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春秋晉將先軫英名不揚原因

彭 國 怡

(廣西民族大學 文學院，南寧 530006)

先軫(？—前627)，曲沃(今山西聞喜)人，春秋時期晉國軍事將領。因其采邑在原(今河南濟源西北)，又稱原軫。生年不可考，大致生活在晉文公、晉襄公兩位君主統治期間。宋人呂人龍有詩“若商敗狄鏖秦事，先軫何嘗是匹夫”[1]185，精準刻畫先軫在春秋戰場上的驍勇善戰。學界對先軫的研究較早，1987年便出現張文質的文章《論先軫——春秋時代多謀善斷的軍事家》，認為先軫是春秋時代多謀善斷的軍事家。[2]此后30余年先軫的相關研究，大多基于此觀點延續，認為先軫是春秋時期首屈一指的戰將，可堪比孫武、伍子胥等人。學界學人對先軫的研究，多著眼于他的文學、謀略形象的分析，對先軫的人物性格、功績頗多贊揚。但尚未有學人注意到，先軫英名不為世人所盡知的原因。在近年對先軫的研究中， 已有學人對先軫形象”一邊倒“的贊揚提出商榷，但亦未深入探究。故筆者將考評先軫的戰略功績，探究他多年不受重視的原因，并試圖從先軫身后的影響，客觀還原他的全面歷史功績，重新給予先軫較為客觀的功績評價。

一、軍事天才先軫

(一)城濮之戰：步步為謀

城濮之戰，是春秋時期(前632)發生于衛國城濮(今山東鄄城西南)，以晉、楚兩國為主的一次國家軍事實力較量。其結果為楚國戰敗，晉國獲勝。晉文公憑此戰，借踐土之盟為周天子承認，成為齊桓公后的第二位春秋霸主。《史記·晉世家》言：“城濮之事，先軫之謀。”[3]250晉國的中軍主帥先軫，在城濮之戰謀略出色，為晉國取勝立下大功。

城濮戰前，各諸侯國間的形勢暗流涌動?！妒酚洝R太公世家》載：“是時周室微，唯齊、楚、秦、晉強?！盵3]200齊、楚、秦、晉便是春秋前期的四大強國。齊國位于中原東部，富庶強盛，其國君桓公是春秋時期第一位霸主。但自齊桓公于公元前643年去世后，齊國國力衰減，中原霸主的位置空懸，引起各國覬覦；晉國位于中原北部，地理位置優越，誠如《中國歷代戰爭史》所言：“晉處于今山西省南部，東有太行之險，南有王屋、崤函之固，西方跨越黃河而可依黃河洛水為守，占盡中原北部河山之形勝。……北御戎狄，南抑荊楚?！盵4]106又經晉武公、獻公時代以來的奮發圖強，晉國在中原地區的國家實力只稍次于齊國，有一爭霸主之力；秦國則地處中原以西，是西部地區性的大國，但是其對中原的影響力還有所欠缺，未能一爭霸主；而位于中原以南、長江流域的楚國，其時被中原各國排斥，視為蠻夷。但楚國也有爭霸之心，自文王一代起，便奮發圖強；及至楚成王一代，《史記·楚世家》載：“楚成王北伐宋，敗之泓，射傷宋襄公，襄公遂病創死?！盵3]258-259楚國于泓水之戰打敗地處中原的宋國，有了北擴中原，問鼎霸主的契機。因而以晉、楚兩國為主的城濮之戰的實質，便是晉國捍衛中原話語權與楚國北上搶奪中原話語權之爭，也是春秋時期的第二次霸主之爭。

這場決定霸主之位的戰爭，對于晉、楚兩國均意義重大，必不可能一蹴而就。因此，以晉、楚為主的諸侯各國力量，經歷了一個蓄勢待發、暗自角力的過程。故可將城濮之戰劃分為戰前角力、直接對戰兩個時期，其中共見先軫四次謀略，為晉國在城濮之戰中占盡軍事先機。

1.戰前角力時期

晉文公重耳為公子時，曾流亡經過八國，分別為其母族狄及衛、齊、曹、宋、鄭、楚、秦。而據《史記·晉世家》所載：“過衛，衛文公不禮。……過曹，曹共公不禮，欲觀重耳駢脅?！^鄭，鄭文公弗禮?！盵3]246-247衛、曹、鄭三國都未曾禮遇公子重耳，與晉國結下梁子，故在城濮之戰時，投入楚國方陣營。此外，楚成王娶衛文公女兒為夫人，與衛國交好；楚國亦與曹國通好。故城濮之戰前期，基本形成楚國同盟方(包含楚、鄭、衛、曹、陳、蔡、魯)與晉國同盟方(晉、齊、秦、宋)的對抗勢力。[注]城濮之戰后期，鄭國由楚國同盟方轉向晉國同盟方。

