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鄉情惹的禍

蔡紅東

在縣城工作和生活二十余載，向文從來沒有做過縣城里的夢，每每夢見的都是鄉下老家的人和事。正因如此，他做通老婆何燕的思想工作，把鄉下老家的房子重新修繕了一下，逢年過節便帶老婆孩子回去小住幾天，他還想日后回老家養老。也正因如此，這些年來他一直都在想方設法為老家所在的鄉村爭資爭項。

鄉村干部高興了，可何燕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作為縣審計局副局長的她，當然知道爭資爭項的風險，弄不好還會把自己搭進去。于是，她便好心地提醒道：“向文呀，你的家鄉觀念太重了，難免感情用事，你每年都幫鄉里和村里搞錢，你知道你幫他們搞的錢他們都用到點子上了嗎？如果出了問題，你也難逃干系啊！”向文聽罷此話，立馬板起了臉：“我幫老家搞點錢，你也有意見？知恩圖報你懂不懂？幸好你不是我們單位的領導，不然的話，你肯定要給小鞋我穿。”

何燕啞口無言。她知道，在當前這個大環境下，有些事兒還沒有完全用法律手段去規范，讓“人情”鉆了空子。就拿自己所從事的審計工作來說，不也經常出現“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下不為例”嗎？自己的丈夫是一個農村孤兒，昔日在他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危難之際，得益于鄉村干部和鄉親們的傾心關照，才使他從農村走向了城市、從一名泥巴腿子變成了一名縣財政局副局長。現在他手中有權，想為老家作點貢獻也實屬應該。他想幫就讓他幫吧！反正他又沒裝進自己的腰包，往后我就不再提這事兒了，免得自找氣受。想到此，何燕也就沒有與向文計較了。每每回到鄉下老家，依然是歡歡喜喜地下廚，讓向文陪著鄉村干部吃得高興，喝得開心。

向文在縣財政局協助局長分管經濟建設工作，手中的權力不可謂不大。不僅對口管理縣發改局、城建局、環保局、規劃局、交通局、國土局、城投中心等預算單位，而且全縣所有單位和行業的項目建設涉及的中央專款及其省級配套資金都由他分管。因此，他想為老家辦點事也是很容易的。他粗略地估算了一下，打自擔任副局長這幾年來，僅他個人出面為老家的村里爭取的項目建設資金大概就有近三百萬元。對于一個小小的村集體來說，三百萬元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想到此，他的心里突然有了些后怕。他現在也不得不把在縣審計局當副局長的老婆說的話重新惦量一番，他覺得“聽老婆的話跟黨走”應該不會有錯，往后是得注意一點了。

又是一年芳草綠，植樹節到了。一日上午，縣林業局分管財務的副局長葉兵到縣財政局找向文申請撥付項目建設專款。向文笑臉相迎。一陣寒暄后，葉兵說：“今年縣里拿出五十萬元安排五十個村植樹，我已經把你老家的村列進去了。你看是給樹苗村里還是撥錢村里？”向文本不想再為村里搞錢，但葉兵已列進去了，他也就沒有提出反對意見，畢竟有縣長簽字把關。想到自己的老家地處山區，樹苗到處都是，再給樹苗村里豈不是浪費？于是，他便對葉兵說：“那就撥錢給村里吧！”葉兵點頭應允。向文回頭便給老家的村干部向小春打電話，讓他帶收據到縣林業局找葉兵，并囑咐他一定要多栽一些樹，把騰出來的錢用在該用的地方。向小春滿口答應。

向小春比向文大一歲，是向文的小學同學，只讀了三年的書就退學了。但向小春的兒子很爭氣，去年與向文的兒子同時考上了省城的同一所大學，而且是同班同學。向小春雖然沒有什么文化，但他的腦袋瓜很靈活，很會做生意賺錢、很會拉關系，不僅入了黨，而且已連任了兩屆村黨支部書記兼村委會主任。由于知根知底，向文對他辦事比較放心。向小春對向文也極為敬重，只要向文回老家，他必定親自上門陪著吃飯喝酒，甚至晚上還賴著不走，陪向文打撲克，逗他開心，玩晚了就把何燕趕到隔壁房間，由他陪向文睡覺。晚上睡在一張床上，向小春便對向文匯報項目資金是如何如何使用的。向文一再囑咐他要好好使用專款，搞好村級財務管理。向小春每次都是拍著胸脯讓他放心，說保證出不了差錯。

