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飛過的人說

劉皓　張堯　魯曉冬

張堯在初教6 上飛畢業考核架次

最原始的飛行樂趣劉皓 空軍飛行員

初教6這個飛機對于在大院中長大的我來說，并不陌生。院里的教學場上的它是學員的教具，卻也是我們的“迪斯尼”，沒事小伙伴們就會去爬上爬下。無論晝夜，它都會轟鳴著飛過頭頂，小時候只要它飛夜航我腦海里就會出現電影中敵機偷襲的畫面，不敢出去玩耍。

高三那年我報名參加了空軍招飛，成了一名空軍飛行學員。北京奧運會前夕下到了初教團，回到我長大的地方，開始和這個小時候的玩伴一起共事。那時候初教6的前10個小時算是體驗飛行，主要檢查是否適合飛行，會有限地給一些操縱機會。第一次飛行，教員做了幾個轉彎檢查了我的方位感，壓了壓坡度看看我態勢感知的能力，做了一些動作檢查我身體有無不良反應。飛行中教員也讓我壓了坡度，可能我因為緊張壓得很慢，再加上教員把關，這個坡度壓得很穩。

初教6飛行駕駛艙中的劉皓

劉皓剛下初教團與初教6的合影

第一次單飛，計劃是8次起落。前幾次大家很小心謹慎，慢慢地開始有人嘗試帶著前輪連續起飛，最后一個落地也要帶一會前輪。那時候感覺這樣子很帥，高昂的機頭代表著我們奮飛爭先的雄心。隨后，儀表動作、特技、編隊、夜航接踵而來，頻繁的科目轉換讓人有些透不過氣。主動操作的積極性越來越高，教員放手量越來越大，準備的東西越來越多，演練的時間越來越長，身體也越來越累。有時飛完回來就癱在床上，不想去吃飯。

飛行時間的增長帶來的是對初教6了解的深入，我們發現這家伙真皮實啊！機齡比我們都大還在空中輾轉騰挪，那時候我們都說只要翅膀在就沒問題。初教6飛機在部隊已經飛行超過1000萬飛行小時，從未出現一起由設計、制造質量問題引起的重大飛行事故，這也充分證明了它安全可靠?；钊桨l動機，雖然噪音大，但性能穩定，加減速性能好。我們這幫藍天菜烏飛編隊時那油門簡直就是拉風箱，這點既保證了隊形完好還保證了安全。之后的噴氣式發動機有了燃油調節器，快速動油門并不會有反應，頻繁動油門還容易造成停車。這么一比，初教6的發動機確實很適應新手練習。機翼方面采用的是平直翼設計，升力大、空滑比好，處置特殊情況余地也會增大。這種翼型是翼根失速，降落時如果拉桿過多飛機也只是砸在地上墩一下屁股，比三角翼翼尖失速的滾轉特性要安全得多。那時候初教6最驕傲的動作應該是失速螺旋，是唯一將這個動作寫進大綱的機型。初教6是個糙漢子，糙到密封性并不好，糙到沒有環控系統。夏天出汗冬天發抖。

最美的是夜航單飛。晚上的能見度真的是太好了，我在起落航線上就看到了整個北京的夜景，最明顯的是高高的中央電視塔。而在編隊科目中我欣賞到了初教6那種極致的美。日暮時分，我與長機在空域進行編隊飛行，長機轉彎時看到夕陽照在它機身上，金屬的光澤彰顯硬派氣息，配上燕山山脈那淡淡的山嵐之氣，畫面如此和諧，仿佛飛進了電影《珍珠港》里。

美則美矣，偶爾也有些糗事。一次單飛，一個學員著陸時拉飄了，飛機遲遲不接地，其他教員對該學員的教員說：“這是個5分的偏差啊，教員都做不了這么標準?！背踅?前起落架里面的鎖定機構設計很獨特，如果剎車時沒擺正前輪，飛機剎停時會晃一下歪在那里。這時候你就會看到前艙的學員下飛機直奔機尾而去，那是抓住尾翹利用自身重量，通過杠桿原理將前輪擺正，官稱“顛前輪兒”。如果出現了這個事情，也是要被其他教員和學員當做笑柄的。

初教6廣泛應用與空、海軍的飛行院校，是名符其實的“飛行員搖籃”。每個軍航飛行員對初教6也許都有一個情節吧，他承載的是我們最初的飛行夢。離開初教6已有十余載，飛到現在發現自己和周圍的人最懷念的就是它，大家都說那才是最原始的飛行樂趣。

初戀初教6 張堯海軍航空大學飛行教官

初教6飛機是我飛行啟蒙的第一架飛機，即便是在飛過教8、教10這樣的噴氣式教練機后，我仍然對這架螺旋槳飛機記憶深刻、念念不忘。這種深刻感情的建立，不只因“初戀”的情懷，更是因為其優異的特性和容易駕馭的親和力。

