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魂齋

黃昏時分，在一處荒山的密林之中，出現一個憔悴的身影。此人名叫曾昱，已年過半百，他是位妙手仁心的郎中。

曾昱邊走邊看，像是在探尋什么寶貝似的。突然，他兩眼放光，急步向前走去，繼而蹲下身子，折下地上的一株野草，細細端詳起來。這株野草名為“還陽草”，是世間難得的仙藥。近日，城中突發瘟疫，無數百姓暴病而亡，曾昱為了救助病人，尋遍各類藥典，終于悟出了醫治之法，而這“還陽草”正是祛除惡疾的藥引子。

正在此時，在他身后的草叢中閃現一道黑影。曾昱猛然警覺，轉頭一看，竟嚇得跌坐在地。只見不遠處臥著一只巨型蛤蟆，此刻正大張著血盆巨口，虎視眈眈地瞪著自己。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忽聽到有人高聲斷喝：“妖孽無禮！”緊接著，一個白色身影激射而來。原來是一個身著白袍的俊朗少年躍至蛤蟆跟前，他揮舞手中寶劍與那怪物打斗起來。這一人一獸激戰了三十余個回合后，那蛤蟆漸漸不敵，找了個空隙，往草叢中一鉆，便消失不見。

少年見那怪物逃遁，頗為懊惱，想要追趕，卻也來不及了。

此刻，曾昱快步走上前去，向那少年施禮：“小英雄，多虧你出手相救，否則，老朽就要命喪此地了！”

少年連忙還禮，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少年名叫蕭玨，自幼隨仙師修煉劍術，今日偶然路過此地，見那畜牲正要害人，便出手相救。

曾昱見蕭玨器宇不凡，十分敬慕，邀他去家中小坐。蕭玨面露為難之色：“小弟還有點兒事情，今日實在不便，改天我親自登門求教！”說罷，他拿出一塊木佩，交給曾昱：“這是護身的寶物，你將他帶在身上，可避災禍。”曾昱自然是千恩萬謝。

蕭玨見天色不早，便拱手辭行，待他轉身離去時，曾昱不經意地掃了一眼，不禁一怔。只見蕭玨的白袍中拖著一小截白色鬃毛，頗為古怪。

曾昱回到家后，將“還陽草”搗碎入藥，治愈了許多感染瘟疫的病人，每日登門求醫者絡繹不絕，曾昱忙得大汗淋漓。起初，他將蕭玨贈送的木佩掛在胸前，后來，他覺得太礙事，便取下來，放于藥盒之中。

這一日，有一個老年病人前來求診，他身穿墨綠色袍子，皮膚上全是膿瘡，惡臭無比。曾昱為他查驗了許久，問道：“大伯，你是怎么染上瘟疫的？是吃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嗎？”

那老者瞇著眼說道：“我是被一只狐貍咬傷后，才得了這個怪病。”

曾昱笑著說：“被狐貍咬傷，可不是您現在的癥狀啊！”

“那可不是一般的狐貍，而是一條妖狐！”老者說著，眼中放出一道寒光。曾昱聞言，心中一驚，他尚未反應過來，就見那老者突然張開嘴巴，朝他吐出一股黑霧，曾昱頓覺一陣暈眩，栽倒在地，那老者也化作一股青煙，隱遁不見了。

等到旁人聞訊趕來時，曾昱早已口吐白沫，氣絕身亡了。大伙兒都受到過曾昱的恩惠，見他意外離世，都很悲痛，紛紛掏出銀兩，準備為其辦理后事。

正在大伙兒忙得不可開交之時，門外出現了一個白衣少年的身影，他正是蕭玨。

蕭玨快步來至近前，看見曾昱橫躺在床上，臉色青黑，不禁皺了皺眉頭，心中嘆道：曾先生，只怪我來遲一步，害得你命喪黃泉。

他見眾人悲痛不已，便勸慰道：“大家別急，曾先生還有救！”

聽到這話，大家都止住了哭聲，怔怔地看著這白衣少年。

蕭玨從懷中取出一個藥瓶，從中倒出兩粒紅色丹丸，放入曾昱的口中，沒過多久，曾昱的心臟輕緩地跳動起來。大家見狀，興奮不已，紛紛上前拜謝蕭玨。

“你們不忙謝我，曾先生的病還沒好呢。他肢體所受的傷雖得到緩解，但是，魂魄已散，若不及時解救，仍然難逃一死。”

眾人大驚，忙向蕭玨求教醫治之法。

蕭玨說道：“我們要祭上一份‘鎮魂齋’，將曾先生散落的三魂七魄聚攏一處，便可讓他死而復生。”