因此有了晉楚勢力的第一次角力，《左傳·僖公二十七年》：“冬，楚人、陳侯、蔡侯、鄭伯、許男圍宋?！盵5]443《史記·晉世家》：“四年，楚成王及諸侯圍宋，宋公孫固如晉告急。”[3]249即宋國被楚盟軍圍困，向晉國求救之事。先軫此時第一次展現出其謀略的眼光，他向晉文公提出：“報施定霸，于今在矣。”[3]249可見先軫敏銳地嗅到了這場戰爭不同尋常的氣息，準確預測到這場戰爭對晉國爭霸有重大戰略作用。先軫所言“報施”，便是當年晉文公流亡之時,宋襄公曾以國禮相待，對重耳的施馬之恩。宋國作為晉國同盟勢力，晉國應當救宋國，這是保護晉國同盟力量一大舉措。而楚國曾因射傷宋襄公導致其不治身亡，此時又借宋襄公之子宋成公入手，明顯為楚國北上中原的試探。故先軫提議晉文公借報恩出兵，眼光精準。

果然，晉文公聽取先軫的意見，同時采取謀士狐偃伐楚國同盟方曹、衛國的借口，出兵救宋國。《史記·晉世家》載：“五年春，晉文公欲伐曹，假道于衛，衛人弗許。還自河南度，侵曹，伐衛。正月，取五鹿?！盵3]249其中晉國在借道衛國進攻曹國受阻的情況下，轉以借道河南，拿下了衛國當時的大城——五鹿城，極大打擊了楚國同盟勢力。而取五鹿之功，正是來自先軫?！秶Z·晉語》就明確指出：“取五鹿，先軫之謀也?！盵6]425此事《左傳》《史記》不載，《國語》也未細言先軫如何謀略。但毋庸置疑，這是先軫第二次謀略天才的展現，也是先軫由三軍中的下軍佐，最終能夠晉升為晉軍中軍主帥的重要原因。值得注意的是，此時楚國并未有直接動作，使曹、衛等小國受難。第一次晉楚角力，晉國解宋困之圍，獲曹、衛部分城池，以楚國同盟方略輸晉國同盟方收場。

但楚國必不可能坐以待斃，于是第二年的第二次晉楚角力中，楚國出手?！妒酚洝x世家》：“三月丙午，晉師入曹，數之以其釐負羈言，而用美女乘軒者三百人也?！?，宋復告急晉。”[3]249此時，晉國已經借口進入曹國，以報晉文公流亡之仇；楚國則再次圍攻宋國，晉國也欲再救宋國。晉國面臨曹、宋兩國同時開戰的難題，為難于如何救宋，達到自己同盟方在戰略上的最佳優勢。正如《史記·晉世家》載：“文公欲救則攻楚，為楚嘗有德，不欲伐也；欲釋宋，宋又嘗有德于晉：患之?！盵3]249面對此難題，先軫此時的謀略眼光更為精進，第三次體現了他的軍事天才，向晉文公提出賄賂之計。史料記載如下：《史記·晉世家》：“先軫曰：‘執曹伯，分曹、衛地以與宋，楚急曹﹑衛，其勢宜釋宋。’”[3]249《左傳·僖公二十八年》：“先軫曰：‘使宋舍我而賂齊、秦，藉之告楚。我執曹君而分曹、衛之田以賜宋人。楚愛曹、衛，必不許也。喜賂、怒頑，能無戰乎？’”[5]455《國語·晉語》：“齊秦不得其請，必屬怨焉?！盵6]418

此處《左傳》《國語》相比《史記》，記載更為直接。晉國如若不救宋國，戰略位置堪憂，同盟勢力大減；若要楚國放棄宋國，又不可能；而此時齊國、秦國兩個大國還在中立，虎視眈眈，如何將齊、秦也拉入這趟渾水，最好還能加入己方陣營？先軫此賄賂計謀十分高明，分為兩步。第一步，是教宋國去賄賂齊國、秦國，讓齊、秦兩國去給楚國施壓，釋放宋國；第二步，把晉國在第一次晉楚角力中打下的曹、衛土地分給宋國，既是補償宋國出面賄賂的物質損失，也是進一步激怒楚國的舉措。因為曹、衛兩國是楚國的同盟勢力范圍，相當于晉國并未出力或損失，而借楚國的利益“空手套白狼”博弈更大的利益。此時的楚國定不會同意齊、秦的施壓，齊、秦兩國收了錢卻行事不利，惱怒楚國，相當于齊、秦被迫站隊晉國同盟。

