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晗

在大理流傳著一幅對聯:“上關花,下關風,下關風吹上關花;蒼山雪,洱海月,洱海月照蒼山雪” ,橫批“風花雪月”,這其中道出了大理四景——上關草原上的姹紫嫣紅,下關山口的徐徐清風,蒼山山頂的皚皚白雪,洱海月色的朦朧醉人,“風花雪月城”因此得名,也成為大理的別稱。
拍攝于上個世紀50年代的電影《五朵金花》時至今日還被人津津樂道,這段發生在大理的愛情故事不斷在現實中演繹著各式版本。半個多世紀后,一部名為《彩云之南》的紀錄片吸引了英國畫家萬哲生(Jason Pym)的目光,隨后與新婚妻子萬可(CC)從上海赴大理閃婚蜜月,一杯咖啡的時間讓他們決定在此地定居,萬哲生在此后的十年間為大理寫下了一本外傳——《大理外傳——一個英國人的大理速寫本》。比野史更真實,比正史更精彩,大理的每一幅山光水色、每一道唇齒留香、每一處淳樸民風以及與他擦肩而過的人都在他栩栩如生的筆觸下刻畫得入木三分,圖文并茂,大理穿越千年的前生今世都濃縮在他小小的速寫本中。
外出創作的異鄉藝術家不少,然而被當地風土人情所吸引而久居于此的并不多,萬哲生即屬于“少數派”,他將即目所見的大理風光以及一家三口的日常生活,以俏皮的插畫配上生動的文字得以呈現出來,不僅如此,“風花雪月城”的民俗文化、歷史傳承等等都在妙筆生花之中重現。

萬哲生與中國的緣分要追溯到父輩,直到現在,他還清晰地記得小時候家里墻上貼滿了印有中國字的小貼士,癡迷中國傳統文化的父親早已將學習中文融入到日常生活之中。也許是耳濡目染,萬哲生對中文的發音和字體情有獨鐘,就像他生動的形容,“英語是跟章魚打架,中文就像樂高積木”,于是在大學時期,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中文系。
1993年,萬哲生遠道而來到中國留學,他先是給自己取名為“平哲生”,12年后一個偶然的機會,他邂逅了未來的妻子萬可,夫隨妻姓又改名為“萬哲生”,在這個詩情畫意的浪漫勝地,在蒼山洱海的環繞下,他們閑適的蜜月之旅從此有了新的打算,在大理,等待他們的是“從前車馬慢”的悠然生活。
酸辣魚、黃燜雞、米線……大理的美食數不勝數,然而萬哲生卻只鐘情一種美食——臭豆腐,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在《大理外傳》中他對臭豆腐就有一段“長情的告白”:因為它發酵后聞上去有點像臟襪子而得名,在大理也稱作“霉豆腐”或者“毛豆腐”,因為發霉長了長毛。一般來說,如果食物需要剃胡子,我是不會吃的,但是臭豆腐是一個例外。它是大理美食里的一顆璀璨明珠,如果有一天我無奈要離開大理,我一定先要學會怎么做臭豆腐。
由一個人而愛上一座城,又因一座城而愛上一味美食,在萬哲生來看,臭豆腐和法式貴族奶酪的味道有一種“隱形的遙契”,重口味的刺激一以貫之。離開故鄉的日子,那些從小吃到大的西式美味漸漸從味覺中淡忘,取而代之的是大理不可取代的風情。家常尋常的味道,家居樸素的擺設,與萬哲生從前的城市生活大相徑庭,正是在這遠離喧囂的小鎮,萬哲生繼續著他的理想,從2005年定居至今,他在紙上描摹出了一個英國人視角的大理街景,裹著肉醬、辣椒的米線,一天的生活就從這碗熱騰騰的吃食開啟。
作為名副其實的旅游勝地,大理被貼上了很多文藝的標簽,受到諸多熱捧,餐廳、民宿體驗如雨后春筍般悄然而生,商業味也日漸濃厚。有人將《大理外傳》看做旅游攻略,然而萬哲生卻將它視為自己寫給大理的情書,在他看來,大理古往今來的朝朝暮暮遠不止所見所聞,游客看到的是大理的景,深入探究才能讀懂大理的魂,在那里藏著很多連當地人都不知道的秘密,“我來到大理才意識到風水里的背山面海概念有實在的道理,也發現最好的房產屬于亡人”。故去的大理人埋葬在蒼山,這個傳統已經沿襲了幾千年之久,卻鮮少被人提及,如同神話一般口耳相傳。

