所形成的激勵和訴求有所接納,以何種方式和程度接納,應是一個自主選擇的過程。它是主體間所展開的主動策應,而非被動服從。謂之“共振”,即旨在杜絕一種“振與被振”線性理解,勾勒這種平行關系的自主特征及對等風格。
以自主及對等的結構耦合關系為背景,法律系統對于系統外部事實認知將環境中的信息納入系統,并經由轉換成為自身系統的有效信息從而進行下一步的操作。認知的動機具有多樣性,法律系統可能基于政治策略、道德壓力或某項技術的革新而展開認知。即便認知的來源多樣,它的過程也總是要將外部信息轉換為系統內部可進行持續操作的信息,如通過立法將某項道德準則轉換為法律原則。盧曼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指出,系統借助于綱要,使自身與環境的關系變得豐富,〔32〕同上注,第87~88頁。但這應僅限于系統的立法期待層次,與其司法裁決層次無涉。而透過趙春華案等熱點案例,不難發現,作為環境的媒體,恰恰乃至往往對司法論證的認知結構以及規范運作形成了雙重干擾,進而有損于理想的結構耦合狀態和法律系統的總體功能。
需要厘清的前提性認識在于,如果我們認為媒體影響了司法,那么它是如何影響的?單純從邏輯上講,存在三種純粹分析性的假定:首先,媒體單純轉述某種因素(意見)即實現其影響;其次,媒體將某種現有的意見系統化、片段化甚至戲劇化,進而使其獲得更有力的表達高度與市場份額,最終實現對環境中其他系統的影響與干預;最后,媒體純粹創制乃至捏造了某種意見從而實現影響。顯而易見的是,如果媒體通過單純系統轉述即獲得了對司法的影響,亦即是說,在這個語境中,媒體系統的輸入與輸出是等值的,那么,我們很難再認為司法在這種語境中受到的影響是一種所謂“媒體對司法的影響”。原因在于,值得探討的關鍵問題應當表現為,媒體本身是否存在某種能夠并且在實際上對司法形成影響的特有機理,而非媒體所單純承載的意見對司法形成了影響。亦即,“媒體影響司法”不應也無法被還原為“媒體中的意見影響司法”。若癥結僅在于后者,前者就演變為邏輯上的假問題。
因此,上述三種可能性中的第一種應當予以排除,因為它即便在某些特殊個案中屬實,也不在本文所應探討的主題范圍內。與此相對的另一側極端表現為,媒體完全反客為主,不以任何系統輸入為基礎地制造系統的輸出,這代表著媒體系統已完全異化,符碼和綱要均告解體。這種狀態,已無法用簡單的病態來表征,按照前述思想史中自由放任主義的提法,這樣的媒體系統自然會在“意見的自由市場”中被快速淘汰,自然亦超出了本文所欲探討的理論范圍,它與上述三種可能性中的第三種相對接。盧曼指出,媒體尤其是大眾媒體,規定著這個世界被人們讀取的方式?!?3〕同前注〔23〕,Luhmann書,第 98頁。這種觀點的意義在于指出,媒體既非單純的傳聲筒,機械復寫著這個世界的原初面貌,亦非向壁虛構的夢工廠,憑空制造自己的“世界”作為系統的輸出。以此觀點為標尺,以上三種邏輯上的可能性只有第二種中肯得當,而其余兩種均存在矯枉過正的偏頗之處,代表了對于司法與媒體間關系問題的簡單化或極端化描述,不符合當代社會對媒體系統的功能預期,無法揭示出二者間現實錯位的問題結點。
必須認識到,從性質上講,上述是一種社會學意義上的描述性分析,而非法哲學角度的應然探討,意在提取出能夠對現實中二者關系進行解釋的框架,而非搭建具有規范性指引功效的應然模型。只有以這種描述性與解釋性的研究為基礎,建構性與規范性的工作才能夠獲得據以展開的基礎。筆者認為,從實然的角度來講,如果我們承認媒體至少在某些爭議性熱點案件中對司法產生了影響,那么這種影響應該是以前述第二種途徑展開的。亦即,媒體雖然仍以傳播者的角色自居,但其對系統的輸入進行了基于自身運營需要的某種加工,這種加工可能表現為對現有意見的整合、摘取抑或調試,以使其得以系統化乃至戲劇化,從而發揮媒體系統意圖其具備的針對性與指向性。誠如有論者指出:“大眾傳播,惟有對現存的態度因勢利導,才能對人類的態度與行為有所影響?!薄?4〕同前注〔24〕,施蘭姆書,第72頁。這種過程或可被概括為“在引導中傳播,在傳播中引導”。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盧曼指出,媒體通過營造某種氛圍來調節著個體對他人意見的讀取和感知。〔35〕同前注〔23〕,Luhmann書,第 52~53頁。所謂調節,即是意在強調,這種過程既不是單純復制某種意見,亦非憑空生產系統的輸出。