先軫這第三謀相當精彩，是一石三鳥之計：既拉攏了齊、秦出兵參戰，增加同盟方力量；晉國也有借口出兵保住宋國，保住自己原有勢力范圍；晉國自己也未有經濟上的損失。先軫善謀，可見一斑。

楚國也并非弱茬，楚將子玉便使出一計回擊晉國?！蹲髠鳌べ夜四辍诽峒埃骸白佑袷雇鸫焊嬗跁x師曰：‘請復衛侯而封曹，臣亦釋宋之圍?！盵5]457楊伯峻在此注解為：“宋圍釋，曹、衛得復，是三國定也?！盵5]457子玉這一計十分毒辣，看似是與晉國交換條件談判，主動從宋國撤兵，令衛、曹、宋三國都得到安定，實際上陷阱重重。因為晉國如果同意楚國的要求，那同盟內的秦國、齊國肯定不同意。齊國同盟方一旦內訌，會使楚國同盟方有可乘之機；而晉國不同意楚國的要求，那就是放棄宋國，達到子玉預計宋、曹、衛三國皆怨晉國的目的。晉國陷入兩難的死局。

而此時，先軫第四次展現了他的謀略才智，《左傳·僖公二十八年》云：“先軫曰：‘……定人之謂禮，楚一言而定三國，我一言而亡之。……不如私許復曹、衛以攜之，執宛春以怒楚，既戰而后圖之。’”[5]457-458此處《左傳》載為“攜之”，《史記》載為“誘之”，楊伯峻注：“《晉世家》‘攜’作‘誘’，蓋史公以己意變其文?！盵5]457故《左傳》“攜”解為離間之意，比《史記》“誘”引誘之意更為貼切?？梢娤容F之謀，即為晉國私下允許曹、衛復國，令曹、衛兩國感激，離間曹、衛兩國與楚國決裂；而宋國則借助戰爭手段相救；同時，又扣留楚國大夫宛春，為之后的城濮對戰找到出兵理由。

先軫之謀，變兩難死局為活局，置死地而后生，直接為晉軍在城濮對戰增加同盟力量。第二次晉楚雙方的戰前角力，仍是楚國陰謀破產，晉國力量壯大。

但因《國語·楚語》載：“及城濮之役，晉將遁矣，王孫啟與于軍事，謂先軫曰：‘是師也，唯子玉欲之，與王心違，故唯東宮與西廣實來。諸侯之從者，叛者半矣，若敖氏離矣，楚師必敗，何故去之！’先軫從之，大敗楚師，則王孫啟之為也?！盵6]593后人據此認為先軫謀名不實，是楚人王孫啟之功。王孫啟此人，曾因與楚成王有隙而投奔晉國，背叛自己國家，《國語》載此人之事不甚可靠。

從先軫四次謀略亦可見，晉國一直為爭霸戰爭的師出有名而努力，并不存在“及城濮之役，晉將遁矣”的可能。且本段只收納在《國語·楚語》中，《史記》《左傳》不載，亦可能為楚人城濮戰敗的粉飾之筆。先軫四謀，既敏銳幫助晉國判斷國際形勢，又奪下當時衛國的大城五鹿，還以一石三鳥之計壯大晉國同盟方力量，同時也破壞了楚國的陰謀，反將一軍，為晉國在城濮之戰的直接對抗，打下堅實的基礎。見其謀名不虛。

2.直接對戰時期

童書業在《春秋左傳研究》中引日本竹添光鴻的《左氏會箋》：“左行共華、右行賈華之名已見于惠公時，則以前本有左右二行，而今增重行。”[7]205-206春秋初期的戰爭原為兩軍隊列，隨著車戰、步兵、武器等發展，在晉文公時代已發展為三軍隊列，正是《左傳·僖公二十八年》所言：“晉侯作三行以御狄?！盵5]474此時的先軫也因在戰前角力時期謀略出眾，原晉軍中軍主帥郤縠途中去世，直接由下軍佐，跨級晉升為三軍的中軍主帥。

整個晉軍領導陣營，分別為中軍先軫、郤溱，左軍狐偃、狐毛，右軍欒枝、胥臣。楚軍則是由子玉領導中軍，以及子西、子上領導左、右軍，與之對抗(見圖1)：

圖1 晉楚雙方將領示意圖

晉楚三軍在城濮戰場上對抗，先軫作為晉軍元帥，他的謀略布局非常精彩，參見《左傳·僖公二十八年》：

晉車七百乘，韅、靷、鞅、靽。晉侯登有莘之虛以觀師，曰：“少長有禮，其可用也。”遂伐其木以益其兵。魯巳，晉師陳于莘北，胥臣以下軍之佐當陳、蔡。子玉以若敖六卒將中軍，曰：“今日必無晉矣。”子西將左，子上將右。胥臣蒙馬以虎皮，先犯陳、蔡。陳、蔡奔，楚右師潰。狐毛設二旆而退之。欒枝使輿曳柴而偽遁，楚師馳之。原軫、郤溱以中軍公族橫擊之。狐毛、狐偃以上軍夾攻子西，楚左師潰。楚師敗績。子玉收其卒而止，故不敗。晉師三日館、穀，及癸酉而還。[5]460-462

