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韓 榮
(韓城市司馬遷學會,陜西 韓城 715400)
王國維《太史公行年考》三證司馬遷生年,分別在一歲、二十歲與三十八歲下,在確認《博物志》不誤的前提下,卻又懷疑年齡有誤,加以推論,終促成謬論。其中所謂真實的證據,即“二十歲”下的內容:


司馬遷在《自序》言及董仲舒說到,“余聞董生曰”[3]4003,引用董仲舒關于《春秋》的觀點。王國維僅以此證明董仲舒為司馬遷老師,缺乏足夠的證據?!奥劇?,聽說過,聽說他說過。是指當面聽,還是讀其書,具體情況并不清楚。未加深入探討,便貿然下結論,難免冒失。“董生”不過是尊稱而已。
司馬遷的學識出自家學,而非董仲舒或其他人。《自序》講司馬世家,“司馬氏世典周史”,官宦世家,有家學淵源,父親為太史令。“太史公學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楊何,習道論于黃子?!备赣H所學的知識也構成了兒子的核心思想,父子內在的知識結構是一致的、傳承的,職位也是那個時代允許的世襲,子承父業。司馬談《論六家要旨》的目的明確,“愍學者之不達其意而師?!保屘煜聦W子真正領悟諸子百家的精義之所在,而不要聽信那些離開精義的悖論,推崇道家為第一,為政治首選,最能合理的融匯諸子百家的要旨。“愍”通“憫”,本義指憂傷悲痛,此描述了太史公的心情,痛惜學者師悖而不達正義。父親的學識指導別人而不教育兒子嗎?父親允許他“師?!眴??董仲舒“獨尊儒術”的主張不也正與司馬談的“要旨”相對嗎?無疑,“獨尊儒術”的政策使學術道路趨向狹隘,大?!鞍偌覡庿Q”的學術要旨。再者,太史是什么官?太史是博士弟子的監考官,太史是一切知識之府,即一切知識的源泉,太史是不治民的天官,即智慧的石渠靈臺,正是“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續纂其職”,也就是說,史官作為天官,占據天下萬事無所不包的優越地位,匯集一切知識,不止于諸子百家,更不限于一派的門戶之見。因此,司馬遷不必拜董仲舒為師,他的學識出自家學。
其實,董仲舒(前179—前104)按年齡也夠給司馬談當老師的,他在孝景帝時已是博士,而司馬談正在學習,但是未學儒家,而是學天文、《易》及道論等,掌握諸子百家的優缺點。可見,司馬父子都不是他的學生。董仲舒仕于景帝時,司馬談仕于建元,司馬遷仕于武帝中期,而生于父親擔任太史公以后。怪就怪在大多數學者未能采用《辭海》關于董仲舒生卒年的簡介,雖不信服王國維說的,卻也沒能說清董仲舒的生卒年。[4]173《史記·儒林列傳》:寫到董仲舒“至卒”,“故漢興至于五世之間,唯董仲舒名為明于《春秋》,其傳公羊氏也”[3]3799。前104年,董仲舒壽終,而司馬遷開始寫《史記》,與壺遂交談創作宗旨,這時才提及“聞董生曰”,屬對死者的尊稱?!皾h興五世”一句,即漢興百年間,下止太初年間。司馬遷集中寫了董仲舒傳,“但他并沒有對董仲舒說多少好話,反而寫到學生呂步舒差點害死他”(引語為韓兆琦先生的話意),最擅長《春秋》公羊傳。然而,“漢家儒宗”卻是叔孫通,他在漢初便將儒家禮教滲入了朝廷(《叔孫通列傳》)。在傳中,司馬遷絲毫未提是董先生的學生,如果他真是的話,他會寫明的。班固給二人作傳,也沒說二人有師生關系,并且在《董仲舒傳》最后引用劉向及其子孫對董仲舒的不同看法作為總評,批評劉向拔高了董仲舒。