大家聽他說得玄玄乎乎的，十分詫異，但是，為了救曾昱，也顧不得許多了。他們按照蕭玨的要求，備足了食材，然后退出門外，安心等候。

蕭玨在房中忙碌許久，不知在做些什么，只聞到陣陣異香從房中溢出。等到蕭玨將房門打開之后，眾人為之一驚。只見曾昱正神采奕奕地站在房中凝視著眾人。

“曾先生，你的病好啦？”大伙兒蜂擁向前。可是，當他們來到曾昱面前時，不由驚叫起來。原來，這“曾昱”是面食雕塑而成，并非他本人，只因太過逼真，讓大伙兒鬧了誤會。

蕭玨說道：“這就是‘鎮魂齋’，今晚，你們將它供放在廳堂正中，四周點上長明燈，小心守護。我去郊外的至陰至寒之地，為他搜羅散落的魂魄，若不出意外，明天早上，曾先生就會醒來！”大家連連點頭。

當晚，數十名百姓自發集結起來，守護在廳堂外。

突然，空中刮起一陣怪風，吹得塵沙飛揚，暗無天日。緊接著，廳堂中的長明燈一一熄滅，大伙兒驚駭異常。

正在此時，也不知從哪里跳出一個身形碩大的怪物，竟是一只巨型蛤蟆，向眾人撲咬過來！

“媽呀！妖怪來了！”大伙兒嚇得四散奔逃。那蛤蟆也不追趕，徑直來到曾昱的塑像面前，連翻怪眼。猛然間，它張開血盆大口，將塑像生吞下肚，然后，得意揚揚往外走去。

沒料到，它剛走了幾步，就覺得腹中脹痛不已，肚子里好像有個不安分的猴子上竄下跳，疼得它滿地翻滾。折騰了多時，它突然怪叫一聲，仰面倒地，它的肚子上破開了一個窟窿。

這時，有幾個膽大的年輕人止住了腳步，站在遠處，偷偷觀看。只見一個白色的身影從蛤蟆腹部的窟窿中鉆出，他的手中捧著一顆亮閃閃的珠子。

“這不是蕭玨公子嗎？他怎么會在這里？”大伙兒異口同聲道。

蕭玨臉色慘白，像是大病了一場似的，他也不和旁人搭話，徑直來到曾昱床前。

他將這粒珠子喂入曾昱口中，輕輕按撫其胸部，一盞茶的工夫，曾昱睜開了雙眼，恍若大夢初醒一般。

“蕭公子，你怎么來了？”曾昱一骨碌坐起，握住了蕭玨的雙手，頓覺一陣冰涼！

蕭玨苦笑一聲后，竟委頓倒地，眾人大驚，忙將他扶起。大伙兒將過往的經歷講述一遍，曾昱聽后直冒冷汗。

“這只蛤蟆是得道的精怪，也不知從何而來，它在這里興妖作怪，弄了一場瘟疫之災，想等到大家身體虛弱之際，便可趁機而入，吞噬你們的精氣，助長其功力。”蕭玨費力地說道。

他告訴大家，曾昱救死扶傷的義舉，攪亂了蛤蟆精的修煉大計，故而，它屢屢加害曾昱。那個老者正是蛤蟆精所變，曾昱因為沒有佩戴辟邪的木佩，才被它的毒霧所傷，幾乎喪命。

蕭玨知道，要想解曾昱之毒，必須服用蛤蟆精的內丹，于是，便設下這個“鎮魂齋”之局，其實是虛張聲勢之計，想引蛤蟆精現身。為了能成功誘殺這妖怪，他還在“鎮魂齋”中加入了特殊的香料，果然，這貪婪成性的妖怪中計了。但它萬萬沒想到，自己一口竟吞下了禍根，蕭玨使了障眼法，變化成曾昱的塑像，鉆入它的體內，取了內丹。

忽然，有人驚叫道：“妖，妖怪！”頓時間，人群躁動起來。

只見蕭玨的身形發生巨變，白色的袍子變成長長的鬃毛，他的手指上長出利爪，雙腿間隱隱露出一條白尾。

曾昱大驚，問道：“你、你是人，是妖？”

蕭玨氣息微弱，輕聲嘆道：“實不相瞞，我本是修行多年的狐妖，因為仰慕曾先生的大名，特來與你相交。”

眾人聞言，唏噓不已。

“我早該鏟除這個妖怪，但是，本月恰逢天劫，我不敢拋頭露面，這才讓曾先生遭遇毒手。今天，為了盜取這個妖孽的內丹，救治曾先生，我已犯了殺戒，恐怕難逃神明的懲罰！”

話音剛落，他突然身子一顫，化作一只白狐，倒地而亡。

選自《野馬渡》201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