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明其實一點也不聰明

●馬 德

人活到吊詭是遮掩不住的。也就是說，你感到自己很精明的時候，別人也早已看出了你的精明。

看出來，但未必有人去道破。精明的人玩得很投入很深情，他們把自己深深地藏起來，以為全世界都被他蒙在鼓里，其實他是一個人在掩耳盜鈴。

在精明人的周圍，不是有好多傻子，而是有好多顆冷眼旁觀的心。

精明的人大多表現得熱情。即便是第一次見面，看起來也熱烈得像跟你好了許多年似的。這種熱烈，讓你感覺一點也不真實。人在極度夸張的不真實面前，不但不敢回之以對等的赤誠，反而會觸發懷疑和小心。對方越熱烈，自己越虛空。

如果連拙樸憨厚的人，也開始變得精明，那便絕不是一個人的淪落，而是整個人世在淪陷。人格質量的集體下降，心眼的逐漸增多，差不多也算禮崩樂壞了。你想想，好多人靠心眼行走于世，一個虛情假意的世界，將會多么可怕。

誰也不愿意跟愛算計的人在一起。得失是一方面，關鍵是與之相伴步步驚心，你會活得很累。所以，精明的人很難有真正的朋友。因為，跟假惺惺的人在一起，你很難惺惺相惜；跟不實在的人相處，你會大不自在。

唯在污濁里，才會感受到清新的純凈和暢快。久與精明的人周旋，才會感受到坦誠、質樸、胸無城府，這些閃耀著人格光輝的力量是多么寶貴。因為在心底強烈地膩歪過一批人，才會如此深情地喜歡一些人。在膩歪那里，你看到了要逃避的世界；在喜歡這里，找到了脾性相合的同類。

除了互相利用勾搭在一起，精明人之間其實很難相處。他們不會一物降一物，以大的精明征服小的精明，從而臣服或追隨。精明更像一根刺，長的刺只會刺到刺更短的人身上。一個算計人的人被人算計了，豈能心甘和容忍？精明人，也會是彼此的大敵。

與精明的人打交道，有一個好處是不用擔心冷場。前提是，你值得他交往。反之，遭遇的不僅是冷場，還會是冷若冰霜。

——這也正是精明的一部分。你有用，才是他們交往的圭臬。他們有所待，只是因為有所圖。

精明的人當面示人的，看起來都很熨帖。但你會發現，他們最終熨帖的，只會是自己。所以，這些人，一轉身就沒法看了，一轉身就無限蒼涼了。多少熱烈和熱鬧，抵不過轉身之后的蕭索和凄涼。

也許在人生的某一刻，心眼多的人會走到前面，甚至會站到高處。但，真正能走到最后的，一定是滿懷赤誠的人。一個虛情假意的人不會走得太遠，同樣，一個虛情假意的世界也不會支撐得太久。

真實，是人與人交往的全部價值所在。這個價值沒了，首先失去的是互相欣賞的尊貴感，其次失去的是彼此信任的尊嚴感。在尊貴感那里消失了希望，在尊嚴感那里消失了意義。當這一切都沒了，世界已然坍塌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