“風花雪月城”并非徒有虛名,在大理的生活里也的確寫滿了風花雪月。《大理外傳》扉頁印著清代進士馬恩溥的話:“大理:五金皆出,五谷皆熟,魚鹽蔬果足于供,牛羊雞犬易于畜。”毗鄰蒼山洱海,自古至今的膏腴之地,物產豐盛,美食眾多。在大理吃魚頗有講究,從選魚到烹魚全流程原生態。餐廳坐落在山麓里,虹鱒和鯉魚飲山泉水自然新鮮,看準了哪條便打撈上來拾掇,幾分鐘內就能大快朵頤。在大理,人吃魚,魚也“吃”人。下關的棲谷溫泉從唐朝起就成為泡溫泉的勝地,進入魚池,一群“小魚醫生”游來爭相吃身上的死皮,在它們看來這無異于一場饕餮盛宴。

身為英國作家、插畫師,同時也是美食家的萬哲生將更多的筆墨渲染于此。除了大魚大肉山珍海味,白族人還講究喝“三道茶”,每有旅客至此,便會奉上。《徐霞客游記》中就有“初清茶,中鹽茶,次蜜茶”,說的就是雞足山的禪茶。第一道茶稱為“雷響茶”,烹煮到茶葉發出“噼啪”的響聲就將沸水倒入茶杯,清茶一杯意味著少年時期滌除心靈,刻苦修行;第二道“甜茶”也就是在茶里融入薄片核桃和紅糖,代表著中年經過奮斗,過上甜蜜的生活;第三道是回味茶,加入蜂蜜、花椒、姜、桂皮沫的茶甜麻香辣回味無窮,也正是老年人回顧自己走過一生五味雜陳的體會。

大理一直是中國西南的交通要塞,茶馬古道的樞紐,茶販、草藥商紛紛往來于此。沿途一年四季的風光都有看點:三月初春環洱海自行車賽,夏天去看蒼山最漂亮的清碧溪峽谷,秋季漫步海拔2600米的玉帶路,冬天坐洗馬潭索道看雪……然而,當地人的生活并不像大理的景色那樣有著超凡之美,反倒是煙火氣十足。在萬哲生看來,大理的風花雪月涌動于趕集的人群中,還有與“老伴老友”的寒暄與閑聊中。最有名的當屬“三月街”,傳說千年之前大理城橫行霸道的羅剎被觀音收服,大理人每年三月燒香祈福,順便帶上各自家什到集市上販賣交換,因此“三月街”在清代之前被人稱為“觀音會”。發展到如今,“三月街”不僅僅局限于農產品的交易,每逢逛集市地攤,萬哲生都能捕捉到吸人眼球的攤主,每年開春為期10天的大集儼然一場“秀”,獵奇者紛紛駐足圍觀:恐怖表演、高聲叫賣、刺青文身、馬術表演等等目不暇接。

從“三月街”的流傳來看,當地的日常生活頗有儀式感和宗教意識,在村鎮的街口、廣場以及本主廟之前都種著大青樹,他們相信,這樣一棵“風水樹”能辟邪造福,而且它的生長狀況意味著整個村的運勢走向。白族人特有的宗教信仰是拜祭本主,本主也就是村民認同的保護神,祈求風調雨順、多子多福。每年農歷二十三至二十五日是本主的節日繞三靈,眾村民邊走邊唱跳,途經佛都三塔崇圣寺、神都慶洞村圣源寺、仙都金圭寺朝拜,經過三天的路途最終抵達本主廟。
在祭祀和祈福活動中,當地還保存著焚燒“甲馬”的樸素民風,所謂的“甲馬”即是印刷了神佛之像、飛禽走獸等民間圖樣的雕版印刷品,在過往的歷史中,“甲馬”因其制作、使用等一連串特有的神秘感被誤解,而如今這門制作技藝正隨著傳統文化的復興而正名,記錄就是最好的傳承。漢語并非萬哲生的母語,然而他用中文記錄下了他所認識的大理,替街坊“老伴老友”說出了堆積在心底的念想和鄉愁,讀懂的人都能會心一笑。
在中國安居樂業的二十多年里,萬哲生找到了他最理想、幸福度最高的生活,他對大理的熱愛甚至超越了土生土長的當地人。在一步一景的大理,孩子們隨時隨地親近自然,那里更是創作者的天堂,賦予他們靈感,文字和圖畫在自由勾勒之間躍然紙上。
正如萬哲生在后記中所說:“我并不擔心自己這本書寫得不完美,只是認為用中文寫完它,就可以說,我對得起大理這個地方了。”出于對傳統文化的熱愛以及獨特的語言天賦,他正在醞釀下一部著作《漢字博物館》,繼續以英式幽默解讀中國漢字的奧妙。
(責編:常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