司馬遷“年十歲則誦古文”,學習重點在“古文”,“古文”在漢興七十年以后,是要特別學習的,不像“今文”一樣普遍使用,正像今天古漢語是大學專門學習的特殊專業。作為史家,司馬遷學習《春秋》的重點自然在《左傳》,而不在《公羊傳》或《谷梁傳》?!岸嫌谓础?,司馬遷二十歲游歷天下,如同十歲誦古文,二十歲游歷也必出于父親的安排,是父親培養他成為人才的必要步驟,甚至這時他已仕為郎也已結婚,這是有待深究的議題。十八歲為博士弟子可以入仕,《儒林列傳》載公孫弘奏章:“太常擇民年十八以上,儀狀端正者,補博士弟子?!粴q皆輒試,能通一藝以上,補文學掌故缺;其高第可以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碧俟儆刑妨睿妨顬榭荚嚨谋O考官[2]1721,司馬遷“通一藝”當不成問題,他謙稱自己憑父親及時仕官(見《報任安書》);二十歲為郎,特許“乘傳天下,搜古諸侯書”(《自序》注引衛宏語),也不是不可能?!毒暗郾炯o》:“男子二十而得傅。”《索隱》注:“傅,正卒。舊法二十三而傅,今改也?!盵3]560按國家規定,男子二十歲服役,漢朝法令不遲于二十三歲。[5]5持史公生年前145年的學者,多以為司馬遷二十歲游歷,用時五年甚或十年都可能,這屬不明國家規定的常識性錯誤。證明司馬遷二十歲前后會有任職,只是他揀重要的說,其他省略。他絕對不會像張大可先生說的,二十七歲還在拜師學業,二十八歲才為郎。[6]“二十而傅”,為正卒,對司馬遷來說,就是父親保舉他為郎。
總之,司馬父子與董仲舒的學術路線不一樣,“趣舍異路”,太史公有更廣博而宏觀的學術立場,司馬談不會讓兒子拜在董氏門下?!坝嗦劧弧辈贿^是太史公利用一下董仲舒來說事。
孔安國與司馬遷的生卒年被歷史誤解。由于孔安國作為孔子后人,孔氏舊宅古文獻的研習者,所以對他的誤解嚴重影響到今古文之爭及司馬遷生年等重要問題的研究深度。澄清孔安國事跡,才能更好地解決他身系的學術問題,因此本文對孔安國將做一次徹底的梳理。
王國維以董仲舒、孔安國為司馬遷生于前145年的證據,受到廣泛的駁正,但是王國維以董孔二者為司馬遷老師的論調卻仍繼續漫延,書籍報刊多見。
持前145年說者,如張大可先生等,司馬遷說二十歲壯游,他們便說司馬遷十九歲離開家鄉,漢朝剛設諫大夫,他們趕快讓孔安國擔任,朝廷新設臨淮郡,他們又趕快讓孔安國上任,這些論證也太趕巧了,皆為不實的偽證。持前135年說者,作為對立一方本當徹底摧毀對方的基柱,而對此問題也探求不深,至為遺憾。如袁傳璋教授,至今還在說:“向孔安國請教《古文尚書》的訓解,從董仲舒學習《公羊春秋》的大義。” 這與王國維說司馬遷二十歲以前師從孔董是一致的;他又說:“筆者考出孔安國在元朔二年(前127)為太常博士,元狩五年(前118)升任掌論議的諫大夫,元狩六年(前117)離京外任臨淮郡太守,旋卒于官。當元朔五年(前124),孔安國在長安太常寺以官學《今文尚書》教授博士弟子,在宅第以私學《古文尚書》為登門求教者釋疑解惑時,司馬遷已是十二歲的翩翩少年,他向孔安國執弟子禮求益‘問故’,當自此始。到孔安國離京外任,司馬遷有七八年的機會從容‘問故’?!妒酚洝分杏猩羁痰聂攲W影響,司馬遷若非在孔安國門庭長期習染熏陶,是難以達到孔學的化境的?!盵7]袁傳璋教授對司馬遷生平進行過長期的研究,但他對孔安國的研究跟前145年說者相差不大,不能從根本上摧毀其論證,雙方皆非實證,描述的只是一個假造的孔安國。從此可見,目前學術界研究孔安國等問題所達到的程度或水平。
