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臉膛爸爸

孫君飛

葉子和葉子爸爸的臉膛都黑黑的，這是他們習(xí)慣在太陽下勞動的緣故。

有時候，葉子會忽然高興地喊一聲：“黑臉膛爸爸！”葉子爸爸就在田地里抬起頭，同樣高興地回答一聲：“哎！”想了想，他又會樂呵呵地對女兒說：“葉子啊葉子，你的臉膛也跟爸爸的一樣黑呀。”“是啊，因為葉子是黑臉膛爸爸的閨女嘛。

葉子很小就失去了媽媽，爸爸無比疼愛葉子。葉子也很愛爸爸，盡力幫爸爸種田和干家務(wù)。然而在葉子14歲時，她患病離開了這個世界。無邊的黑暗籠罩住葉子爸爸，他一下子老了許多，似乎沒有多余的力氣出門，天天待在屋子里，偶爾走出院子，也只是為采收一些蔬菜，拿回廚房做飯。他常常會多做一碗飯，瞅著屋外，等待熟悉的腳步聲，以及那一聲“黑臉膛爸爸”的呼喚能夠像往常那樣傳進他的耳朵……他默默地流著眼淚，卻不擦，讓葉子那張?zhí)鹈劭鞓返男δ樁嘣谘矍案‖F(xiàn)一會兒。

有的人開始傳言葉子爸爸變成了一個孤獨的“野人”，所穿的衣服又臟又破，花白的頭發(fā)長過一尺，他的胡子也跟頭發(fā)一樣長。葉子爸爸才不關(guān)心自己是不是這樣，現(xiàn)在他活著好像只是為了回憶葉子。

這一天，一個高大粗壯的黑影闖進葉子爸爸的院子里。它一把推開屋門，粗聲粗氣地喊道：“黑臉膛爸爸！”葉子爸爸抬頭一看，竟然是一頭已經(jīng)成年的黑熊。他卻毫不害怕，只是扭過頭，低沉地問：“你是誰？”黑熊張了張嘴巴，然后回答：“黑臉膛爸爸，我是葉子，我又回來啦！你應(yīng)該高興起來！”

黑熊用葉子的碗筷吃飯，可是不太習(xí)慣，就丟掉筷子，用手抓著吃，吃了一碗又一碗。它睡到葉子的床鋪上，起床后弄得那里一團糟。葉子爸爸走過來，默默地疊好被子，拉平被單。黑熊想幫助葉子爸爸劈柴，葉子爸爸卻搖搖頭，因為葉子從來沒有干過這種重活兒。黑熊說：“黑臉膛爸爸，我，我現(xiàn)在有的是力氣！”葉子爸爸仍舊不讓黑熊幫忙劈柴，讓它去扶夜里被風(fēng)刮倒的牽牛花。沒想到黑熊的胳膊被花藤纏繞住了，又不敢亂動，急得它嚷叫起來：“黑臉膛爸爸，快來幫幫我，救救我！”葉子爸爸走過去，從纏成一團的花藤里取出黑熊的胳膊，然后細心地扎牢籬笆，幫助落地的牽牛花再一次攀了上去。黑熊垂著手，羞愧地說：“黑臉膛爸爸，我還是坐下來看你劈柴更好。等你劈完柴，我再為你揉揉肩膀，捶捶背。”

黑熊在這里過得輕松愉快，時常勸慰葉子爸爸別總是窩在家里，應(yīng)該到處走走，看看風(fēng)景。“黑臉膛爸爸，我會當(dāng)好你的導(dǎo)游，方圓百里，沒有我不熟悉的山林和甘泉，哪里的溶洞最奇妙，哪里的瀑布最壯觀，我都清楚。”黑熊說。不過葉子爸爸對外邊的世界似乎已經(jīng)失去興趣，很少活動，也不愛說話。黑熊為他唱歌，即使難聽得讓梨子都從樹上掉落下來，他也不說什么，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似聽非聽，整個人的思緒不知飄向了哪里。

有一天，一頭毛發(fā)）麥亂的小黑熊也闖到了葉子爸爸的院子里。小黑熊一瞅見大黑熊，便飛快地?fù)溥^來，大聲叫喊：“黑熊爸爸，黑熊爸爸！這些天，我找你找得好辛苦，我沒有了媽媽，你再也不能離開我。以后，你別再這樣嚇我了，黑熊爸爸！”