剛接觸這款飛機時，我其實對它沒有太多好感——外形極其古典，而我心里的“C位”是蘇-30這種擁有“性感身材”，不，是優美線條的現代飛機;并且第一次收起落架時它就噴我一臉氮氣（初教6靠氣壓收放起落架，收放的操作動作不連貫時，會從收放手柄處噴出氣體），讓我記憶猶新。然而，隨著飛行時間的積累，我逐漸了解這架飛機時，卻也正是這種質樸皮實、“居家耐用”的氣質捕獲了我的“芳心”，讓我對其戀戀不舍。

當殲20、運20天天霸屏的時候，初教6民用化卻登上了新聞的頭條，必定有其驚人之處。首先，這架飛機是一架低速飛機，可以讓飛行學員非常直觀地通過操縱飛機做各種機動動作來深入理解所學的飛行原理，逐漸建立起對航空飛行的認識，為以后飛高速飛機打下基礎。同時，對于一名初學者來說，它還有利于學員逐漸養成良好的飛行規范，這是高節奏的戰斗機飛行的基礎和重中之重。而從我的經歷來說，相比其他飛機，這架飛機上手實在是太快太容易了，若不是要為戰斗機飛行打基礎，經過數十小時的訓練，就可以自如在空中翱翔了，我想這也是很多國外的飛行愛好者喜歡折騰這架飛機的原因吧。

其次，這架飛機的機動性非常出色，幾乎所有常規的特技動作它都能完成，相當于省去了高級機型更多的基礎訓練時間，這就在飛行員的培養鏈條中大大提高了效率，為后續機型減輕了很多壓力。

其三，因為其結構簡單，帶來了極高的安全性和可靠性。可以說，初教6是我飛過的機型中出動率最高、故障率最低的飛機，我想正是這個原因奠定了其幾十年屹立不倒的基礎，讓其成為了航空屆的常青樹！

經濟性也是不能不提的一個重要優勢。其采購成本非常低，零配件也相對便宜，為長期使用打了個好基礎。再加上其配備的活塞六甲發動機經濟性高，幾十升的航空汽油就能飛個把小時，這對于動輒加幾噸航空煤油的戰斗機而言，簡直是省到了極點。同時上文講的，利用初教6培養學員的飛行規范、掌握各種機動動作的操縱技巧，可以節約大量的高消耗飛機的訓練時間，這個經濟性就太大了！

獨一無二的初教6駕駛艙

當然，對于培訓機構而言，它還有一個重要的作用，那就是篩選學員！一個人的飛行能力在經過一段時間的飛行后，是很容易被分辨出來的。尤其是這樣一架低速、高性能、高可靠性的飛機，既能保證飛行安全，又能很快地確定學員的飛行能力，可以為后續機型高效地定向篩選更適合的飛行員。這對于一個迫切需要大量高素質戰斗員的國家來講，是非常重要的。

不過，雖然初教6具有這么多優點，但這型飛機畢竟設計年代久遠，即便性能上不算落伍，但在類似航電、環控、救生設備、舒適性等方面，已經嚴重落后于時代，民用上還好說，但用作軍事訓練，尤其是銜接三代戰斗機的訓練，已經不能滿足要求，實質上是拖了軍事訓練的后腿。從這兩年海、空軍接連裝備教10飛機來看，先飛初教6，再飛教8，再上高級教練機這條路基本快到頭了，未來需要的是一款能匹配教10飛機性能的初級教練機，由這兩款機型組成快車道，用更短的時間，培訓出飛行技、戰術能力更強的戰斗機飛行員。

尤其是海軍的飛行員培養，隨著國產航母的下水，艦載戰斗機飛行員的缺口將更大，如果還是沿用之前的路子培訓，效率根本不足以滿足其需求。所以，我是極其迫切的希望能有一架屬于海軍航空兵的初級教練機的出現，一解海軍燃眉之急！

機壇奇葩初教6 魯曉冬 民間飛行員

我是一名民間初教6飛行員。作為一個航空愛好者，我三生有幸地在山西大同航空訓練基地（現在的名稱是山西大同航空運動學校）比較系統地學習了初教6的飛行技術，從起落航線、航行轉場到部分特技科目。是初教6飛機圓了我最初的飛行夢想。在比較長的一段時間內，我把初教6當成了飛機的代名詞。一提到飛機，腦海中唯一出現的就是初教6，一提初教6，腦海中首先蹦出的卻是它那股稍微有點臭哄哄的氣味。

是的沒錯，初教6飛機給我的第一個印象，就是它座艙里那股特有的氣味。在大同東王莊機場南機庫里，那是一架涂著白色020編號的軍綠色初教6飛機。那天早上我來到飛機上進行座艙實習。座艙蓋關著，機務科的李科長用一把改錐在前艙蓋左前角的按鈕上輕輕一頂，座艙蓋銷子就打開了。有的手勁大的人可以直接用大拇指把艙蓋鎖給按開，我—直做不到。

