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翔的蒲公英（組詩）

●葉華蔭

菊花帖

滄江下雪山

見西雙版納的竹林

就收起驚濤駭浪

變得舒緩寬廣

像一朵菊花

用微苦的一生

攤平狂野的陽光

飛翔的蒲公英

抱緊內心的一粒種子

撞上南墻或物體

跌入枯井

落在風力減退的縫隙

自嘲著

未能完全把控的飛行技藝

一縷光

就是一條通天大道

身子里探出莖葉

緩緩爬行

麥收時節

太陽正化解黑夜為白晝

母親已送打工的父親到了村口

隨后趕到麥田

彎下腰

長時間舍不得抬起頭

汗水的晶體

迅速從光潔的臉上滑過

熱辣辣鋒利如劍走

似乎感覺到疼

母親扭動全身揮舞鐮刀

咬緊牙關不張口

在露水

汗珠和陽光映照下

看見自己的內心

跟金色的麥田一樣干凈與豐厚

種瓜得瓜

種豆得豆

跟莊稼打交道

母親用一生喚我緊隨其后

高黎貢

你身上的一條皺紋

隨便彎了彎

我以為就是另外的大山

一直揣測

怒氣很重那條江

是你唯一的脈管

曾自比心胸

寬廣如山

那是在不同年代

不同地方遇見你之前

如今發現

我漫長的一生

只是你旮旯

尿出的一縷炊煙

無花果的童年

墻角那樹無花果

熟了又大又黑

蜜甜

讓我愛上雨天

常有畫眉黑頭翁

來濃密枝頭分享

當年那些鳥

應已死去多年

它們的后代

無緣與我一同進餐

早不在了

并不高大的無花果樹

綠意渲染的農家小院

就快沒人知道

它們來過世上

懷念狼

狼群在地面出現

是鷹活下去的希望

活著沒有目標

沒有競爭對手

鷹甘愿被風吹成枯葉

卷向遼遠

難怪天空如此寂寞

再沒鷹呼嘯翱翔

狼群退隱之后

羊大量涌現

沐春風

陽光如柱

插在厚厚的云層中

我是一株小草

光柱里

勾勒母胎的綠意

姿態從容

與陽光共沐

雨后春風

天空真空

當我從天空的藍里

掏出鳥群

白云

陽光

星星

風霜雪雨

及歲月

把地球摳出天宇

天空

并不比從前更空

更純凈

不負春光

時光中

處處暗藏著劊子手

掉在地上的蘋果

是樹上砍下的一顆顆頭

搭不上歲月的末班車

它們神色驚慌

劊子手手中的刀

有時是一條蟲

有時是一場病

有時是一陣秋風

有時是一輪驕陽

今天沒砍的頭

不等于明天不下手

枝頭的果子仍在這間隙

抓緊長香甜

老伴

主動倒杯水給你

主動洗衣做飯拖地板

每天把你當女兒疼

從不抱怨

一周兩次

用多皺的手

搓洗你年輕時一樣

驚心動魄的身板

一起讀書臨帖看電視

一起散步

一起走親訪友

吃吃喝喝

打麻將

有贈

一日三餐滋養不少

飯食的恩德未曾一一記牢

每天打交道

一樣愧對著薄薄厚厚那些書

做了白丁

未為鴻儒

芽

縮緊

只為穿透

厚實的土壤

在沒有陽光

沒有雨露的地底

從不過早展開自己

塵土

看不見

它的血有多濃

淚有多干凈

風雨過后

草色青青

老園子

沉默寡言順遂人意

一副飽經風霜農人形象

只在局部保留自己的觀點

繁茂而不喧囂

富有而謙卑

紅色土質的畫布

綠是一年到頭的底色

像個舞臺

完全聽從被歲月夯實的父親

被日頭曬癟的奶奶的指揮和召喚

按秩序該誰上誰上

完成著四季不同的原生態表演

一片菜葉、一朵小花、一只蟲

豐富的美天天在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