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的露水（外五首）

我寫詩的時候

我站在我的對面，側面

我看見我在寫詩

一顆輕微的靈魂在飛行

我不寫詩的時候

我住在我厚厚的軀殼里

吃飯，睡覺，做常人的事情

向活著屈服，甚至有些

貪生怕死

我不寫詩的時候，是安全的

你們根本抓不到我

可我總喜歡危險地寫詩

喜歡站在自己的對面，側面

就像莊子的一滴露水

沖出隊伍站在小草的對面，側面

我是一個用火點得著的女子

他們宣布了我的疾病宣布了我的愛人

宣布了我黑暗的未來包括小小的光明

黎明在我的枝頭上一閃而空

我的一生，睜大眼睛，灰色的露水籠罩

潮濕的一切

低一點有什么可怕

枯瘦的月亮與零落的星子寒霜的被子

高空真空啊而大地的愛鋪下來，垂憐著

寒草的夢。我在被夢濡濕的夜里，有點

想哭泣，但我忍住了……

因為我是一個用火才能點得著的女子

不是用水點著的女子

病

從今天起

我不再對糧食三鞠躬

從今天起

我吃飯不再津津有味

我要背叛糧食

背叛胃

背叛你的叮囑

我要任由一個小病句發展成一個大病句

讓其主干錯誤

枝葉錯誤

我要讓病情強勢地顯現出來

——我愛上了你。

紙藥坊

請把受傷的蝴蝶

都送到我這里來——

治病

我是蝴蝶大夫

如果蝴蝶折了翅膀

我就送它一筐春風

這神奇的風會托起

蝴蝶從前的夢想

如果蝴蝶失了戀

我就給它聽音樂

吃巧克力說寬心話

然后設法找一只更有魅力的

設法讓它們接觸和戀愛

如果蝴蝶快死了

我會答應為它保守秘密

照顧子嗣

如果它需要

我還愿意為它樹碑立傳——

“一只不賴的蝴蝶

將永遠在此處飛翔”

可如果蝴蝶真的死了

我不流最好的眼淚

不拿出最好的油菜花地

甚至不為它頌詩——

世間的疾苦

不穿白褂，也能看到

穿了白褂，也醫不完

在中國，我怎么才能收獲到你

中國不大

從金色的比例尺里我看見你居住的省份

看見你在你的省份里盡情活著的樣子

你拾棉花的樣子

你剝土豆的樣子

你戀愛的樣子

你攥著春秋和金錢的樣子

你作為人的樣子

寒露降下

我甚至還看見你消失的樣子

我只能遠遠地看你

直到西部的火車上確實少了一個乘客

直到最后，水位終于落下去了

讓石頭露出來，而石頭已經找不到

古代的河灘

石頭并不幸福

你為什么不轉彎

加速加速，你向你的坡度沖去

花朵開了十八次謝了十八次

花朵都知道遇見不合適的季節就轉彎

你從村莊沖出來

在城市里沖來沖去

你從世俗里沖出來

在漩渦里沖來沖去

呀，你為什么不轉彎

誰在為你飽含淚水

你從熱鬧處沖出來

在孤獨里沖來沖去

你從溫暖的子宮里沖出來

在貧病交加的命運里沖來沖去

從一場背叛中沖出來

在另一場未知的游戲中沖來沖去

當敵人扣動了那么多的槍

你為什么還不倒下