現在就來揭開孔安國的面紗,探視真相。首先看看司馬遷是怎樣寫所謂孔老師的。在《儒林列傳》中,孔安國是散見的,先記“孔安國至臨淮太守”,意指孔安國幼年跟申公學魯《詩》,最后官至臨淮太守,而在王國維筆下,幼年孔安國料已人到中年;又記寬“受業孔安國”,意指寬教授孔安國《今文尚書》,卻被讀反成孔安國教授寬。寬任御史大夫,領銜制訂太初歷,司馬遷具體負責。寬逝于前102年,寬與孔安國的師生關系,司馬遷當然清楚。最后寫道:“自此之后,魯周霸、孔安國、洛陽賈嘉,頗能言《尚書》事。孔氏有古文《尚書》,而安國以今文讀之,因以起其家。逸《書》得十余篇,蓋《尚書》滋多于是矣?!边@段話十分重要,可證孔安國遠非學術界認定的“卒于武帝初葉”或前115年以前的結論,及今古文《尚書》的喻示信息。“自此之后”指老師寬壽終以后,能言《尚書》的后輩們,尤其孔安國因為獨占孔氏古文《尚書》,進行今古文比較與整理,多出十余篇。“起家”,在此指孔安國依據所學重新樹立孔氏家學,為博士,為諫大夫。司馬遷使用估量的說法,說明此時孔安國還沒獻書,書未能得到官方承認。司馬遷傳記董仲舒(卒于前104)、寬(卒于前102)至死,卻不及孔安國,可見《儒林列傳》當寫成在孔安國去世之前、出任“臨淮太守”以后;孔安國去世見于《孔子世家》,又言及其子其孫,證明了孔安國與司馬遷有較深的交往和司馬遷對孔子后人的重視。對此《索隱》案:孔臧與安國書云:“舊《書》潛于壁室,歘爾復出,古訓復申。唯聞《尚書》二十八篇取象二十八宿,何圖乃有百篇。即知以今讎古,隸篆推科斗,以定五十余篇,并為之傳也?!睍艃热菡f明對古文已整理完畢,今古文《書》“定五十余篇”。另外在《史記·表六》“蓼侯”下《索隱》按:《孔藂》云“臧歷位九卿,為御史大夫,辭曰:‘臣經學,乞為太常典禮。臣家業與安國,綱紀古訓。’武帝難違其意,遂拜太常典禮,賜如三公。”[3]1072太常孔臧上書表示分家業給孔安國,支持他創建孔氏家學。有些學者以為孔安國學問出自“家學”,而司馬遷明載他先后的學習狀況,實非出自家學,當時孔氏家學已極有限,所以孔臧才會要安國“古訓復申”“綱紀古訓”。
《史記》有關孔氏古文《尚書》的記載,其實還有《五宗世家》,古文《尚書》的意外發現者是魯恭王。“魯恭王余,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為淮陽王。二年,吳楚反破后,以孝景前三年徙為魯王。好治宮室苑囿狗馬。季年好音,不喜辭辯,為人吃。二十六年卒。” 司馬遷沒直接提及劉余發現古文事,直到《漢書》才續寫出來。班固在《景十三王傳》錄用了魯恭王事跡,字句有點變(誤處在“二十八年”卒,六誤成八。實為二十七年,二十六年加為淮陽王一年),魯恭王卒于前129年,可謂武帝初葉。他挖出孔宅古文在什么時候?當在為魯王后大興土木之時,而非晚年,“季年好音”已轉變了愛好。更確切的證據是班固又追敘了一段話:“恭王初好治宮室,壞孔子舊宅以廣其宮,聞鐘磬琴瑟之聲,遂不敢復壞,于其壁中得古文經傳?!盵2]2414可見,魯恭王壞孔子舊宅得古文經傳在為魯王的初期,這段話將“初”字藏在了句中。這就充分證明了《藝文志》所謂“武帝末”為大誤,誤將“景帝初”或“景帝中”誤成“武帝末”,實為“恭王初”,而真正的“武帝末”是孔安國獻書朝廷。
《漢書》有關孔安國、孔壁古文的記載,除上引《儒林傳》《景十三王傳》以外,還有幾處:
《藝文志》:“武帝末(當為景帝初),魯恭王壞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皆古文也。恭王往入其宅,聞鼓琴瑟磬之音,于是懼,乃止不壞。孔安國者,孔子后也,悉得其書,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安國獻之,遭巫蠱事,未列于學官?!盵2]1706《楚元王傳》:劉歆在“移書太常博士”中說:“及魯恭王壞孔子宅,欲以為宮,而得古文于壞壁之中,《逸禮》有三十九,《書》十六篇。