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衣而眠

●董改正

“和衣而眠”的最佳聯句是什么？我覺得是“隨遇而安”，它們的意味也大抵相似。

春日讀書，書是好書，時為上午，濃茶已斟，卻依然困意如潮。遂拋書在椅，投身于床，正待要寬衣解帶脫鞋去襪之時，忽然想到前幾日鄭重其事去睡，后來卻被驚擾得睡意如警惕的蜻蜓，不敢落于晃動不定的蓮稈。就廢然興嘆，草草掀開被子，側身橫躺，拽被角搭住腹部，鞋襪不脫，雙腳著地。卻霎時睡意洶涌而來，漫過肢體，剎那入睡。

幾次都是如此。

覺得很妙。妙在不刻意，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

和衣短睡就像一篇小品文，其韻在于隨性曠達，不需要提綱，也不需要構思良久，心之所至，筆便追隨而來，意盡而止。世上大千漫漫浩浩，于我有何哉？我只取一瓢飲。和衣短睡，就是小品睡。乘興而來，興盡而歸，干凈利落，但余韻悠悠。

一個酣暢淋漓的短睡，賽得上一個長眠。

人生也是如此。金庸說，人生最好是大鬧一場，然后離去。其義也在隨性瀟灑、不拘不羈，如同和衣而睡。甚合我心。

大鬧一場，又毫不拖泥帶水離去的人，背影很美：就像人去后，瓜皮果核滿桌，一鉤涼月如水；就像舟去后，波心蕩冷月無聲，一湖漣漪如琴。青山隱隱，綠水悠悠。和衣而眠，有的就是這種風神蕭朗的情味，不刻意，不強求，不循桃花而去，而忽逢桃花林。那尋桃花源的劉子驥雖是高人，但刻意去尋，當然找不到。

世上求證桃花源的人，都落了下乘。源在心間。你不去尋找，反倒悠然見南山，桃花源就是這么出現的。就像和衣而眠，睡眠躡足而來，羅襪如蓮。

喜歡抄寫太白詩。或悠然，“眾鳥高飛盡，孤云獨去閑”；或深情，“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或豪縱，“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縱使是對仗工整的“一叫一回腸一斷，三春三月憶三巴”，也是渾然天成，都如“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那般隨意自然。詩貴真，貴率性，太白是天生的詩人。

詩性的人生，貴得適意。苦惱無非“多少”而已，不必等那張鋪得錦繡香軟的床，也不必定要等來身心完全順遂的自己，縱不能“死便埋我”，當可以“和衣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