媒體作為獨特的系統,有權保有自身看待其所處之環境的特定視角,這正如著名符號學家艾柯所指出,通過自身的符碼,系統得以從事實的連續性中,摘取出不連續的情境,并將其另行組織成為對于我們的溝通目的來講具有重要意義的整體?!?6〕Vgl.U.Eco, Einführung in die Semiotik, 8.Aufl., München: Wilhelm Fink Verlag, 1994, S.38.正是在這種組織行為的過程中,媒體作為系統的自主性方得以體現。而這種自主性,恰恰是通過媒體系統自身特有的符碼來彰顯,通過其獨特的符碼,什么是“重要的”才能夠被建構和篩選出來,媒體對個體感知他人意見的方式和范圍才得以形成某種調節的作用。用韋伯的話來講,媒體“構建”出特定的“理想類型”,這是一種自然而然的選擇和取舍過程。但問題仍舊在于,在當代社會,以司法論證為核心運作環節的法律系統,具有高度的專業依賴性與嚴厲的決斷既判性,這決定了媒體系統在與其發生關系時應當秉持更為克制與審慎的姿態。從這個角度來講,法律系統具有一種其余種類社會功能系統并不具備的特殊屬性。亦即是說,即使媒體系統在某些時刻總是不免去“構建”某種特定群體所需要看到的“理想類型”,并且人們不得不接受這種或許應當被理解的事實,法律系統也必須嚴格保有在某些系統運作環節上不被觸犯的權利。在這項權利的行使中,司法論證不僅排他性地獨占著分派“合法/不合法”這一二值選項的資格,也應當按照法律系統運作的技術條件,針對進入或試圖進入結構耦合關系中的媒體系統,要求其在必要的時刻保持緘默。與此相似,盧曼曾更加直截了當地指出,負責生產大眾媒體溝通的組織很多時候依賴于臆測,對于什么是可被期待或可被接納之事物的臆測?!?7〕同前注〔23〕,Luhmann書,第 11頁。這種臆測,很大程度上表現了艾柯所謂系統圍繞什么是對于人際溝通來講之重要者的選擇。同樣,回看趙春華案等當代熱點案例,如果我們過多地探究相關媒體在報道此案時的初衷和動機,不免形成對某種“臆測”的臆測,但是從客觀效果上來看,或可認為,在該案中媒體報道對一審判決的評價客觀上形成了對二審司法論證過程的干擾乃至壓制,最終導致法律系統的運作產生某種程度的錯位。不夸張地講,這實乃法律系統的非正常認知過程。
從理論上講,法律系統與其他類型之功能系統產生交涉的惟一集合是被納入法律系統進行評價的環境事件(個案事實)。每個系統會以自己特有的視角對該環境事件進行觀察,并以特有的二元符碼給出評價。例如,針對同一個商業行為,經濟系統與法律系統給出的評價往往并不一致甚至相互沖突。在正常情況下,這種交涉本不應影響法律在自身系統內進一步使用二元符碼進行規范操作的過程。但在某些特定的病態語境中,這種交涉會導致法律系統規范操作的效力衰減,甚至功能失當。在這種情況中,媒體系統在其運作時針對于同一段信息所占用的很可能是法律系統獨有的二元符碼,并作出“合法/不合法”的評價。這種跨系統評價如果進一步被全社會系統誤認為法律系統本身的輸出進而接納,法律系統的專業性則遭到侵蝕,它做出的合法性評價的權威性同時會被削弱。這表現為媒體對于何為“重要”者的篩選主動或至少被動地介入了司法論證的領地,形成了某種具有擬制裁判功能的話語霸權,進而將導致法律系統與環境相區隔的邊界變得模糊進而逐漸與環境趨同。在某些特定的輿論和文化氛圍中,該種情形甚至體現為媒體對熱點案例發表的相關評論被視為權威性法律意見,司法判決一旦與該意見有所出入則難以令人信服?!?8〕德國近年來甚至出現被稱為“訴訟公關”(Litigation PR)的民間行業,與律師業務不同,其幫助當事人在案件程序期間處理與媒體之間的關系,從而營造對訴訟請求有利的輿論氛圍與公眾形象。Vgl.Stefan Ernst, Medien, Justiz und Rechtswirklichkeit,Neue Juristische Wochenschrift, 2010, Heft 11.S.744.在此氛圍中,法律與媒體系統的功能被混淆,異化了的媒體擁有了類似合法性判定方面的權威性,無疑將使其所發表的言論變得充滿風險。