機務人員一般比較反對讓無關人員進座艙。因為初教6的起落架是可以在地面收起的。如果外人進了座艙亂扳，把起落架收了，后果不堪設想。另外，機務人員也不喜歡有人進去動襟翼和剎車，那樣會造成冷氣瓶壓力低。我跨進了座艙，直接坐進了椅盆里，那股混合了汽油、滑油、膠皮可能還有過期黃油的味道就撲面而來。

相比氣味，遠遠落后排在第二名觸動我心的是初教6那烏黑黑的儀表板，給人一種鋪天蓋地的感覺。除去領航時鐘以外，14塊儀表簡單粗暴地分兩排陳列在儀表板上。主飛行儀表，完全沒有按照“飛行六件套”的國際慣例進行排列。甚至任性到幾乎沒有哪兩架的儀表擺放是完全一致的。這架飛機放進氣壓力表的地方，那架飛機放的可能就是空速表。三用表的地方也經常變換。總之每架初教6飛機都是唯一的。

和世界上所有其他飛機地平儀上藍下咖啡不同，初教6飛機的地平儀是上咖啡下藍。在飛行當中它上下轉的方向也是和人的本能反著的。和世界上其他飛機航向指示器表盤轉小飛機不轉的規律再次相反，初教6飛機的全羅盤，在飛行中是表盤固定，里面的小飛機轉。除此之外還有螺旋槳是逆時針旋轉（從座艙角度看），磁電機開關的方向也是逆時針開順時針關。全都是反著的。不過外觀如此粗糙的全羅盤，卻有一個讓賽斯納等其他飛機汗顏的、非常高大上的功能，它是可以電動協調的！飛行員只需要按下儀表旁邊的協調按鈕幾秒鐘，航向指示就自動與磁羅盤對齊一致了！相當地方便，這在那個年代的輕型飛機里簡直屬于黑科技！

初教6飛機的起飛操縱很容易掌握，唯一需要特別注意的是抬前輪形成起飛姿態防止機頭冒起。這個是需要手感的。在剛開始拉桿的時候，手感稍重，但當前輪離地后桿力瞬間變輕，此時如果還繼續用剛才的手感和力度，飛機頭肯定就會冒出天地線老高來個大張嘴。這個是非常不安全的。這時需要放松桿力和動作幅度，輕輕穩住桿，讓飛機保持住機頭蒙皮高于天地線20厘米的姿態上。對于初學者而言，這個操作有一定難度。因為初學者心情緊張，握桿的手是大把攥，手一攥死，手上的肉墊就被捏實了，以至于神經完全感覺不到桿力的微妙變化，哪里還能根據飛行姿態和桿力變化靈活調整呢？

我的師父曾經多次說過，初教6這個飛機，拿三個手指頭捏著桿就可以飛。這個話是真的。飛行其實絕大多數情況下，靠的是指尖的觸感，通過手上的肉墊來體會桿力，敏捷精準柔和地對飛行姿態進行微調。初教6這個飛機這一點尤其明顯。有的人說初教6的桿比較“賊”，大概也是這個意思。

初教6飛機的兩點滑跑過程比較明顯，飛機會抬著前輪跑過一段距離，然后速度達到115千米/小時的離陸速度，飛機就自然離開地面了。30米收起落架，開鎖把圓球—樣的手柄頭按下再向上扳起。一股冰涼的冷氣從儀表板后面噴出來，即便戴著勞保手套也能感覺到。風擋左前方和兩側機翼上像魚漂一樣涂著斑駁紅白油漆的指示桿依次縮了回去。50米收油門和調變距。油門收到進氣壓力700毫米汞柱，變距桿輕微后拉將轉速調到2250轉/分鐘。要先收油門后調變距。增大功率的時候反過來，要先加變距再加油門。

初教6的上升和一二轉彎操縱動作量都是極小的，做到桿舵協調不難，三邊飛行飛機配平好，幾乎就是像裝了人工智能似的自動往前飛，當然哪可能是什么智能，就是飛機穩定眭好。操縱性和穩定性是一對矛盾，操縱性如此靈敏的飛機，還能同時做到如此穩定，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初教6飛機是我第一種接觸的飛機。學了初教6，我以為全世界的飛機都像它這樣。后來接觸到其他飛機，第一感覺是這個飛機怎么這么設計？為什么這么操作？怎么和初教6一點也不一樣？真是個奇葩！后來接觸飛機多了才發現，真正奇葩的是初教6！

我對于初教6飛機，一開始并沒有特別的興趣，只是因為它是當時我學飛的唯一途徑，沒它不行。我對初教6飛機也沒有激情。因為激情這東西不牢靠，飛行需要持之以恒的付出和堅持，而不是激情。但緣分注定我和初教6飛機有了這短暫卻深刻的經歷，我對初教6的感情，從一開始的沒感覺，通過共同飛行慢慢進入到了親情的階段。親情是什么？就是當擁有的時候你不覺得它好，但卻萬萬不能割舍的那種感情。

責任編輯：武瑾媛

魯曉冬在地面利用風擋模型進行起落航線飛行程序的演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