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雪 (西南財經大學天府學院 610031)
2019年3月,全國兩會召開將“鄉村振興”提升至國家發展與振興的戰略議程。鄉村振興戰略作為黨的十九大提出的一項重大戰略方針,關系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全局和歷史性任務。一時間“鄉村振興”的設計熱度成為社會輿論話題涌入大眾視域。然而如何思考真正意義上的“鄉村振興”?關于其概念背后的問題導向,實際直指當代中國鄉村發展以來一直顯露的設計困境。鄉村的不斷振興無疑將會帶動中國經濟總鏈的并序發展,但設計求證之路卻絕非僅局限于物質經濟利益上的設計探尋。換句話而言,當代中國鄉村振興釋放的設計效應,應更多散發“人文主義關懷”的設計溫度,投射于真正需要得到關注與關心的用戶身上,其背后潛在的社會意義與價值取向需要每一位設計者開啟深度而多元化的思考。那么鄉村振興背景下需要真正被得到關注的人究竟是誰?基于鄉村振興的設計更新與改造又該何去何從?為更好的詮釋此問題,借以下列一組數據進行有效的論證。
依據全國普查公報與政務公開的大數據顯示,中國從2000年開始已躋身于“老齡化國家”的行列;全國老齡化人口總數將于2020年占據我國總人口數量的17.8%,意味著我國將在短短二十年時間,從老齡化社會轉入老齡化國家的行列;預計到2030年,我國老齡化人群將達到3億人口數量;2040年,這一數值將持續上升至4億人口,這將預示著我國全面進入超老齡化社會。相信一系列客觀數字的背后暗喻了我國對適老化宜居生活的迫切營造與發展趨向。2006年世界衛生組織提出“老年友好型城市”發展理念,旨在幫助城市老年人消解家庭參與及社區生活的障礙,營造健康活力的晚年生活;2008年全國老齡辦在該理念的推動下,在國內率先提出“老年宜居”的概念,積極推動老齡化人居環境的建設。從上述政策實施中不難看出政策制定者對老齡群體的重視,然而付諸實踐卻是關注點多集中在城市地區,相比而言鄉村適老化人居環境的營造卻顯得十分匱乏。截至目前,人們依然發現在城市棲息地的邊緣地帶,城市空心村和近郊鄉村的空巢老人,由于缺少子女日常贍養與陪伴而長期過著孤苦凄涼的獨居生活,顯然鄉村老人晚年的物質環境與精神需求均無法得到正常性的滿足。然而伴隨城鄉代際關系在精神認知世界的愈演愈烈,形勢推演逐步演化為一道“隱性的邊界”,看似如一道無法逾越的代際性鴻溝,同時也是新時期鄉村振興中無法規避的設計困境。為追溯一條基于鄉村振興背景下的設計求證之路,重塑城鄉代際關系間的情感紐帶、營造鄉愁式記憶情懷、打造鄉村適老化人居環境,借以“邊界之說”的理論思想,以期探究城鄉代際關系“毗鄰隔離”下的邊界互思,探尋邊界設計在鄉村振興發展背后的深層內涵。
從日常生活視閾視角來看,邊界在不同物質媒介環境下形成不同的表現方式。日常生活經驗讓人們習得邊界的基本概念,它是社會大眾開啟空間認知的起點。美國城市規劃理論家凱文·林奇(Kevin Lynch)在《城市意象》一文里分析了人們認知城市的方法,提出道路、邊界、區域、節點、標志物五個概念,將其作為城市意象物質形態元素的體現與城市空間研究的基本要素。在人們認知城市意象的過程中,城市的邊界往往富有多樣而顯性的呈現類型。上海外灘在人們印象里,除了黃浦江固有的水域形態以外,便是江畔周圍有名的歷史文化建筑——上海東方明珠、和平飯店、金茂大廈、環球金融中心等,其建筑立面構成了黃浦江沿岸獨特而華麗的城市邊界,上演著十里洋場歷史文化街區的視覺盛宴。如果走到老城區里弄民居,石庫門與亭子間的緊密聯系又構成上海弄堂獨有的民居建筑風貌。而鄉村地域,物化邊界不再局限于實體建筑墻或流經城市的水域,一座山、一片林、一棟民屋、一條鄉間小溪皆可為公眾生活視閾下的邊界,形成柔性、包容的空間??梢哉f城與鄉呈現的物化邊界既互通互融,又凸顯異質化,是顯性邊界的直接體現,從而構成社會大眾記憶的標識、地域職能的承載、空間發展的媒介以及個體情感的寄托(圖1)。

圖1 物化邊界的生成意義(作者自繪)