不得不承認,圍繞趙春華案等具有高度道德敏感性的爭議性案件,媒體對其間社會輿論的主流觀點形成了某種程度的引導,造成了相對于司法機關來講壓倒性的話語優勢。這種優勢模仿乃至僭越著法律系統的專業領域,卻恰恰被視作某種比法律系統自身更為“專業”的意見。更有甚者,在某些情況下,媒體系統對法律系統的規范評價功能形成這種消極影響之外,滲入法律系統內部的認知結構,使法律系統面臨指向未來不特定環境事件的格式化規范隱患。在這種情況中,社會公眾對于案件做出的道德評價本屬于法律系統之外的環境信息,媒體發揮的影響卻表現為將這種信息與法律系統的認知結構進行對接,而這其實是一種系統的短路。如果這種道德評價基于某種動機而得到鼓勵,亦即它被認知為納入法律系統未經轉換即可得以使用的某種隱性規則,這就相當于用道德系統的綱要置換了法律系統的綱要,這實則表現為對“合法/不合法”二值分派產生主導效果的已然不再是法律系統本身的標準(圖八)。據此,道德系統在法律系統實際運作之前形成了預判,這種預判通過媒體這樣的橋梁直接被認知為有效的規范并得以適用。〔39〕系統理論指出,在現代社會眾多功能系統中,媒體系統與道德話語之間具有獨特親緣性,媒體尤其是大眾媒體,道德尤其是日常道德,在雙方的再生產過程中交互扮演著無可替代的角色,彼此間具有無法復制的高度敏感性。同前注〔23〕,Luhmann書,第46頁。很顯然,此種道德評價并未通過有效的立法程序轉換為法律系統本身的綱要,而是作為一種異己指涉對法律系統的二元符碼的正常功用產生了干擾。這將導致法律系統最終對環境形成的輸出,已然不再是法律系統本身應當產出的專業性評價。原因在于,待決個案先經由法律系統的環境獲得了道德評價,這一道德評價被法律系統直接認知為規范信息得以適用。很顯然,在實踐中,專業的法律評價與道德評價難以在所有的案件評判上取得共識。如此一來,法官所面臨的系統外壓力,可想而知。

圖八 道德對法律系統的綱要置換
眾所周知,某個案件之所以會成為社會熱點,多半是源于某一部引起爭議的規范性法律文件。趙春華案一審法院招致輿論熱議的根源,往往被歸結為我國目前的槍支鑒定標準。一二審期間,伴隨著媒體的持續關注,“讓大媽回家過年”的民間道德性甚至情感化呼聲日益高漲。在此期間,有記者采訪了作出一審判決的天津市河北區人民法院,原審經辦法官指出,該案審理的法律依據雖無明顯瑕疵,但案件審理在情理與社會效果方面沒有進行過多考慮,判決產生的社會效果確實超出了預料。〔40〕參見《法院談射擊攤大媽獲刑:判決時情理上考慮得不多》,鳳凰咨訊網,http://news.ifeng.com/a/20170118/50595631_0.shtml,2019年2月3日訪問。這似乎言明了二審改判的深層動機。在此案目前所呈現出的處理結果中,不難發現,法律系統承擔的首要功能不再是對納入其中的案件信息形成“合法/不合法”的系統分判,而是對此分判作出是否合乎民意、民情等法外社會效果要求的界定。但是,不得不承認,該種界定并不能在法律系統的綱要下,以“合法/不合法”的二元符碼為催生框架,法律系統的功能因此而發生紊亂。實際上發生的事情表現為,為了最終完成“合法”或“不合法”的化約任務,法律系統不得不衍生出一個轉化機制,將本不屬于法律系統的評價標準轉化為自身的綱要,從而完成某種名義上的“合法性判斷”。顯而易見的是,這一轉化并非法律系統本身具有可持續性的規范機制,在依照某種法律系統之外的短期社會效果界定案件性質歸屬的同時,對法律系統的閉合性進而運作的可預測性形成了指向未來的分化。這一轉化機制由媒體系統所承載的輿論壓力所激發,使得未經法律系統認知結構過濾與切換的環境信息徑行進入系統內部,成為某種具有異化權威的隱性規則,介入甚至取代了實證法規范本身對趙春華涉案行為進行合法性判定的技術過程。
