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拳

田杕

蹊蹺的盜竊案

M市接連發(fā)生數(shù)起入室盜竊案，被盜者非富即貴，損失都不大，卻在上層社會引起巨大恐慌，市領導指示公安機關務必盡快破案。

各區(qū)公安局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未能破案。小偷手段很高明，突破了門衛(wèi)、紅外線報警、防盜門窗、保險柜等多道防線，卻沒有留下一點兒破壞的痕跡，沒有一個目擊證人，而且現(xiàn)場居然沒留下一枚指紋，甚至一根毛發(fā)。案件都發(fā)生在深夜，失竊者家里都有人，居然沒有人聽到一點兒動靜，竊賊來無影去無蹤，如果他不是謀財而是……后果將不堪設想。這也是引起恐慌的重要原因。

市公安局組織召開了案情分析會，大家一致認為所有案件系一人所為，決定并案，市局成立專案組，由刑警隊長孔建平親自掛帥，統(tǒng)一調度案件偵破工作。

孔建平仔細翻閱了所有案發(fā)現(xiàn)場的勘驗材料、訊問筆錄，沒有任何收獲。孔建平說，老張，咱去現(xiàn)場看看。老張發(fā)動汽車，幾個人一起去了A小區(qū)。老張是一名協(xié)警，給孔建平開車，也參與辦案。

孔建平詢問了A小區(qū)那天夜里值班的保安，把監(jiān)控錄像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到失竊者家里重新查勘了一番，出來后又在小區(qū)里遛了一圈，還是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線索。

從小區(qū)里出來，正在副駕駛座上思考案情的孔建平，眼睛的余光突然發(fā)現(xiàn)一個東西，說，老張停車。原來是路邊燈桿上的一個監(jiān)控探頭，正好對著小區(qū)外的人行道。

孔建平問，這個探頭的錄像看了嗎？

隨行的辦案人員說，看了，沒有什么發(fā)現(xiàn)。

孔建平說，不行，我得親自看看。

他們到了分局的監(jiān)控室，又調出了那天夜里錄像。監(jiān)控探頭并沒有對著A小區(qū)的大門口，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一個竊賊模樣的人，本來嘛，小偷的臉上也沒寫著“小偷”兩字。

正當孔建平感到失望的時候，顯示器里出現(xiàn)了一個黑影子，閃了一下就不見了。他趕緊命令回放，慢放。終于看清了，是一個人在奔跑，速度奇快，好像按了32倍速的快進鍵，而且身形飄忽，身法怪異，不像人，倒有幾分像鬼魅，只在顯示器上留下一個黑影子。

孔建平說，這個人很奇怪啊，大晚上的跑什么呢？

有人說，可能是夜跑的吧，鍛煉身體，現(xiàn)在有人專門喜歡晚上跑步。

孔建平說，那么見過跑這么快的人嗎？

眾人都說沒見過。也有人懷疑是監(jiān)控設備出故障了，說人根本跑不出這個速度。

孔建平說，不管這個人跟案件有沒有關系，還是先查一查吧，反正也沒有別的線索。

有人分析說，這人身法古怪，估計不是普通人，很像江湖人士。

孔建平說，老張，你去一趟武術協(xié)會，找?guī)讉€行家過來瞧瞧。

老張很快就回來了，一起來的是本市德高望重、威名赫赫的幾位武術界的老前輩。

看過錄像后，除了一位老者在沉思，其余老者紛紛搖頭，表示從未見過如此怪異的身法，絕非名門正派。

孔建平盯著正在沉思的老者，沒吭聲。

過了一會兒，老者說，我聽我父親說過，江湖上曾經(jīng)有一個門派特別神秘詭異，知道的人很少，特別擅長輕功，還有縮骨功啥的，都是一些旁門左道的功夫，后來就從江湖上絕跡了。我都這么大年紀了，卻從來沒有見過。

孔建平問，叫什么名呢？

老者說，好像叫梅花拳。

孔建平問，梅花拳？不是梅花樁？

老者說，不是，跟梅花樁沒有一點兒關系。

孔建平哦了一聲，說，麻煩各位老前輩多留意一下，看看會不會有什么線索。

陷入絕境

一轉眼，兩個多月過去了，案子還是沒有任何進展，武術協(xié)會那邊也沒有任何消息。

這期間，又發(fā)生了幾起案件，情況跟前幾起類似，失竊者還是非富即貴，損失還是不大，還是沒有任何線索。這仿佛是在打公安局的耳光，打孔建平的耳光，簡直就是明目張膽的挑釁。

社會上各種傳言也起來了，在微博、微信里面?zhèn)鳢偭恕Ｗ铍x譜的說法是，有一個被政府強拆過的人，學會了嶗山道士的穿墻秘術，為了報仇雪恨，專偷達官貴人。當然，這是在造謠，在借事兒說事兒。當時，政府為了修建外環(huán)路，正在組織拆遷，壓力很大，矛盾很尖銳。

不用說，市領導大為震怒，限令公安局一個月內破案。

孔建平為了破案，可謂殫精竭慮，寢食難安。走訪排查，蹲點守候，增加監(jiān)控探頭，懸賞獎勵提供線索者，各種傳統(tǒng)的、現(xiàn)代的招數(shù)都用了個遍，沒用。

他從警二十多年了，大小案件偵破無數(shù)，但像這樣棘手的案子還真是從未遇到過。到目前為止，除了視頻監(jiān)控里的那個很可能跟案件沒有任何關系的黑影子，居然沒有一點兒有價值的線索。這不合邏輯啊，孔建平百思不得其解。

