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痛苦不期而至

熊培云

因為“曼徹斯特”這個地名，起初我以為這是一部歐洲電影。而且電影開始也的確給了我一種沉悶的印象。我相信，如果是在二十年前，我可能沒有耐心看完它。而時至今日，當我對人世間的事情了解愈深，就愈能置身其中并理解他人不幸的命運。

李·錢德勒是一個生活在波士頓的底層人。有一天，他接到一個電話，必須回老家“海邊的曼徹斯特”（這是一個真實的地名）為自己的兄長奔喪。

對于李·錢德勒來說，命運是殘酷的。生活中的一次偶爾的疏忽（嚴格說不是個體選擇），讓李從此家破人亡。兩個女兒死于火災，妻子因為無法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離開了他，而他也無法原諒自己。在警察局自殺未遂后，李從此遠走他鄉，像一個未亡人一樣生活。

影片中暗含的兩組對比關系，可以讓觀眾更好地理解李·錢德勒的命運。

一是李·錢德勒與妻子面對苦難時的不同態度。

相較于丈夫，妻子蘭迪不僅較早地走出痛苦，重組家庭，并且再次生兒育女。而李似乎寧愿選擇孤獨終老。所以他對任何試圖與其搭訕的女子都置之不理。當一場大火毀滅了他美好的一切，痛苦便成了他唯一的遺產與補償。這里的補償是一種微妙的心理感受——當錢德勒緊緊抱著痛苦不放時，他的孩子就仿佛永遠和他生活在一起。

人世間葬禮無數，卻很少有人愿意安葬痛苦。有時候也只是因為痛苦對于生活于痛苦中的人有用，可以幫他度過無意義的災難。

二是李·錢德勒與侄子帕特里克·錢德勒對生活的不同態度。同樣是出生于海邊的曼徹斯特，前者因為過去太沉重，所以他總想著逃離，他對這里的生活完全是悲觀的；而后者卻一刻也不想離開這里，因為這里有他的樂隊、兩個女朋友、港口和船……當命運將兩個人放在一起時，一個人想的是結束自己的生活，另一個人想的是開始自己的生活，并因此形成某種張力。

而此時的帕特里克·錢德勒，何嘗不是年輕時候的李·錢德勒？

猶如一個鐘擺，我們的一生注定在歡樂與痛苦之間搖擺，但是頻率并不相同。這種區別同樣表現在上述三人的生活之中。

《海邊的曼徹斯特》是一則生活寓言，它打動我的同樣還有救贖的內容。而幫助李·錢德勒完成自我救贖的正是他的侄子帕特里克·錢德勒。帕特里克需要李父愛般的幫助。一個拒絕生活的人照料一個熱愛生活的人，盡管這是前者一直試圖拒絕的，但他也因此獲得了某種安慰。

這樣的故事讓我想起電影《宵禁》（curfew）。一個正在自殺的人，因為接到妹妹的電話停止了自殺。電話那頭，妹妹因為外出，希望哥哥能夠幫她照料九歲的女兒。

人有時候是需要在人間煙火中生活的。那里有一種叫責任心的東西。在關鍵時候，它會像纜繩一樣將人從絕望之海中引渡上岸。我敢說，這不是電影教給我的，而是我的人生經驗。

《海邊的曼徹斯特》雖然沉悶，卻讓我幾次眼角潮濕。最后說說風景吧，這也是該片的一個看點。只是，我所關注的不是帆船和港口，而是新英格蘭地區的風雪。

當李·錢德勒站在窗口看雪的時候，我看到的是大雪讓每個人陸續回到自己的家里，各自照顧好自己的命運。而人終究是孤獨的，即使是在同一個家里，命運也各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