上述探討映射出媒體與司法論證進而法律系統間兩種具有遞進關系的典型性病理關聯。首先,由于特定的體制性或文化性原因,媒體所附帶的道德評價單純地介入司法論證的規范環節,使案件審理的過程受到法律系統之外信息與因素的消極影響,法外功能系統的二元符碼代替法律系統行使針對社會行為的定性與化約功能,這表現為系統個別運作過程(個案審判)的符碼紊亂,可謂之“符碼置換”。其次,以相同或相似的因素為背景,媒體所承載和釋放的公眾輿論不再滿足于對個案審理過程乃至結論的道德屬性進行指摘,而徑行展開對其合法性的評斷。如果這種評斷對司法論證產生影響,那么法律系統的運作過程將會演變為,盡管對社會行為發揮定性與化約功能的仍舊會是“合法/不合法”的二元符碼,但主導符碼分配的規則卻已轉換為道德、經濟等非法律系統的綱要,可謂之“綱要置換”。這表現為一種法律系統的結構性認知障礙。相較于第一種情況,法律系統在這種情況中受到的影響更為消極。原因在于,如果我們把第一種情況中的符碼置換比作一部用電器在特定瞬間(個案)中的“斷電”,那么第二種情況所反映出的認知障礙則與綱要置換就可以被看作是一種結構性的“短路”。與前者相比,后者存在于系統中的風險是指向未來的。另外,在綱要置換的語境中,表面上對案件審理發揮主導作用的仍是“合法/不合法”的符碼,而實際上指導二值分派的已不再是現行有效的法律規范本身,因此,該種情形的迷惑性與隱蔽性更強,使法律系統的異化發生在更為深入的層次。如果我們將符碼置換視為法律系統的權威性被其他類型的功能不恰當地占用,那么綱要置換則更加類似于法律系統的傀儡化,其權威性已所剩無幾。
如此一來,法律系統獨有之合法性評價功能即遭分化,其方式表現為法律系統的符碼運作或綱要構成受到媒體系統不同程度的解構。前者代表著法律系統閉合性在某具體個案中的受損,后者則使法律系統閉合性的客觀基礎受到影響更為深遠的拆解。如此一來,生成于法律之外其他社會系統的價值訴求和環境信息,在未經法律系統內部轉換機制有效篩選與加工之前便得以滲入法律系統,并作為某種隱性規范對當下與未來的案件審理形成不成文的主導。至此,我們所面對的已然不再單純是法律系統個案性的功能紊亂,而是其與所處環境間的界限崩塌和退化趨同。
盧曼曾指出,人類社會的分化與整合依循著由片段式分化到層級式分化再到功能式分化的線索。〔41〕同前注〔7〕,Kneer書,第141頁。當然,由層級式分化向功能式分化的概括,在多大程度上能夠對當代社會形成有效的描述與解釋?這種疑問也從未停止。同前注〔7〕,Luhmann書,第51頁。在當代社會,不同社會領域之間首先按照功能差異的方式被分化,進而再以功能互補的方式被整合。這種互為背景、和而不同的關系被系統理論稱為結構耦合。理想狀態下,耦合著的各種系統間應是一種差異中對等的關系。這種耦合代表著以功能分化為基礎的整合效果。整合始終應以分化為前提和預設,而分化則是一特定類型之系統功能得以發揮的核心前提,它以該系統的獨立符碼和自主綱要為出發點和落腳點?!?2〕同前注〔23〕,Luhmann書,第 36頁。但遺憾的是,正如上述,透過趙春華案等某些當代熱點案例,法律系統與作為其背景和環境而存在的其他類型社會系統之間,呈現出一種層級壓制甚至結構趨同的格局。不得不承認,這不僅是系統間結構耦合關系的變異,也體現出功能分化式社會形態向層級分化式或片段分化式社會形態退化的風險。原因在于,如果我們將公眾輿論對法律系統特有之二元符碼,在個案審判中的分派過程產生主導的現象,視為道德話語對法律系統的層級壓制,那么法律系統認知綱要本身被置換的過程,則代表著該系統與其環境間的結構趨同。而不同社會領域間形成難分彼此或層級分化式關系,正分別是片段式和層級式分化形態的典型特征。宏觀上講,這是現代社會的反向演化。