城濮對戰簡圖(見圖2)：

首先，是晉楚盟軍雙方戰前宣戰：楚將子玉請戰，晉文公觀戰。然后，先軫安排晉國右軍的副主將胥臣攻擊楚國右軍的陳、蔡兩國軍隊，采取“蒙馬以虎皮”奇襲的方式，楚國的右師首先潰敗，露出缺口。而晉左軍主將狐毛原本要對戰楚國左軍，此時則趁機設置前軍，幫助消滅楚國潰敗逃走的右軍。同時，安排晉國右軍主將欒枝“使輿曳柴而偽遁”。由于城濮地處黃河沖積黃土層，晉國右軍正是利用冬末春初的東北風制造塵土漫天的景象，營造出晉右軍敗退的假象，以掩護先軫中軍即將開始的行動。果不其然，楚國中軍受騙“馳之”，意圖挽回楚國右軍敗局，從晉右軍突進。此刻，先軫的中軍終于等待到時機，橫擊楚中軍。此相當于以先軫領導的晉國中軍全部力量、欒枝領導的下軍部分力量，全力對抗子玉的楚國中軍力量。晉左軍的副將狐毛則趁機拖住楚左軍的主將子西，令子西的軍隊無法分身去救子玉，楚國的左師也隨即潰敗。楚將子玉終于看到形勢不對，及時撤兵，保存楚國部分中軍力量。而在先軫的帶領下，晉國一直打到楚國后方糧倉，犒軍三天食糧，大勝而歸。晉國能夠取勝，正來源于先軫對全局布謀的精準預判。

城濮之戰中楚將子玉的冒進，是楚國失敗的重要原因。但子玉也曾滅夔國，是楚國名將，故其雖大敗，卻仍有能力保存楚軍部分力量。《左傳·僖公二十八年》載：“城濮之戰，晉中軍風于澤，亡大旆之左旃。”[5]470晉楚兩軍對戰時，晉國軍隊曾受到大風天氣的影響，旗幟都被吹飛。此外，晉楚雙方在城濮對戰時兵力并非旗鼓相當，晉少楚多，童書業《春秋左傳研究》言：“春秋初期城濮之戰，晉兵車只七百乘，楚軍較多，確數未詳?！盵7]203杜預《春秋左傳集解》考證“晉國七百乘”約為五萬二千五百人[8]382，臺灣三軍大學編著的《中國歷代戰爭史》則補充考證整個晉秦齊宋聯軍為八九萬人，楚國同盟聯軍為十一萬人[4]175-176。城濮對戰確為晉國以少勝多的案例。在楚國有名將加持、晉國受天氣影響、兵力以少對多的情況下，先軫還能在角力時期謀劃利益的基礎上，再次以謀略布局取大勝，奠定晉文公第二個春秋霸主地位，可謂居功甚偉。

(二)崤之戰：首創伏擊

鄭國，地處中原中部，北部為晉國，南部為楚國，西部則是周王室與秦國的地盤。晉、秦兩國有多年姻親之好，因而在晉文公“以其無禮與文公亡過時，及城濮時鄭助楚也”[3]250的理由圍攻鄭國時，秦繆公也派兵參與。此事以晉、秦兩國退兵，鄭國未滅結束。但由于晉國文公死后，兒子襄公繼位，晉國的中原霸主位置岌岌可危。覬覦鄭國已久的秦繆公，便乘晉文公新喪之期不宜舉兵，趁機進攻鄭國，試探中原霸主之位。正如《史記·晉世家》所載：“鄭人或賣其國于秦，秦繆公發兵襲鄭。十二月，秦兵過我郊。”[3]250前面也曾提及，秦國是中原西部的地區大國。秦國此攻鄭之舉，正是其東進中原，試圖擴大地區影響力，進而試探霸主位置的策略。

而晉國的國家戰略安全，意味著其西邊必須控制住潼關、崤函兩處，即為晉國的河西之地。曾經的晉秦韓原之戰中，晉國戰敗，原定割河西之地，但晉惠公時代便背棄此協議，原因就是河西之地是晉國西邊戰略安全的命脈所在。因而面對垂涎鄭國的秦國，晉國必定要阻止其東進，維護霸主地位。由此，秦晉兩國，有一戰之由。

