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無愧天地間

編者按：5月21日上午，我刊理事會名譽會長袁寶華同志遺體送別儀式在八寶山殯儀館大禮堂舉行。黨和國家有關領導同志出席了袁寶華同志遺體送別儀式。袁老的老下級、老同事，也是我刊理事會理事長宋曉梧同志撰文“俯仰無愧天地間——憶與袁老的三首和詩”表達哀悼，現刊發如下，共緬袁老。

1996年我收到一封信，信內是一張復印的“八十敘懷”：“盛世風光滿眼新，耄耋之年幾度春。少壯常懷濟民志，垂暮尤存報國心。征途險阻鼓剩勇，正氣張弛系念深。歲月不居廉頗老，宜將清白貽子孫。”復印件最后一行“宋曉梧同志正之”卻是袁老親筆。

我作為后輩、下級，收到袁老這封信，感到十分激動，有點受寵若驚。袁老“少壯常懷濟民志”，早在“一二九”運動時期就是北京大學黨支部的領導人之一，在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中立下汗馬功勞。新中國成立后，他長期擔任國家綜合經濟部門的主要負責人，經歷了我國社會主義建設的各個歷史時期，在經濟體制改革、搞活企業、強化企業管理等方面做出了突出貢獻，形成了獨到的思想方法和工作方法，是我心目中老一輩革命家的典范。我1983年研究生畢業分配到原國家經委企業局工作，接受的第一件任務就是參與企業勞動組織整頓調研，并為當年袁老在企業勞動組織整頓全國工作會議上的發言稿做準備。后來我又被調到袁老創辦的中國企業管理協會、中國企業家協會，在袁老的領導下工作了8年多，既得到過袁老的多次表揚，也曾被袁老十分嚴厲地書面批評過，為此我還寫了平生唯一的一次書面檢討。回想袁老對我的教誨和大家對他高風亮節的仰慕，我寫了一首“敬和寶華叔八十敘懷”：“星移斗轉八十春，誠守初衷換乾坤。滅寇驅蔣存偉業，強國富民根基深。博采眾長大氣魄，自成一家真精神。有節青竹贈親友，無言桃李留子孫。”其中“博采眾長大氣魄，自成一家真精神”一句，來自袁老為中國企業管理協會的題詞“以我為主，博采眾長，融合提煉，自成一家”。我到袁老家呈送和詩，他說你寫得不錯，算是依韻和之。我說您九十歲時我再步韻和之，力爭寫一首七律。袁老笑說不可食言啊。

2005年，袁老親筆寫了一封信，毛筆字，筆力遒勁，題目是“九十自嘲”：“人生九十古來稀，而今百歲亦可期。步履蹣跚身猶健，耳目昏聵志不移。思路長新免癡呆，實事求是勿自欺。喜見神州正崛起，再披彩霞作征衣。宋曉梧同志正之。二零零五年元月袁寶華。”

有十年前之約，我自然不可食言，推敲幾日，寫了“步韻敬和寶華叔九十自嘲”：“九十往事煙云稀，百歲豪情卻可期。星火燎原天地覆，繁榮昌盛岳川移。一身正氣國基固，兩袖清風孰敢欺。守業艱辛勝創業，難得代代傳征衣。”袁老看了這首和詩很高興，要我待他百歲時再步韻唱和。袁老說：“守業艱辛勝創業，難得代代傳征衣，這兩句寫得好，看來你是有隱憂啊。”我說現在民主法治不健全，權錢交易太猖獗，不知會毀掉多少干部和干部子女，但愿我是杞人憂天。袁老沉思片刻，睿智的眼神表明他想得更深遠，卻只說了一句，那就十年后再和詩。

2015年，國家發改委、人民大學、中國企業家協會等單位在釣魚臺國賓館聯合舉辦了袁寶華捐書儀式。大家心里都清楚，這是慶賀袁老百歲壽誕。朱镕基總理帶病從301醫院出來，推著袁老坐的輪椅步入大廳，馬凱、王忠禹、顧秀蓮等黨和國家領導人出席，到場的省部級干部、獲得過袁寶華企業管理金獎的知名企業家大約有六七十人。百歲高齡的袁老在會上發言，聲音沉穩，思路清晰，使所有到會人員為之折服傾倒。袁老還在捐書儀式上贈送了他的“百歲謠”書法作品：“百度誕辰盛世逢，百年風雨歷征程。百般艱險費攀登，百事順遂賴奮爭。百花競艷萬木榮，百鳥爭喧慶歲豐。百戰河山家國情，百川歸海夕陽紅。”

我拿到袁老的“百歲謠”卻感到有些為難。這首詩以八個百字起首，八個平聲結句，看似隨心所欲，實則精心布局，若要步韻和之，我實無此功力。只好寫了一首“恭祝寶華叔百歲壽誕”的七言詩，以履十年之約：“百歲滄桑不老松，開國改革鑄豐功。浩然正氣傳朝野，俯仰無愧天地中。”我寫了一個大的壽字，在壽字右上方以小字寫下這首詩，送到袁老家中。剛與袁老寒暄幾句，尚未談及與“百歲謠”和詩一事，因有貴客來訪，我便告退了。

2017年春節，我到袁老家拜年，他的大兒子袁普說父親百歲高齡，身體若有不適，就不見來客了。我說咱們同齡人聊聊挺好，代我向袁老拜年即可。沒想到袁普代我問候后，袁老想見我，原定不能超過十分鐘的見面，袁老談了半個多小時。問詢了一些老同志的近況后，袁老向我提出三點要求：第一要繼續學習，他指著茶幾上擺滿的書報雜志說，我一百歲了，還每天學習，你才70歲，不能放松學習;第二要力所能及地承擔些工作，搞理論研究、指導學生也是工作，發揮余熱;第三要保重身體，要活得比我長。我說這三點要求，前兩點保證做到，第三點可能努力也做不到。袁老聽了哈哈大笑。這是我最后一次面見袁老，其音容笑貌，宛若昨日。袁老辭世的第二天，我到家中靈堂祭拜，聽到袁普與一位原人大副委員長講，父親的一生，正如有的祝壽詩所說，俯仰無愧天地間。

（注：作者與袁老八十、九十歲壽誕的兩首和詩，已收錄在2012年作家出版社出版的作者詩集《梧葉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