顯而易見的是,在理想的運作狀態中,媒體系統對于某一案件審理的報道,正如它對于其他類型事件的處理一般,應當以“真實/虛假”為自身的二元符碼。由于各自的符碼及以此為基點所承載的社會功能截然不同,媒體系統對于案件審理的報道不應當模擬法律系統對于個案事實的規范評價。在全社會系統中,媒體只有將輸入其中的信息以“真實/虛假”的形式進行輸出才符合其使命與角色。亦即,對于社會受眾而言,媒體承擔著“如實報道”的期待,而非全能地對它所接納的信息展開各種不同類型的價值判定,更不是對個案事實合法性的評斷。即便媒體系統輸出的信息帶有其他種類系統運作的痕跡,這些痕跡也是在進入媒體系統之前業已達成的。如法律類新聞是將法律系統已經形成的判決通過媒體特有的手段處理成一篇客觀的報道。同理,經由法律系統處理的信息再進入到媒體系統中時,媒體系統對其完成的運作則不再能稱之為法律溝通。如在趙春華案中,媒體系統對于一審判決的報道縱使附帶“合法/不合法”的價值判斷,它也應與法律意義上的系統運作無關。在法律系統與媒體系統合理的結構耦合中,媒體即便對司法判決使用“合法/不合法”的表述進行評價,這也并不應實際影響該判決的法律屬性。這就好比人人均有權對某個判決發表自己的看法,但判決本身的合法性終究只能由法律系統來評斷。易言之,包括媒體系統在內的其他功能系統無一例外地均不具備使用“合法/不合法”這組二元符碼完成法律溝通的資質。否則,當法律系統與媒體系統的互動發生變異,前者將后者所傳遞的信息無規制地復寫在自身結構的熒幕上,媒體系統勢必誘發法律系統做出失當的信息輸出。
據此,應當認識到,在由包括媒體系統在內的各種功能系統所形成的環境中維持法律系統必要的閉合性,是催生系統間結構耦合式健康格局的必要前提,也是保持當代社會正確演化方向的內在條件。以上文對司法與媒體間病理性關聯的學理探討為基礎,可將重構這種理想之耦合關系的應然標準,歸結為以下兩個方面。
首先,就法律系統方面來看。應當充分認識到司法論證在系統功能發揮中的核心角色與獨特要求,并對其自身于不同類型之場域中所遭遇到的激擾進行區分對待。這要求法律系統在堅持自身的價值過濾與信息篩選機制的前提下,對激擾進行客觀的編排和有效的甄別。以此為基礎,它應將針對系統內評價性個案審判環節(符碼分派)所形成的激擾視為干擾(反向激擾、共時性激擾)予以過濾;將面向系統內認知性規則的優化(綱要改良)所形成的激擾,有選擇地視為激勵(正向激擾、歷時性激擾)以向未來的立法論證環節傳遞,并于自身結構中的適當位置,設計能夠對正向的歷時性激擾形成二階激勵的有效機制,促成法律系統與媒體系統間激勵共生的良性耦合。誠然,若從哈貝馬斯的視角來看,那些被司法論證環節視為反向激擾從而得以過濾的系統冗余,恰恰也代表著功能系統以外的生活世界,對系統本身過度專業化、科層化以致殖民化的運作邏輯,所展開的無可避免之正當性追問。〔43〕Vgl.J.Habermas, Legitimationsprobleme im Sp?tkapitalismus, 13.Aufl.,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Verlag, 2015, S.14.這自然需要通過提高司法判決文書的說理性與公開性來逐步緩解。略微形象地講,只有司法論證進而法律系統避免將自身神秘化為一個獨斷的“黑箱”,它才有可能不再被媒體系統及其所裝載的大眾輿論情緒化為一個道德的“黑箱”,反之亦然。從這個角度講,法律系統互為條件的閉合性與權威性之間,存在著某種合理的循環論證。
其次,從媒體系統的角度講。在持守新聞自由價值的同時,媒體應以傳播信息的真實性為其深層的理念基礎,明確新聞自由實乃求取真相這一系統終極目的之必要而非充分條件的自覺意識,為自身的健康運作搭建正確的價值位階與理念格局。這要求媒體系統在具體運作中,堅持不同類型功能系統間結構耦合的技術要求,作為法律系統的環境,尤其是當由后者之符碼和綱要所主導的專業性司法論證尚未休止時,充分認識到法律系統自身功能發揮的特殊要求,尊重該系統對于環境信息的認知與轉換機制,立足和滿足于僅對其形成單向度的激擾,不應在與個案審理運作環節重疊的系統節點上,形成對司法機制做出實質性、共時性與個案性回饋的不當期望。特別值得強調的是,媒體系統應以“真實/虛假”這一組系統自身的二元符碼,健全針對產生自大眾輿論中的道德訴求展開篩選與甄別的過濾機制,避免如此環境中的多重信息被不加區分地引導,從而以媒體為平臺,獲得涉入和激擾司法論證環節的系統化強力。這是對媒體系統自身結構的維護和尊重,也是避免法律系統代碼錯位以及功能紊亂的內在要求。原因在于,根據系統論的基本原理,如果我們仍舊信服法理型權威的社會形態之所以被視為最優選擇的那些底線性理由,那么本應建立在系統閉合性基礎上的司法論證環節,并沒有對道德、政治、經濟乃至宗教等環境信息在個案中給予復寫和補償的能力。