但當時由于恰逢晉文公新喪，晉國國內對于是否出兵攻秦，產生異議。形成以先軫主張的立刻一戰、欒枝主張的暫緩一戰兩種意見，史料記載如下：

《史記·晉世家》：“晉先軫曰：‘秦伯不用蹇叔，反其眾心，此可擊。’欒枝曰：‘未報先君施于秦，擊之，不可。’先軫曰：‘秦侮吾孤，伐吾同姓，何德之報？’”[3]250

《左傳·僖公三十三年》：“晉原軫曰：‘秦違蹇叔，而以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敵不可縱。縱敵患生，違天不祥。必伐秦師?！瘷柚υ唬骸磮笄厥┒テ鋷?，其為死君乎？’先軫曰：‘秦不哀吾喪而伐吾同姓，秦則無禮，何施之為？吾聞之，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也。謀及子孫，可謂死君乎？’”[5]497

對照《史記》《左傳》，可以發現欒枝的立足點在于禮制。而先軫則從戰爭影響的角度考慮，符合其作為將領、護衛國土的本職。先軫的軍事眼光仍舊老道，“吾聞之，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也。謀及子孫，可謂死君乎？”直接就點明秦國攻鄭，對晉國未來戰略位置的影響。故晉襄公聽從先軫建議，任用先軫為主將，聯合少數民族姜戎出兵戰秦，并取得勝利?！跋乃脑滦了?，晉人及姜戎敗秦師于殽”[5]492，先軫此舉，維護了晉國的戰略安全。

在秦晉崤之戰中，秦軍可謂損失慘重，三位將領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被俘?！秴问洗呵铩份d：“先軫遏秦師于崤而擊之，大敗之，獲其三帥以歸?！盵9]358其中“遏”一字指明晉軍取勝，正是依靠先軫在對戰中推陳出新，首創伏擊戰，打得秦軍措手不及。其時，“秦師驚而還，滅滑而去”[3]250。秦國的軍隊攻打鄭國，順便滅了小國滑國凱旋。先軫看到秦軍滿載，隊伍變長；又因勝利而心情愉悅，放松警惕，正是作戰的好時機。便選在崤一處等待，命晉國趁機進攻。崤地處山谷，兩邊均為海拔1000米以上的高山，極其適合埋伏。故先軫能第一個想到利用地形險要，以伏擊方式作戰，可謂奇謀天才?！豆騻鳌诽峒埃骸叭欢鴷x人與姜戎要之殽而擊之，匹馬只輪無反者?！p戰不日，此何以日？盡也?！盵10]501-503可見先軫此謀，的確收到了意料之中的好效果，秦軍慘敗。而《公羊傳》言此戰“詐”，含貶義，正是由于春秋前期的諸侯戰爭講究禮儀，直到春秋后期、戰國時期各國作戰才奇謀迭出。先軫此舉，率先破壞了當時各國間作戰的原則。然而《公羊傳》又如實記錄，正是因為先軫領導的此戰十分精彩，值得青史留名。韓兆琦《史記箋證》引黃樸民觀點:“(崤之戰)是中國古代利用山地復雜地形伏擊車兵部隊而取勝的著名戰例，對于春秋時期軍隊裝備和兵種的發展變化，具有深遠的影響。”[11]2657正是肯定先軫奇謀迭出，對整個中華民族戰爭史的重要意義。先軫的確是春秋時期極具謀略的軍事天才。

二、先軫英名不揚的原因

先軫在城濮之戰、崤之戰的出色謀略表現，稱他為春秋時期首屈一指的軍事天才，名副其實。但先軫在后世的名氣卻不符其才，極有可能出自以下三個原因：

(一)著作《孫軫》失傳

據1972年在山東臨沂銀雀山漢墓出土的竹簡，見《孫臏兵法》殘卷。原文如下：

……田忌問孫子曰：“子言晉邦之將荀息、孫軫之于兵也，未……無以軍恐不守?！?忌子曰：“善?！碧锛蓡枌O子曰：“子言晉邦之將荀息、孫(軫)……也，勁將之陣也?！盵12]50