天漢之后,孔安國獻之,遭巫蠱倉卒之難,未及施行?!盵2]1969“天漢之后”亦即太始年間,也就都一致指在“巫蠱案”(征和二年,前91)以前,孔安國已經獻書朝廷。獻書指那批古文,以及古文《尚書》和孔安國整理后的《尚書》,尤其多出的十六篇?!妒酚洝放c《漢書》有關各篇的記載實際是一致的,只是被后人誤讀與有人故意歪曲了,如劉歆建議立古文《尚書》等于學官,遭到朝中大臣們的曲解及打擊,此例可證政治與學術的關系,學術往往不能獨立于政治而發展。

東晉梅賾的《古文尚書》被后人認定為偽作,又被指證為王肅作偽,即使其為偽作,“偽《尚書》序”卻有真實的內核,它所敘說的孔安國與獻書及作傳的過程,竟然大體符合本文徹查的結果,孔安國的主要事跡在漢武帝晚期。
《尚書序》:“及秦始皇滅先代典籍,焚書坑儒,天下學士逃難解散,我先人用藏其家書于屋壁?!云渖瞎胖畷^之《尚書》。百篇之義,世莫得聞。至魯恭王好治宮室,壞孔子舊宅以廣其居,于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書及傳、《論語》《孝經》,皆科斗文字。王又升孔子堂,聞金石絲竹之音,乃不壞宅,悉以書還孔氏?!参迨牌?,為四十六卷。其余錯亂摩滅,弗可復知,悉上送官,藏之書府,以待能者?!性t為五十九篇作傳……《書》序,序所以為作者之意?!犬?,會國有巫蠱事,經籍道息,用不復以聞,傳之子孫以貽后代?!盵8]1-6孔安國得到古籍,進行今古文對比整理,獻古籍朝廷,承詔作傳,“會國有巫蠱事”,所做傳序不能上達,從時間角度看,符合本文結論,也有互相證明的作用。至少它不像大多學者的成果,竟然令孔安國早死了幾十年。恐怕這是學術界重新打開研究《尚書》的一大缺口:長期以來,學術界審定的“偽《尚書》序”傳達的孔安國是基本真實的,學術界的定論反而是錯誤的,不實在的,重新梳理便勢在必行。文中還說明了為何稱《尚書》,又何為“序”。
《隋書·經籍志》載:“初漢武帝時,魯恭王壞孔子舊宅,得其末孫惠所藏之書,字皆古文。孔安國以今文較之,得二十五篇。……安國并依古文,開其篇第,以隸古字寫之,合成五十八篇,其余篇簡錯亂,不可復讀,并送之官府。安國又為五十八篇作傳,會巫蠱事起,不得奏上,私傳其業于都尉朝,朝授膠東庸生,謂之《尚書古文》之學,而未得立?!盵9]915這段話除過誤采《藝文志》“武帝”而不改,大體使用了“偽《尚書》序”的內容,肯定了孔惠藏書與孔安國獻書,說明了所作新傳“會巫蠱”不得奏上的經過。由此可證,“偽《尚書》序”不偽,含有真實的歷史信息,這是一個驚人的發現。
董仲舒與孔安國皆非司馬遷的老師。司馬遷學出家學,子承父業便先承父學,才稱得起天官世家、司馬世家;太史府是匯集天下“文史星歷”的學術殿堂,遠不必拜只是《春秋》三傳之一的名師,“董仲舒名為明于《春秋》”甚至含有譏諷的微義;董仲舒弟子雖多,但教學多是弟子帶弟子,很少親授。說董仲舒是司馬遷老師,便將司馬遷裝扮成了儒家弟子,而這是違背父命的“師悖”,走向歧途。其實,司馬遷不過用一用《春秋繁露》的觀點而已。董仲舒不是太史公老師,孔安國就更不是,司馬遷也未曾一次稱他為孔先生。王國維讓孔安國死于漢武帝初期,學術界讓他死于武帝中期,而他實際病逝于武帝晚期。司馬遷“問故”孔安國,主要是看古文《尚書》,尤其遠未公諸世的“逸書”。這可以看作一件幸事,太史公創作《史記》時,正巧有一批未嘗見過的古文《尚書》經孔安國考定,《史記》又必需參考采用,因此二人成為更加親密的朋友,并非師生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