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隨想（四首）

徐芳

場 景

坐在窗前，看到夜晚

山坡上生長著樹木和茅草

這些被擋在外面的事物

某一刻它們都會反轉過來

把它們的重量加于我的身上

使我陷于深深的黑暗

使我困于這間樸素的牢房

讓我的世界僅由幾樣簡單的事物筑成

讓我花一生的時間也走不出它們的邊界：

曬硬的黃泥，土豆苗上的蟲痕

河水在沙灘上沖刷出的曲線

秋天將至時樹木上方盛大而簡明的風聲

山中隨想

在無人可以說話的冬天

我相信事物的對立面

書本、石頭，或者一張杉木桌子

它們冰冷的外表下

一定還藏著一個溫暖柔軟的地方

漫長的冬夜里

我一遍遍重溫它們的名字

如一位古代的隱士不停地往爐中續火

從雪中取水

寒冷的時刻我們更愿意回到居室

等待日常的事物走近

仿佛山中悄悄出殼的新筍

漸漸靠近一個雨后的夜晚

下 雪

雪下在樹木上

樹被泥土埋得更深

雪下在屋頂上

屋內的孩子們在故事中沉沉睡去

雪下在早晨的汽車上

汽車和車上的人隨雪漂向遠方

我需要一個來自北方的人

知道冬天真正的寒冷

告訴我流浪的野獸們

如何度過下雪的夜晚

一個描繪風景的人

用白色的筆把事物掠奪一空

我需要一個奇怪的不在場者

一個暗中存在的人

從日常的語詞中蘇醒

走進北方積雪覆蓋的木屋

冬 日

1

陽光下，鳥羽上的反光

在清脆的黃葉間閃動

我是第一個早起的人

熟悉冬日的寒風

拂過樹林和道路的樣子

知道寒冷讓泥土更加堅實

清晨比所有的泉水更加清澈

2

在每個日子的旁邊

還藏著另一個日子

干凈空虛 像積雪覆蓋的松枝

我看見過它

雪花融化的過程

但說不出它的樣子

3

夜晚像寒冰的泉水一樣

醒著 觸手可及的事物

還沒有來得及結上冰

它們需要一間溫暖的居室

像我偶然想到的詞語

被放入一首簡單的詩中

4

如果我是一只螞蟻

我愿意在冬天

訪問一棵樹

溫暖的土層下

埋藏著更為柔軟的根部

如果你在清晨走過一棵樹啊

你會感覺到一頭睡眠的熊在呼吸

5

當我獨自坐在書桌前

從一首冬天的詩

讀到另一首

就像我從一個房間 走到另一個

它們干燥松軟

仿佛剛砍伐的木頭散發著松香

6

當漫長的下午要淹沒我們

寒冷的日子

在過去的事物中下沉

我想會有山中的樹來找我

會有冰涼的語言觸及我

就像林間的風輕輕觸及樹梢的鳥巢

7

有音樂在早晨的第一縷光線中萌動

樹木、汽車、平房，

這些尋常的事物

從料峭的冬日里返回

熟悉而銳利

像我隨手從門外的灌木上抓起一把雪

走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