可知孫臏為戰國時期人，他曾熟讀荀息、孫軫兩人的兵書。荀息為晉獻公時大夫，文獻中的孫軫應為荀息其后之人。而據班固《漢書·藝文志》所載兵書：“……《蚩尤》二篇，見《呂刑》。《孫軫》五篇，圖二卷。”[13]343可知有兵書《孫軫》，其成書時間應當在《呂刑》之后?！秴涡獭窞辇R國律法書，成書于公元前920年。因而楊伯峻先生《孫臏和〈孫臏兵法〉雜考》提出，此《孫軫》兵書疑為先軫所作：“‘先’‘孫’在古音中極為相近，而‘晉邦之將’又別無孫軫其人，證以《漢書·藝文志》的排列次序，孫軫當是春秋時人，其為先軫似無疑義。”[14]先軫生活時間約為公元前650—公元前627年，其輔佐晉文公、晉襄公，時間在荀息之后，符合“子言晉邦之將荀息、孫軫之于兵也”，也符合《呂刑》之后的時間順序，楊伯峻先生將孫軫考為先軫應當無誤。楊伯峻先生所考的“先”“孫”古音，據查《康熙字典》反切法讀音，“先”音為蘇前切[15]51，應讀為“suan”；“孫”音為葉荀緣切[15]217，應讀為“xuan”，兩者的確相似。楊伯峻先生考《孫軫》為先軫所作兵書應無疑。

《史記·孫子吳起列傳》論贊詞：“世俗所稱師旅，皆道孫子十三篇，吳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論，論其行事所施設者?！盵3]403司馬遷指出春秋時期的孫武、戰國時期的吳起,都能廣為后人所知，正是依靠《孫子兵法》《吳起兵法》的流傳。相比之下，先軫所作《孫軫》，現今失傳。而據大眾傳播學觀點，威爾伯·施拉姆《傳播學概論》：“媒介就是插入傳播過程之中，用以擴大并延伸信息傳送的工具?！盵16]144王一川《美學教程》：“媒介包括兩方面要素：一是包容媒質所攜帶信息或內容的容器，如書( 甲骨、竹簡、帛書、紙書)……二是用以傳播信息的技術設備、組織形式或社會機制……和網絡類三大類?！盵17]38《孫軫》的失傳，本質是紙質本、竹簡本文字的喪失，使得傳播媒介缺乏。由于媒介具有雙向性，喪失《孫軫》文本的媒介，就相當于后人無法閱讀，并及時給予反饋、傳播，先軫本人便逐漸埋沒在歷史長河之中。此正是先軫對后世的影響，不如后來者孫武、吳起等人的重要原因。

(二)《史記》未立傳

《史記》所記載人物，對人物形象的傳播有推動作用，對后世影響深遠。然而司馬遷在對人物的記載選擇上，常有放大或縮減之筆。故《漢書》言司馬遷：“至于采經摭傳，分散數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牾。”[13]622同是春秋戰國時的名將，司馬遷為孫武、吳起作合傳《孫子吳起列傳》，為伍子胥作獨傳《伍子胥列傳》。相比之下，第一位元帥先軫卻有只言片語于《晉世家》。司馬遷不僅未為先軫立傳，甚至未載先軫死亡之事。此差異記載之處，亦不利于先軫英名在后世的傳播。

《左傳》中詳細記載了先軫之死。源于秦晉崤之戰后，秦女文嬴施計說服兒子晉襄公，放走被俘的秦國三將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引起先軫不滿。《左傳·僖公三十三年》載：“先軫怒，曰：‘武夫力而拘諸原，婦人暫而免諸國。墮軍實而長寇仇，亡無日矣?！活櫠?。公使陽處父追之，及諸河，則在舟中矣?！盵5]499此處《史記》有所提及，但言晉國所追之人為先軫，與《左傳》“公使陽處父追之”不同，疑為太史公漏筆。但《左傳》提及先軫生氣“不顧而唾”的態度，的確冒犯了晉襄公。此時晉襄公自知為母所騙不妥，晉國相當于自己拱手讓出崤之戰勝果，留下后患，并未處罰先軫的冒犯。但先軫作為臣子，深知自己“不顧而唾”君王，在推崇禮法的當時，是非常無禮的行為。他非常害怕君王因此對他心生猜疑。故先軫在晉與少數民族狄對戰的箕之戰中，以死明志，結束其一生。見《左傳·僖公三十三年》：“狄伐晉，及箕。八月戊子，晉侯敗狄于箕。郤缺獲白狄子。先軫曰：‘匹夫逞志于君而無討，敢不自討乎？’免胄入狄師，死焉。狄人歸其元，面如生?！盵5]501先軫本就能謀善戰，他選擇“免胄入狄師”，正是抱定了戰死自證清白的決心。唐人陳子良曾評價先軫的赴死之舉：“昔聞子路雄烈，赴難如歸，先軫忠貞，雖死無悔?！盵18]246指出先軫雖短暫一生，卻對晉國始終以死效忠。先軫這精彩而短暫的箕之戰結局、不顧而唾的精彩片段，司馬遷《史記》并未提及。