慢慢地，孔建平對那個所謂的梅花拳也沒了興趣。到底有沒有這么個門派先不說，在當今社會，如果真有那么大的本事，發(fā)財甚至發(fā)大財?shù)臋C會有的是，犯的著去偷嗎？

眼看一個月的期限就要到了，案子還是沒有任何進展，前所未有的挫折感死死地攫住了孔建平。他偷偷地寫好辭職報告，放在辦公桌抽屜里。孔建平頭一回對自己喪失了信心。

柳暗花明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在孔建平徹底絕望的時候，案子卻自動告破。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這天，刑警隊來了一個人，說是投案自首。接下來的審訊讓孔建平大跌眼鏡，感覺似乎穿越回了古代。

來人自稱趙五，前幾年他到東北辦事兒，一個偶然的機會跟一位世外高人學了一套拳法，叫梅花拳。這是一個非常隱秘的武術流派，江湖中知者甚少。梅花拳的祖師爺定了一條幫規(guī)：隱身江湖，行俠仗義，劫富濟貧。

經(jīng)過一番修煉，趙五最近感覺自己可以出師了，于是他恪守幫規(guī)，開始行俠仗義。他運用學來的輕功、縮骨功和其他獨門絕技，偷了一些錢財，偷的都是富貴人家，平民家庭不偷，而且所得錢財他一分沒花，都用來濟貧濟困。直到這兩天學習了有關法律知識，又遇到明白人指點，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做法是錯誤的，于是就前來投案自首。

趙五拿出了一個筆記本，上面記有他作案的時間、地點，所得錢財及其下落。他所言不虛，總共偷了十萬多元，全都給了孤寡老人、失學兒童以及無錢就醫(yī)者，專案組都逐一進行了核實。而且，趙五作案還有個特點，量出為入，需要多少偷多少，多一分都不偷。

趙五因為所得贓款均用于濟貧救難，自己未從中受益，并且有自首情節(jié)和立功表現(xiàn)，最后被從輕判處有期徒刑一年。

神秘的蒙面人

故事到這里似乎應該結束了，但其實還早──趙五向警方隱瞞了他投案自首的真正原因。

那天晚上，趙五正準備上床睡覺，突然感覺左臂隱隱作疼，脫衣一看，左臂外側驚現(xiàn)一朵梅花，火紅色，紐扣大小，邊緣光滑，表面平整，很像是印上去的。他不由得心中一凜，這是梅花幫的標記，是用很深的內功打上的，得過十多天才會慢慢消失。令人恐懼的是，梅花何時上身自己竟全然不知。趙五雖然有些惶恐，但考慮到自己從未違反過幫規(guī)，心里并不恐懼。奇怪的是，此后連續(xù)五天，每天他胳膊上都會增加一朵梅花。

第六天深夜，趙五穿好夜行衣，出門作案。

剛到一僻靜處，就被一黑衣黑褲的蒙面人攔住，他接連換了五種身法，都沒能脫身。這時，他已看出蒙面人是本幫高手，趕緊立住，抱拳道，前輩，有何指教？

蒙面人點點頭說，你叫趙五，你的左右胳膊各有三朵梅花，對吧？

趙五點頭。

你總共做了六次案，對吧？

趙五又點頭。

你師父是黃震東，對吧？

趙五再點頭。

論輩分，你得叫我一聲師叔。

趙五疑惑道，師叔？師父怎么從來沒有說起過呢。

蒙面人冷笑一聲，哼，就你那師父？我都懶得說他。還是說你吧，趕緊投案自首，還來得及。

趙五更加疑惑，道，為啥？我這是按照幫規(guī)行事，劫富濟貧嘛。

蒙面人呵呵一笑，說，也就是你那個榆木腦袋師父才會教出來你這個榆木腦袋徒弟。現(xiàn)如今是法治社會，行俠仗義必須依法進行，懂嗎？你那叫偷，是違法的，懂嗎？當初，我跟你師父就是因為對幫規(guī)的看法不同，才鬧掰的，梅花幫從那時也就散了伙。你師父流落江湖，去向不明，沒承想被你遇上了。你師父還好嗎？

趙五說，師父他老人家去年病逝了。

蒙面人沉默了一會兒，黯然道，逝者已去，功過自在人心，你還是抓緊投案吧。

趙五沉吟不語。

蒙面人說，你那點兒小心思瞞不過我，你掂量掂量看，你能逃得了嗎？

趙五沉思了一會兒，說，好，我去自首，但我想知道你是誰。

蒙面人說，現(xiàn)在還不行，等你出獄那天，我親自去接你。

大隱隱于市

因為表現(xiàn)出色，趙五只在監(jiān)獄里待了大半年就獲減刑釋放。

走出監(jiān)獄大門，迎面走來一個人，伸著右手，面帶微笑。一看認識，是刑警隊的老張，老張也是專案組成員。

趙五愣住了。

老張哈哈一笑，說，怎么忘了？我不是說好了來接你嗎？

趙五恍然大悟，叫了一聲師叔，倒身便拜，卻被老張死死攙住。

老張說，現(xiàn)在是新社會，不興過去那一套了。

老張遞給趙五一個信封，里面是一張大紅的某知名武術學校的聘書。

從此，社會上就多了一名優(yōu)秀武術教練。只要有空，趙五就義務巡邏在城市的案件易發(fā)區(qū)域，像老張一樣，成為一名社會治安的守護者。

選自《上海故事》201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