城市化進程的持續推進引發城鄉代際關系的“毗鄰隔離”,這是城市化進程中遺留下的“長尾”效應,也是代際關系在生產世界、生活世界、情感世界斷裂作用下的社會發展新常態,亦即“PLE”代際關系空間模型(圖2)1。我國鄉村振興的發展需要彌合斷裂疏離的社會現象,消解這道“隱性邊界”。而在探尋“鄉村振興更應該為誰而設計”的問題,實際在于挖掘城鄉代際關系隱性邊界背后的緣由及內涵。挽回童年記憶的鄉愁不失為弱化代際關系認知世界中分化效應的有效途徑。當下的鄉村振興不僅需要謀求經濟利益的振興,物質環境的振興,同樣需要代際關系的振興。設計者需要具備問題導向式的思考方向與意識基礎,需以人文關懷視閾為起始點,探尋鄉村振興“毗鄰隔離”下思維路徑的突破口,借以隱性邊界與顯性邊界的交融互思開啟設計之旅。

圖2 “PLE”代際關系空間模型(作者自繪)
邊界“解碼”,其區別于日常生活視角下對物化邊界的認知體驗,亦非代際關系間隱性邊界的限制性解讀,它更為一種設計視閾的視角對不同事物與環境的閱讀與審視,亦屬顯性邊界與隱性邊界的交融互思。邊界“解碼”作為一種思維模式,旨在將現有的多重資源有效整合以實現空間視覺的意象性與標識性,從而集聚設計效益。鄉村民居建筑作為塑造人居空間體的基本要素,其邊界往往為顯性物化邊界與隱性意化邊界的共融,即可為實體墻,亦為抽象與具象、空間與屬性、自然與人造、新與舊、材料工藝、文化時空、生活方式等意化邊界的共同體,聚焦于生活品質、生活方式及鄉村意象。這種多元差異化的邊界解讀實為一種鄉村民居建筑的空間“轉譯”與邊界“解碼”,指引設計者開拓鄉村民居多向度的思維路徑??少Y參照的案例是四川廣元金臺村22棟民屋改造。高矮不齊的屋頂作為民屋建筑的第五立面,設計以打破常規的手法塑造“屋頂農場”,為村民提供種菜養花的生活體驗。屋頂作為民居建筑的邊界,以“空中農場”的抽象理念形成可循環利用的生態系統,以滿足鄉村職能化功能預設,構成鄉村標識性大眾意象心理,創設共享生活體驗式情感空間,該案例給予設計者邊界設計的啟示。在鄉村民居設計中,邊界形態的界定需追溯物化邊界形態背后的價值取向,探尋與意象標識、生活方式、情愫寄托等密切相連的設計路徑,將物化的顯性邊界與意化的隱性邊界二者結合,來試圖消解城鄉二元結構中看似無法逾越的代際鴻溝。
將邊界設計的“新舊”與“雜交”置于特定的鄉村民居設計中,以闡釋思維模式下的邊界“解碼”與空間“轉譯”。借以石塘漁村民居建筑設計的闡釋,以對“浙派鄉村民居”提供一種可資參照的設計解讀與應用路徑,形成邊界設計獨到的閱讀視角。石塘漁村為地處浙江省臺州市東南沿海地區,三面臨海的特殊地理位置使其隸屬濱海型鄉村的類型。在改造實踐中,以邊界設計主線介入設計主視角,通過以下三個方面即材料工藝、空間形制、生活方式以體現鄉村民居建筑設計的“新舊”與“雜交”。
改造后的民居建筑總體保留“以石為基”的石屋風貌,借鑒當地丁順相間的石料布設方式及貝殼燒成礪灰的石塊粘結方法,以達到防水防潮防風的建造意圖,關于該點在建造材料與建設工藝的邊界設計視角中屬于“舊”的設計介入。同時通過嫁接新材料與新工藝實現二者的新舊并序,以滿足當下視覺審美的迎合需求。基于此,改造設計在石礦保留與就地取材的構思基礎上,將民居建筑體分設為四個組成部分,分別是折疊屋頂、建筑外墻、內部結構及建筑外觀。其中屋頂塑造采用無出檐口折形屋頂,配以當地青瓦的材料工藝;屋身加設花崗巖、清水混凝土及舊式磚混結構以產生材料工藝的新舊拼貼;內部結構通過暖灰色肌理涂料塑造內部隔墻,底層以石塊、板梁及鋼筋混凝土進行加固。