端午節放假，向文又帶著老婆急匆匆地趕回老家。他是想借機看看村里到底栽了多少樹，還想問問向小春，那一萬元樹苗款用在了哪里。沒想到，不看不知道，一問嚇一跳。原來，植樹節期間，向小春自個兒忙著跑運輸去了，沒有現場督導，村民們僅僅只在向文家的屋后山上補栽了近一百棵小松樹苗。再問錢用在哪里了，向小春居然臉紅了，吞吞吐吐不敢說實話。向文預感大事不妙，一氣之下，當即帶著老婆返回縣城。在返程的途中，何燕認真地對向文說：“我聽說，縣經管局正在搞村級財務大檢查，我看你很有必要讓檢查人員先到你們村查查賬，再往后拖恐怕要出大事了。你的飯碗恐怕也會被向小春砸了。”向文聽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然而，不出何燕所料，就在向文正在與縣經管局協商派人到他老家的村里查賬時，老家鄉政府領導打來電話，說向小春被村民舉報貪污了一萬元樹苗款，剛剛被縣紀委帶走了。向文一聽，惱怒得眼睛發紅了，牙齒咬得咯咯響。向小春出事了，他肯定要受到牽連，他的前途也會因此蒙上一層陰影。他后悔自己太感情用事了，都是鄉情惹的禍啊！說不再幫村里搞錢，最后還是家鄉觀念作祟，撥了“人情款”、“關系款”。然而，一萬元的樹苗款是小錢，還有往日撥到村的那么多筆專款，向小春到底貪了沒貪？要是像貪這一萬元樹苗款樣“下重手”，恐怕牢底要坐穿！向文不敢往下想了。

一個星期后，向小春的案子移交到了縣檢察院，向文也被縣紀委領導叫去談話。何燕欲哭無淚。在領導辦公室里，向文如坐針氈。領導讓他說真話，可他就是答不上來，因為，在他的記憶中，除了逢年過節回老家，鄉村干部陪他在老家吃飯，抽的煙喝的酒是鄉村干部帶來的，他從沒向鄉村干部伸手;有時鄉村干部帶點土特產到縣城里看他，他還要倒貼錢自掏腰包請他們吃喝。領導見他再沒話說，便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寫滿數字的信紙遞給他，并用極為嚴肅的語氣說：“向小春是你慣壞的，他根本不懂財務，在職這些年全都是包包賬。這都是他親口交待的一些與你有關的私下開支，你自己看看吧！”

向文接過信紙一看，嚇得面如土色。這些年來，僅村里為他家開支的費用高達五萬元之巨！向文的額頭開始冒汗了。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想我真的是個貪官嗎？他不由得靜下心來仔細往下看。原來有些開支被向小春注了“水”，有些開支他并不知情。比如說，向文辦兒子的升學宴，村里的三個干部都來道賀，一共送了三百元錢的禮金，向文以為他們是以個人的名義送的鄉親禮，還讓老婆給每人記上一百元禮金，到時他們家里辦酒好還禮金。這不，后來向小春跟著辦兒子的升學宴時，向文就特地趕回老家還了他家兩百元的禮金。沒想到向小春昧了良心，居然把村干部送給他家的禮金擴大了十倍，在村里報了三千元的賬，三個村干部每人私分了九百元。再比如說，最近一次為村里撥的一萬元樹苗款，據向小春交待，他偷偷地往向文的兒子銀行卡上打了一千元，另九千元照樣被他私分給村干部，這件事兒向文至今毫不知情。

向文在縣紀委領導辦公室一筆一筆核實村里為他家開支的費用，最終連同向小春打給兒子的一千元，一共落實了一萬六千元。向文羞愧難當，二話沒說，從公文包里拿出了自己的工資卡，雙手遞給了領導。領導當即開具了收據，同時縣紀委發文給了他一個警告處分。而向小春就沒他幸運了，因貪污挪用私分公款數額較大，最終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

半年后，向文調離縣財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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