筆者認為,以上述兩點作為司法與媒體間系統運作的互動標準,才能有效地保證媒體作為環境對法律系統所形成的期待是正向的,法律系統圍繞媒體激擾所展開的修正與回饋是有效的。只有符合了如此標準,司法與媒體間的關系才稱得上是系統論中所謂的結構耦合。
從系統論的角度講,司法與媒體的關系可被抽象為法律系統與其所處環境間的核心關系。該環境中的多種形態的輿論,正是透過媒體系統這樣一座橋梁,與作為法律系統關鍵環節的司法論證產生聯系。在這種聯系中,司法與媒體以一種結構耦合的形式影響著彼此。作為獨立運作的系統,法律系統具有規范上的閉合性與認知上的開放性之雙重特性。它的閉合性是其實現自身功能的首要前提,正是通過建立在“合法/不合法”之二元符碼排他適用基礎上的閉合性,法律系統才得以將其自身與環境進行必要的區分,從而實現其被賦予的特定功能?!?4〕Vgl.Niklas Luhmann, Rechtssoziologie, Reinbek bei Hamburg: Rowohlt Taschenbuch Verlag, 1972, S.300.在倡導司法自覺接受媒體監督的當代主流價值背景中,圍繞該問題著力于保護案件審理自主性的制度設計仍有待進一步充實和細化。如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2009年印發的《關于人民法院接受新聞媒體輿論監督的若干規定》,其中第4條規定,對于正在審理的案件,人民法院的審判人員及其他工作人員不得擅自接受新聞媒體的采訪;第9條規定,人民法院發現新聞媒體在采訪報道法院工作時,對正在審理的案件報道嚴重失實或者惡意進行傾向性報道,損害司法權威、影響公正審判的,可以向新聞主管部門、新聞記者自律組織或者新聞單位等通報情況并提出建議。又如1965年生效、2018年修訂的《德國新聞法》第4條規定,當向媒體提供信息會阻礙、干擾、延遲或危及未決程序的正當執行時,公權機關有權拒絕提供相關信息。本文著力于司法與媒體間相關學理問題的探討,有關這些制度的得失利弊,容暫不過多涉及。原因在于,對于以穩定某種規范性期待為使命的法律系統來講,認知開放性終歸服務于規范閉合性,沒有規范的閉合,認知的開放即為無的放矢。在法律系統的環境中,媒體系統作為以“真實/虛假”二元符碼為運作基礎的功能系統,其首要使命在于對全社會系統信息進行識別并展開傳播。在這種識別與傳播的過程中,它固然享有自身的運作領地與表達自由,但不能取代司法論證發揮“合法/不合法”之二元符碼的分派功能,更不宜在綱要的層次上對法律系統的認知結構形成壓制性期望。在當代社會,公眾輿論借助于媒體系統的傳播功能對法律系統形成激擾是無法回避的現實,也代表著具有正向意義的演化成就,但其應當處在一種合理的結構耦合關系中,始終堅守系統與環境的應然界限。這種結構耦合的首要特征在于雖對等而不同等,有差異而無壓制,核心要求是維護法律系統應有的閉合性,尊重其符碼與綱要運作的技術要求。從本體論上講,法律系統承載著一種理性與克制的價值,它應秉持必要限度內的漠然性。盧曼系統論法社會學素來以解釋性、描述性自居,這種理性與克制其實表征著它深層的法哲學立場,也是促使本文在強調司法判決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相統一的今天,為法律系統的閉合性尋找新論據的深層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