改造后民居打破傳統“一”字型排開的組織結構,由于這種以間為戶的通天架構無法適應漁村現代生活與生產方式的需要,因而設計更新考慮從獨立的2~5間不等的空間格局演變為獨立式房屋形制,同時建筑層數上仍延續原有二、三層為主的設置方式。漁村傳統民居的正屋開間為3.450m(包括50mm墻厚),進深8.3m(包括50mm墻厚),現狀開間小、進深長的民居格局易產生采光通風不良的現象?;诖耍脑旌竺窬硬捎靡?*5m的模數演變生成民居空間構成體,并分別以分解→復制→旋轉→扭曲→幾何裁剪等不同設計方式,實現石塘漁村民屋形體改造。因當地剪紙藝術盛行,并作為石塘漁村獨有的民俗文化,因而改造后方案充分利用剪紙藝術這一鄉村民俗,將漁村原有的雙坡屋頂形態通過裁剪、折疊的手法,對民居建筑進行抽象化演變。同時延續原有坡屋面約30°坡度角進行模數化旋轉,即分別以30°→45°→60°→90°旋轉單元空間體,在保留原有坡屋頂形制的基礎上生成折形式異性屋頂。借鑒民俗文化——剪紙藝術進行交融,汲取當地石材自然元素為靈感來源,塑造民居建筑外觀以詮釋漁村石屋特色,該設計理念通過借以鄉村自然元素的形態移植這一嶄新的視角參與石塘漁村民居建筑的改造。改造后的鄉村民居不僅保留其傳統組織結構,同時以抽象概括的方式來詮釋當地石材以達到建筑形制的雜交與共融。因而借以漁村民居邊界設計的新舊、雜交,對形成視覺外化效應以吸引非常駐人群及消融代際關系間“毗鄰隔離”的社會現象具有促進意義與參考價值。
生活方式的融合旨在描述石塘漁村空巢老人對童年生活的寄思與抱團養老模式的追求。曬魚干作為石塘漁村老人普通而典型的生活場景,在改造實踐中應對其予以沿承。為消解漁村空巢老人孤寂的晚年生活,改造設計將鄰里社區、共享社交的生活模式置入其中,通過一天中6個時間節點的行為預設參與模擬,亦即親子互動、鄰里交流、漁市碼頭、漁事勞作的行為模式來創設漁村老人當下的生活文化場景。通過老舊屋舍的保留用以漁村老人生活記憶的傳承,以新民居改造實現漁村老人共享空間、鄰里社交、抱團養老生活方式的設計介入,以營造漁村老人——子女——同伴間新舊生活方式的邊界融合、文化場景的相容并序及情愫體驗的鄉愁情懷。
《老子》曰:“合三十輻為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該句話本意在于道出“有”與“無”間的辯證關系,卻也很好的說明邊界與空間間的互為統一??臻g由邊界生成,通常人們易于關注邊界形式本身,卻忽略邊界形成背后的社會意義和初始目的。中國鄉村民居歷經上千年的歷史,延續至今共經歷了“傳統延續期——過渡期——現代轉型期”三個歷史發展階段。若以建造材料的演變來看,傳統延續期的民屋住宅大多受制于建造技術與生活方式的影響而采用夯土毛石,于是鄉土材料成為該時期大眾意識中顯著的民居邊界;過渡期紅磚得以廣泛應用,形成區別于傳統時期意識邊界的界定;現代轉型期預制混凝土結合現澆工藝的建造方式逐步在鄉村地域成熟,但多數建成案例卻缺乏新舊資源整合下的巧妙定型,沒有較好的完成歷史、文化、生活的調適與融合,從而設計背后引發城鄉代際關系間親疏遠離的現象。當然鄉村民居建筑的邊界向度不僅局限于建造材料單一的設計思維,其可為各項屬性的共融,以形成資源整合下的“雜交”,進而讓更新改造成為一種創設“回歸田園、回歸故土”的鄉愁情懷。在保留村民智慧文化象征的同時以現代審美與當下生活方式的結合來考慮設計,讓物化顯性邊界重新賦予最初的生成價值。由此,鄉村民居設計通過賦予顯性邊界在地化的意象標識、情愫體驗、生活方式,在無形中實際也弱化了毗鄰隔離的“隱性邊界”,從而為“中國鄉村振興下為誰而設計的困境”指明一條清晰的設計發展方向。
邊界是界定相同或相似事物的認知媒介與劃定工具:一方面,它是清晰可感的,作為限定空間的基本元素;另一方面,它似乎又捉摸不定,耐人尋味,是人文主義與人性關懷的提煉與升華。若借以釀酒過程進行類比,隱性邊界是采集原料的籌備階段,顯性邊界是投入酒曲的中間環節,隱性與顯性邊界的交融互思意味著釀酒過程中對甑內溫度的微妙把控,最終成就釀造與產出的過程。借以“邊界”理論思想,審視我國鄉村民居的設計發展,思考形式背后的設計初始,這對于改善毗鄰隔離的代際關系、生活行為下的新融合、鄉村振興的社會意義創設出獨特的思維導向,亦為鄉村振興為誰而設計的困境謀求新的解題思路。
注釋:
1.“PLE”代際關系空間模型為城鄉二元結構代際關系間生產、生活、情感三個世界的統稱。其中P代指生產“production”;L代指生活“life”;E代指情感“emo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