司馬遷曾因李陵之禍，遭受腐刑之痛。原本他可以選擇輕易地以死明志，一了百了，但司馬遷卻選擇了最難的路——茍活完成《史記》?！妒酚洝ぬ饭孕颉费裕骸胺蛟姇[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圣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3]761正是司馬遷隱忍苦痛完成《史記》的寫照。故《史記·伍子胥列傳》中，可見一句：“故隱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3]408其中“隱忍”“烈丈夫”之詞，正是司馬遷對伍子胥隱忍以報父仇的極高贊賞。伍子胥的隱忍苦痛，正與司馬遷本人身受宮刑之痛苦相吻合。司馬遷為伍子胥單獨立傳，正是對伍子胥隱忍以成大業的認同，也是對自己完成《史記》的認同與激勵。而先軫則“免胄入狄師”，以死明志。先軫此舉贏得身后聲名，卻不為司馬遷所欣賞，故司馬遷對先軫認同不高，不予為其在《史記》立傳，只有晉世家的片語記錄。

(三)先軫本人性格狹隘

先軫個人性格狹隘，此亦不利其英名的流傳。見《左傳·文公二年》記載先軫與狼瞫一事：

戰于殽也，晉梁弘御戎，萊駒為右。戰之明日，晉襄公縛秦囚，使萊駒以戈斬之。囚呼，萊駒失戈，狼瞫取戈以斬囚，禽之以從公乘，遂以為右?；郏容F黜之而立續簡伯。狼瞫怒。……及彭衙，既陳，以其屬馳秦師，死焉。晉師從之，大敗秦師。君子謂：“狼瞫于是乎君子。詩曰：‘君子如怒，亂庶遄沮?！衷唬骸鹾账古?，爰整其旅。’怒不作亂而以從師，可謂君子矣。”[5]519-521

由于春秋時期的戰車一般為四馬所拉的木質車，車上設置三人，居中為御者(前提是戰車上沒有國君、統帥)，駕駛戰車；左邊兵士稱為車左、甲首，是弓手，負責使用弓箭遠射，一般是戰車的最高領導者；右邊的兵士稱為車右、驂乘或戎右，武器為戈或戟，負責近戰鉤殺，同時掌握修理戰車的技能。在崤之戰的戰車上，晉襄公居中；梁弘為車左，兼顧駕車、遠攻；萊駒為車右，負責近攻。但由于車右萊駒失誤，原本不在這輛戰車上的狼瞫則眼疾手快，及時把握機會，“取戈以斬囚，禽之以從公乘，遂以為右”。狼瞫直接取代萊駒，被火線任命為車右。狼瞫的英勇表現，令晉襄公十分欣賞。

但春秋時期的戰役，出征前必先占卜，故有例外。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引孔穎達疏：“御與車右雖有常員，必臨戰更選定之。韓之戰，卜右，慶鄭吉，是其事也。自崤戰之后，狼瞫為右?；?，將戰，選右，先軫黜之。”[5]519即是車左、車右的領導位置，會隨著出征占卜的吉兇調換。箕之役占卜的結果，正是右邊為吉，故車右是此戰的車長。狼瞫正是由于崤之戰的出色表現，由原本取代萊駒的車右，被晉襄公直接越過元帥先軫的意見，在箕之戰中，狼瞫直接晉升為統領戰車的車長。此正引起先軫不滿，被先軫認為是對自己統領權的挑釁。故先軫在箕之戰中，利用主帥權力，罷免狼瞫的升職，把職位給了續簡伯。

而在公元前625年的彭衙之戰中，狼瞫這個小人物，驍勇善戰，“以其屬馳秦師”，《左傳》贊賞他為君子，證明了先軫罷黜狼瞫，實在是眼光狹隘。但可惜的是，先軫在公元前627年的箕之戰中已去世，并未見到狼瞫的驍勇自證。但無疑，先軫此不能破格用人、心胸狹隘的性格特點，正不利于他本人功績的后世流傳。

三、先軫戰死對晉國影響

先軫是軍事上的謀略天才，但由于《孫軫》失傳、《史記》不立傳、本人性格狹隘等主客觀原因，現今對于他的功績評價不夠公允。或從先軫死后的影響視角切入，可一探先軫的客觀功績。

(一)晉失先軫，無將可用

劉向《說苑》曾列舉他認為春秋時期最有能力的國君及臣子：“春秋之時，天子微弱，諸侯力政，皆叛不朝；眾暴寡，強劫弱，南夷與北狄交侵，中國之不絕若線?！瓡x文公用咎犯、先軫、陽處父，強中國，敗強楚，合諸侯，朝天子，以顯周室。”[19]174-175其中言及晉國,便是最強盛的晉文公時代；而狐偃、先軫、陽處父三人，則是劉向認為輔佐晉國走向興盛的能臣。其中狐偃擅長政治謀略，文武雙全；陽處父精于外交出使；先軫則無疑是晉國軍事將領的首屈一指。劉向對先軫的肯定，正是先軫作為軍事輔助，幫助晉文公力壓各國，成為春秋霸主的寫照。

