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 琴（四章）

張德明

聽 琴

風清景明，山高月小。

絲竹的流水嘩嘩，夜空中彌漫古樂的清香。

傾聽，我們可以站著，坐著，斜倚，橫躺……

身體變幻的姿態，配合著音樂婉轉的姿態。

細細的弦，輕輕鳴奏曾經的芳華，披霜的歲月，繁密的故事。與低低的鳥鳴、靜靜的月光，相互應和。

聽琴。在高處，在低處；在喧嘩時，在幽靜時；在得志時，在失意處——

我們聽到的，不過是自我生命的訴說。

望 月

月光光，月亮亮。

一鐮新月，在渺遠處穿行，悄悄地，刈割著夜雨、冷風。

把一彎淺淺的笑，掛在了蒙蒙夜空。

月光光，月堂堂。

一輪圓月，在山岡上游弋，如新娘子的臉蛋，嫵媚了靜謐的星天。

落滿清輝的峰頂，閃動著圣潔的光波。

月光光，月明明。

月在中庭，月在天邊，或盈或缺，無不牽動我們觀望的目光。

望月。在滿月里，在殘月里，我們依稀望見了——

泛黃的往事，久別的親情；曾經的來路，即將的前程……

倚 竹

修竹纖細，若黛玉之腰身。

風可倚，月可倚，人亦可倚嗎？

俗常的欲念，藏滿臃腫的中年之身。沉重的肉體，哪能與修竹相依！

人之倚竹，只能憑意念——

借劉禹錫的斑竹之淚倚之，借鄭板橋的淡煙古墨倚之。

在身體無法靠近的地方，唯有心靈才能抵達。

倚竹，倚靠的是境界，倚靠的是精魂。

觀 雨

雨落清晨。我們宜坐早餐店，透過有霧的玻璃，觀雨。

觀水的線條，從半空滑落，落在早行人撐開的傘葉上，慌張的心情中。

看早班車在街面，犁開積水的漣漪。隨后，雨水們四面趕來，匆忙將漣漪抹平……

雨落午后。我們當立橋上，撐開一柄小傘，觀雨。

觀雨的清嗓，在街頭叮嚀。店鋪繾綣，打著無精打采的呵欠。

行人三三兩兩，走步遲緩。并不利落的雨，如鐘愛主人的小狗，在行人的足前足后徘徊……

雨落黃昏。我們須站樓頭，枕著親愛人的柔肩，觀雨。

人語稀疏，雨聲于是漸響。雨錘四落，濺起各種滴答——

屋檐滴答，樹傘滴答，保安亭滴答，方向盤滴答，我們的心頭滴答……

偶有的士疾馳而來，車燈由遠而近，拂過一幕幕雨簾，恰似穿過一層層夢境。

雨落，在清晨，在午后，在黃昏。

我們懷著不同的心思，在不同的時段，觀雨。

雨也懷著不同的心思，在不斷的時段，觀我們。

人生的風景，在相互觀看中，次第被打開。

（嶺南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