大黑熊用兩只大手箍住小黑熊，一把將它扛到肩膀上，說：“現(xiàn)在我們就回家，不過在回家前，你要見一見黑臉膛爸爸。”然后，它們來到葉子爸爸跟前，大黑熊“嘿嘿”地笑了一聲，接著說：“葉子爸爸，今天我是瞞不住你了。我確實不是葉子，葉子也不可能再回來。我見你太傷心，才用這個辦法過來幫幫你，你卻像愛護葉子那樣照顧我，我非常感激！葉子爸爸，我沒有讓你開心起來，真的對不起！我們離開后，請你多多地到外邊走走看看吧，這對你很有益處。”小黑熊騎在大黑熊的脖子上，也對葉子爸爸說：“葉子爺爺，你聽我爸爸的話吧，外邊真的很好玩，還有許多好吃的東西！”

葉子爸爸抬起頭，含著眼淚看看小黑熊，又看看大黑熊，似笑非笑地說：“我暫時不想離開家，葉子回到家里找不到我，會很傷心。說謝謝的應(yīng)該是我，你過來陪伴我，我會永遠記著你。大黑熊，這是葉子愛吃的糕點，讓小黑熊拿著，你們在回家的路上吃。”

大黑熊帶著小黑熊離開以后，有一只白顏色的兔子跳進葉子爸爸的院子，竟然也告訴他自己是葉子，從遠方回到家里陪伴黑臉膛爸爸，希望他像過去那樣快樂。

葉子爸爸仍舊沒有多問一句話，留下兔子，像對待大黑熊那樣愛護著兔子。兔子用葉子的碗和勺子吃飯喝湯，晚上也睡在葉子的床鋪上，甚至試著去穿葉子的襪子和鞋。兔子的話特別多，一會兒給葉子爸爸講笑話，一會兒給他說唱那種“燈籠紅不過蘿卜”“青草青草滿天飛”的歌曲。葉子爸爸卻很少笑，即便兔子唱歌遠比大黑熊好聽，他也照樣愁眉不展，只顧低著頭回憶和想念他可愛的葉子。兔子的要求也比大黑熊多，在睡前一定要葉子爸爸給它講一個故事。可是，兔子總在不該笑的時候笑，在不該哭的時候哭。這自然跟一個小女孩的反應(yīng)不一樣。葉子爸爸既不會介意，也不會提出什么疑問，堅持把每一夜的故事講完。兔子很喜歡叫“黑臉膛爸爸”，叫得多了，葉子爸爸只好抬起頭，溫和地朝它笑一笑，兩只眼睛里卻依舊充滿憂傷。有時候，兔子幫助葉子爸爸晾衣服、疊被單。將衣服或者被單送到他懷里的時候，忽然瞧見他眼眶里蓄滿淚水，兔子便緊張地跳起來，紅著眼睛說：“黑臉膛爸爸，我真的、真的是葉子，請你別再傷心好嗎？下一次，我一定變成真正的葉子。”但是，這似乎仍舊安慰不了葉子爸爸。

兔子也多次勸說葉子爸爸多到外邊走走看看，然而他的活動范圍一直局限在屋里屋外。兔子對葉子爸爸說，他們遠處的田地已經(jīng)荒蕪了，可葉子爸爸卻并不覺得可惜。兔子還提醒說，再不到外邊曬曬太陽，“黑臉膛爸爸”將變成“白臉膛爸爸”，葉子爸爸聽后，也只是愣了片刻，在屋子里繼續(xù)整理葉子用過的東西。

兔子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開始打退堂鼓。正在這時候，大黑熊帶著小黑熊，小黑熊抱著一罐金黃的蜂蜜走了過來，在它們身后還跟著一長隊動物：小麂、狐貍、刺猬、白鷺、灰雁……一踏進院子，大黑熊就朝葉子爸爸喊道：“黑臉膛爸爸，我?guī)淼倪@些朋友都是葉子照顧過的動物，它們都想過來看看你。不過有一只鴿子受了傷，你能幫它包扎一下傷腿嗎？”

葉子爸爸急忙找到藥膏和紗布，跨出屋子，在院子里熟練地幫鴿子包扎好了傷腿。鴿子在地上走了走，穩(wěn)當(dāng)?shù)酶鷽]有受過傷似的。小黑熊放下蜂蜜，抱起鴿子，不讓它多走路。大黑熊盯著葉子爸爸的眼睛，聲音洪亮地說：“黑臉膛爸爸，你包扎得跟葉子一樣好，看來葉子的手真的活在你的手上。以后就請葉子爸爸像葉子那樣照顧我們吧，現(xiàn)在大家都高高興興地喊一聲‘黑臉膛爸爸！”大家便異口同聲地喊道：“黑臉膛爸爸！”

葉子爸爸愣了愣，然后站起來，緊緊地?fù)肀б幌麓蠛谛埽贿吜髦鵁釡I，一邊微笑著說：“歡迎大家來做客，更感謝你們把葉子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