先軫的家族先氏，也因他的軍事天才而舉族興盛，一躍成為晉國最有權勢的六卿之一。先氏家族成為晉國軍事上的重要家族力量。先軫死后，他的兒子先且居、孫輩先縠逐步登上晉國的權謀舞臺，《國語·晉語四》載：“狐毛卒……乃使先且居將上軍。”[6]425《史記·晉世家》：“四年，先縠以首計而敗晉軍河上，恐誅，乃奔翟，與翟謀伐晉。晉覺，乃族縠。縠，先軫子也?！盵3]252此處《史記》言先縠為先軫之子，楊伯峻先生考為史公誤筆，先縠實為先軫之孫或曾孫[5]721。先且居、先縠被晉國國君委以重任，均可見晉國對先氏的榮寵之至。但他們卻未能完美繼承先軫的軍事天才。先軫兒子先且居，雖然英勇善戰，留下戰功，但并不比先軫善謀；而至楚莊王一代，晉楚邲之戰，晉國更是混亂戰敗。《左傳·宣公十二年》載：“伍參言于王曰：‘晉之從政者新，未能行令。其佐先谷剛愎不仁，未肯用命。其三帥者，專行不獲。聽而無上，眾誰適從？此行也，晉師必??！’”[5]730當時，楚國令尹孫叔敖與楚莊王分析邲之戰形勢，指出晉國將領能力不行，是晉國戰敗的一大原因。而邲之戰的晉國將領，正是先軫的孫輩先縠。先縠之軍事無能，更令先氏遭遇滅族慘禍。可見自箕之戰先軫死后，晉國正逐步陷入無佳將可用的境地。

此外，《左傳·成公十六年》：“六月，晉、楚遇于鄢陵。范文子不欲戰，郤至曰：‘韓之戰，惠公不振旅。箕之役，先軫不反命，邲之師，荀伯不復從。皆晉之恥也。子亦見先君之事矣。今我辟楚，又益恥也?！盵5]882《左傳》敘事一貫采用倒敘手法，此時提及先軫，已距他在箕之戰戰死52年之久。但據郤至視“先軫不反命”為晉國恥辱的論點，郤至已經意識到當年箕之戰戰場上，主將先軫貿然以死明志的行動，對后續晉國的將領力量，是極大的損失。這損失的影響十分深遠，令整個晉國后來的戰局每況愈下，最終無力中原爭霸，黯然退場。

(二)先軫身后，晉陷秦楚夾擊

先軫箕之戰戰死，對晉國影響深遠。先軫身后的晉國，更是在云譎波詭的爭霸戰爭中，陷入秦、楚兩個大國夾擊的不利境地。劉向《說苑》評論：

羞小恥以構大怨，貪小利以亡大眾；春秋有其戒，晉先軫是也。先軫欲要功獲名，則以秦不假道之故，請要秦師，襄公曰：“不可。夫秦伯與吾先君有結，先君一日薨而興師擊之，是孤之負吾先君，敗鄰國之交而失孝子之行也?！毕容F曰：“先君薨而不吊贈，是無哀吾喪也；興師徑吾地而不假道，是弱吾孤也；且柩畢尚薄屋，無哀吾喪也?！迸d師。卜曰：“大國師將至，請擊之?！眲t聽先軫興兵要之殽，擊之，匹馬只輸(輪)無脫者，大結怨構禍于秦；接刃流血，伏尸暴骸，糜爛國家，十有余年，卒喪其師眾，禍及大夫，憂累后世，故好戰之臣不可不察也。[19]256-257

劉向說先軫“欲要功獲名”,從而請戰崤地，指責他為好戰之臣。此觀點有所偏頗，因為從前面分析的城濮之戰、崤之戰來看，先軫一直都以軍人本職保家衛國，從軍事眼光上幫助國君分析，忠心可鑒。但劉向此語，也揭露了崤之戰后的國際形勢：即秦晉之好被破壞，晉國與秦國同盟決裂，陷入秦、楚兩個大國夾擊的情境，不復霸主地位。而先軫請戰崤地，保衛晉國，就成了晉國的替罪羊?！吨袊鴼v代戰爭史》評：“先軫于軍事戰略上與用兵上，均有優越之見地，且其主戰動機出于忠誠與愛國，殊為可敬。惜其對于國家大政未能認識清楚。致崤函一戰，造成晉秦兩國數十年之仇隙，削弱晉國對中原之控制力，而為中原主要敵人楚國所利用，則其失實多?！盵4]197此段評論較為公允。可見先軫此舉雖軍事眼光獨到，但從政治戰略的眼光看，還是較為短淺。先軫是能謀之將，卻非遠謀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